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像我老担心的那样,事情是从中国开始的。
我坐在暗淡的办公室里,周围环绕着屏幕。平时工作所用到的一切——系统状
态显示、网络通信监控、硬件性能概述以及我的下属——替身们的脸都会显示在屏
幕上,不过现在我把这些东西都压在一边查看新闻。即便如此我仍机警地注意着自
己的网络。迄今为止还没任何信号表明这儿有麻烦了。
我把口香糖挤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然后把口香糖包装纸向垃圾篓扔去,
不过太心烦意乱,竟忘了自己待在什么地方。扔的力道太大包装纸画出一条高高的
弧线,触到天花板和墙壁而后轻轻飘落到地板上那堆包装纸中。我呻吟着用手捋捋
自己头上稀疏的金发,很想抽支烟。
不过距我最近的那支烟也在四十万千米以外。
“从哈尔滨发来的报道杂乱无章、时断时续,”电视新闻上的记者报道,一盏
氖灯照亮她身后夜幕下的街道。新闻图标上那个人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闪着汗光—
—这要么是个人类要么就是个制作非常精良的替身,“所有的通信线路和运输系统
仍处于瘫痪之中,少数步行过来的人认为城郊仍有电力供应。有些当事人用腕机①
报告了无法理解的信息。”
这时屏幕上闪现出一名中国商人,疯狂地指着他手腕上的腕机,含糊不清地叽
哩咕噜着,他的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那不是人的声音。它在叫我的名字。它说,
‘我认识她。’然后它就挂断了。”
我以前看过这段剪辑,所以就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屏幕,那上面的图像是双战
战兢兢的手用摄像机拍摄下来的:一座城市的地平线处,在暗淡天际的衬托下,光
线闪烁后消失,再闪烁又消失。
“中国政府坚持否认进行过任何禁止或可疑的研究,”画外音解说道,“但很
早以前西方电脑专家就曾怀疑哈尔滨大学的研究目标是定位在科技启示上。”我对
此只能缄默不语。我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头脑发热的谣传和猜疑。
和往常一样,业余爱好者的新闻就好于那些专业机构的。尽管网络中断以及政
府审查,许许多多的博客还是贴出了目击者的报告。这些报告有许多是英语的或者
说已经被翻译成英语了。当然它们中很多都是废话——精神受控说及愚昧的推测—
—不过我知道可以信赖谁,我那聪明的过滤器可以帮忙去芜存菁。我也对发生的事
理出了头绪。
哈尔滨的科研人员确实很激进,不过身为科研人员也理应如此。正是激进的科
研工作者推动了科技进步的步伐,正是激进的科研工作者把人类送上了月球。不过
科研工作者也该有所防范——例如无菌规程、分割网络、中断硬件——这些应该可
以防止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逃出实验室。不过据一些科研工作者的说法,有限的预
算也迫使他们不得不有所妥协。
我摇摇头狠狠地嚼着口香糖,厌恶地关上新闻,校验自己的网络防御是不是已
经完全配置。标准的木马查杀工具或许不能有效查杀从哈尔滨实验室里逃脱的未知
软件,不过我可不想冒险。
我命令网络收紧网络段之间的内部检查点——员工会抱怨,不过作为信息安全
主管,我有保护肯尼迪空间站安全的特别权限。
就在我核对设备清单以确定在这危机期间哪些设备可以取消联机,哔的一声响
“私人”的脸出现在一个监控器上。
“是翠,先生,”它报告说,“她召集高级职员在B会议室,噢,930室开
紧急会议。”
“告诉她我正忙着测试紧急通讯系统。”
它闪开15秒,随即返回,“她坚持要你亲自参加,先生。她的原话是‘告诉
你老板如果他不把他那肥屁股挪到这儿的话,我下一个要执行的命令会是’愿你安
息,杰夫·帕特森‘。”
我叹口气。角落监控器上时钟显示是9:23。“我会去的。”
我加倍替身处理器配置,把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即便重力只有六分之一,
我也得应对已经40岁的老肚子上日渐增加的质量。步出走廊时我希望在自己亲自
参加会议期间不要出什么乱子。即便最好的替身对意外情况也是穷于应对,更何况
据我估计现在意外会随时发生。
我维持有六个虚拟下属:软件、硬件、网络、内存、防火墙以及私人。它们的
外观一如它们的名字平淡无奇而实用,它们都是男性平头