第一章
现在,我虽然是一个什么也看不惯的老头,但是,说一句公道话,新一代的科
学家是令我钦佩的。只要你开口说:“喂,来一颗血淋淋的钴60的原子弹!”他
们立即就跑到那个罪孽炉灶旁,可怕地做起那美味的毁灭——特别是那可口的死亡。
顾客保险满意!任何怀疑也不会使他们的才干与沉静黯然失色。他们哪儿能懂得还
有一个比他们的大厨房更为重要的好与坏的概念呢?
有些人曾经反对过这种状况,例如,早就死去的威纳、尤里、西拉德和莫里森
——这是一些过时的老朽。但是,他们中间最伟大的那个人,谁也没有听说过。甚
至连麦克唐纳尔德少将也没有真正地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就是朱利奥·戈梅斯。
昨天,我的犹太朋友们管叫作马拉琪·哈莫维斯——死神的流浪天使——的,了结
了朱利奥的一段姻缘。罗沙的一封镶黑边的来信告诉我说,马拉琪·哈莫维斯展翅
把三十九岁的朱利奥带走了。他死于肺炎。
她在信中痛苦地写道:“但是,朱利奥多么希望让您知道,他并没有非常难过
地死去,因为他那短暂的一生中充满着幸福与快乐。”
我想,不管他如今安睡在九泉之下的哪一处,要是他得知人们正在传诵着他的
故事,他一定会感到更加宽慰。
这个故事开始于二十二年前。这是十月的一个凉爽的早晨。我与大学物理系主
任休格曼教授有一个约会。我已记不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周年日了——是制成第一
个原子电池呢?还是原子弹试验呢?再或者是长崎呢?总之,这是一个最最微不足
道的差使。我所知道的只是主编要发一篇关于这个纪念日的文章,以及让我去采访
一下曼哈顿区①的那所大学里的三、四位教授。
「①曼哈顿区:是于1942年成立的美军研究所的所在区,这个研究所研制
了第一颗原子弹。」
休格曼教授在物理部所在的哥特式方塔楼的最高一层里等着我,他站在尖顶的
窗户前眺望着秋天的无云的碧空。这是一个胖墩墩、圆鼓脸的矮个儿。这两年来,
我在宴会或记者招待会上与他相会过多次,但是我以为他不会再认得我了。可是他
还是认出了我,而且连名字也没有叫错。
“维尔切克先生吗?”他说。
“是的,休格曼教授。您好?”
“好,很好。”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请坐。您希望我
们谈一些什么呢?”
“先生,是这样的。我想请您说说,依您看,原子能及原子弹等等的发明的最
主要的后果是什么?依您看,这些问题的最主要的因素又是什么?”
他的眼睛闪出了亮光,好象他早就料到,他的答复会使我大吃一惊。他有力地
说道:“教育!”接着便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
“教授,这倒是一种崭新的见解。您的确切意思是什么呢?”
“教育。”他又严肃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技术教育深刻地左右着现代史的
发展。可是使我深为不安的,是公众对科学的意义及目的无知。人们对我们的低估,
也就是说,他们对科学的低估,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它。请允许我拿一件东西给您看。”
他在满是纸堆的办公室里寻找了片刻,递给我一张满是绳头小字的方格纸。
他说:“这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我琢磨着纸上乱七八糟的字体,念道:
最尊敬的先生:
请允许我给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原子能科学家写信。我十七罗,在自学理论物理
学。由于来纽约才一年,因此我的英文还很差劲。我来自波多黎各。因为父母贫困,
我不得不在一家饭馆里以洗碟子谋生。为此,尊敬的先生,对于我的一手糟糕的、
但日后一定会好转的英文请予以见谅为幸。
对于自己擅自窃用您那宝贵的时间,我深感不安,但是我还是乞求您能在象我
这样一个可怜的人身上花几分钟。
我正在从事硼合金在反应堆里的中子吸收频谱理论的研究。再现反应堆的函数
是:
51015
XXXX
u=─十─十──十──十……
1111
与中子吸收频谱函数相比,那么硼合金是:
1 /523
XXXX
V=───十─十──十──十……
1111
这适用于我所知道的一切固体
它们之间的关系是:
234
5 1-2u+4u-3u+u
V=u──────────────
234
1-3u+4u-2u+u
这儿的放大系数只是4。
说真的,我并不因这个放大系数而欢欣鼓舞。为此,我请求您抽出您的宝贵的
时间告诉我,上述运算的错误所在。顺致由衷的谢意。
朱·戈梅斯
十月二十日于波多维罗饭馆,纽约州纽约市
圣尼古拉大街124号。
我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一种同谋的口气说:“真滑稽,这封信至少与那些纠缠
主编的古怪人,兴致勃勃给我们写的信一样!噢,我可以发表吗?它倒可以使我们
的读者开心开心。”
他犹豫了片刻。“总之……何尝不可呢!但是请不要提我的名,就说某个‘著
名物理学家’就行了,别的什么也甭说。至于我,我倒没有捧腹大笑,虽然我了解
您的观点。大概这个青年头脑有点毛病(这是很可能的),不过,在我看来,重要
的是他象其它许多人一样,以为科学家是一些两袖装满各种机关的魔术师,而这种
种机关每一个人又都是可以学会的……”
我回到办公室,用了二十分钟把访问记整理完了。剩下的就是我必须说服主编,
把这位戈梅斯的年轻人的来信发表在科技专栏上。
他终于同意了,但希望我加一个按语。因为,如果我们原封不动地照登出去,
那么读者的抗议信就会压顶而来。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六点一刻,一阵拳击房门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找到拖鞋,
披上睡衣,昏昏沉沉地来到门边。然而门外的那些人大概很不耐烦了,我刚到那儿,
他们就推开门走了进来,是旅馆服务员拿万能钥匙开的门。
我们的主编也来了,还有三个直眸瞪眼的小伙子和一个表情严肃、冷若冰霜的
上了年纪的人。
服务员嘀咕了一些什么就走了。
我转过身来,惊恐地看着主编,结结巴巴地问道:“出……出什么事啦?”
有一个小伙子背靠在门边,另一个站在窗前,第三个把守在洗澡间的门口。
老头毫不客气地劈头就问:“这位就是维尔切克吗?”
他是以一种上司问下级的口气问我们主编的。
主编点头说是。
‘搜身!“老头狂吠一声。站在窗前的那个人急忙过来,在我的身上到处摸了
一阵,好象我藏有什么武器!我不知道自己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些什么蠢话,我的主
编故意地回避我的目光。
搜身完毕后,老头开口对我说:“维尔切克先生,我是麦克唐纳尔德少将。我
是以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情报安全局副局长的身份来到此地。这篇文章是您写的吗?”
他把一张剪报扔给了我,我刚刚能看清楚:
原子是智力超人的人专有的吗?一个年轻的饭馆刷碟人并不这样认为。
据休格曼教授声称,这是一封最近寄给我们一位最著名的原子能物理学家的信。
(读者将在下边读到我们对休格曼教授的访问记)。休格曼教授认为,世上人并不
了解科学工作上的艰难。下边是来信的全文,还附上一段“数学”叙述:
最尊敬的先生:
请允许我给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原子能科学家写信。我十七岁。
……
“是的,”我对少将说,“除了通栏标题之外,其它的都是我写的。怎么啦?”
“既然这是一封请求帮忙的信,为什么没有发信人的地址?这意味着什么?”
他埋怨说。
“我在抄写此信时,把地址放在一边了。”
我耐心地解释说:“我们部是这样处理读者来信的,何必大惊小怪的呢?……”
他没有听完我的话就说:“那么所谓的原信又在什么地方呢?”
我思索了一秒钟。“大概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我迈步走向摆着我的东西的
椅子。
“不许动!”那个守在洗澡间门口的人突然拉住我。于是我指了一下我的衣裤,
他去找了。最后在我上衣暗袋里找到了戈梅斯的原信,他把信交给了少将。
老头子把剪报与原信一字一字地对照看看。最后他把它们一古脸儿地塞进了口
袋。
“谢谢您的帮忙。”他对主编说。“但是,不许你们谈论此事。”他又干巴巴
地补充一句。“尤其是不许在公共场合里谈论此事,这将涉及到我国的最大的安全。
再见。”
正在他们动身要走的时候,我的主编似乎突然苏醒过来。他说:“慢走,少将,
我告诉您,这儿刚才发生的一切,将在明天第一版上见报。”
少将的脸刷地变白了。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您不会不知道,我国随时都有
卷入一场世界性冲突的可能。我们的孩子们每天都在死去。这一切都是为了您、我
以及我们大家。如果有一些象您一样的平民百姓,拒绝服从于一个合情合理的、关
系到我国安全的调查,那么他们的死又有何意义呢?”
主编在乱糟糟的床边坐下,点燃了香烟。“少将,这一切我全都知道。”他平
静地说,“不过,我也明白,我们是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家里,我们的一切努力都
是为了使之永远不改变。但是,我不能不让人们知道刚才这儿所发生的一切。这种
非法的搜查,这样查抄信件是属于……”
少将打断他的话说:“我可以以军官的名誉向您起誓,您这样做将严重地有损
于我们的国家。”
“您的军官名誉?”主编反问说。“你们没有搜查证就闯进这个房间,难道您
认为这是合情的吗?当维尔切克到椅子边去取东西时,您的打手差一点把他打死,
难道您也以为我没有看见吗?”
一听到这儿,我就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少将似乎比我更糟。
“我认为我应该对我们的行为表示歉意。”最后少将说。这句话他是费了九牛
二虎之力才说出来的,好象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头一样。“请您务必见谅。正如
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为这件头等重要的事表示歉意。先生们,你们能答应我不把此
事公布于世吗?”
“有一个条件,”主编说,“我想拥有发表关于戈梅斯情况的专有权。维尔切
克先生将协助你们处理此事。因此,您不开绿灯,我们也决不说一句话,全部报导
均先送您过目。”
“一言为定。”少将痛苦地回答说。
突然我感到这一切似乎是主编早就安排好了的。
在飞往纽约的途中,少将恳切地告诉我。他是出于不得已,好象一个人在干一
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不顾一切地把它干完。“今天早晨三点,我接到了原子能
委员会主席打来的电话。而他本人又是被科学咨询委员会的门罗教授叫醒的。门罗
教授夜里工作得很晚。睡觉之前,他叫人送来了星期天的报纸。当他读到戈梅斯的
来信时,他从床上跳了下来。维尔切克先生,他感到他的工作与戈梅斯所说的中子
吸收频谱有着密切的联系。而……这又是……一个绝密的东西。我认为,这位戈梅
斯是在当一个看门或类似的什么差使,窃取了这个机密,转而他又出于说谎的本能,
把它说成是他自己发明的。”
我搔了一下没有来得及刮胡子的腮说:“少将,请您不要拉来黄牛就是马,这
个公式怎么可能是最高的原子能机密呢?”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只能告诉您,它与某些反应堆有关。”
“这一点早在信上说了!您的意思是戈梅斯不仅剽窃了方程式,而且还明白其
中的奥妙?”
“有些人表现出令人难以相信的疏忽。”少将冷冰冰地说。“对俄国人来说,
如果卡比扎①能够看上一眼这些方程式——假设它们是正确无误的,那么这就相当
于许多师的兵力呢!”
「①卡比扎(彼奥特尔·莱奥里多维奇):苏联物理学家,一八九四年生,苏
联原子弹的主要创始人。」
他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沉思。此时,我们的飞机正飞行在新泽西州的上空。
“先生,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到了。我们先在纽瓦克降落。”飞行员告诉我们
说。
“好的。”少将说。“叫一辆民用车来接我们。”
“民用车?”我重复了一句。
“当然啰!”他解释说:“我们应该防止人们产生怀疑:即我们对这封信或者
这位神奇的戈梅斯有着一种特殊的兴趣。象其它出版物一样,你们的报纸现在已经
在运往莫斯科的途中。他们收集我们这儿出版的所有东西。要是我们查禁这一期报
纸,那就意味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一个重要的消息。”
我们降落了。五个人乘座一辆崭新轿车,少将手下的人取代了该车的司机驱车
前进。在从纽瓦克到纽约市的说西班牙语的哈莱姆区②途中我们都默默无言。少将
点了一支烟,使劲地吸了几口后就把烟屁股从车窗扔了出去。
「②哈莱姆:美国纽约市的一个区,居民大都为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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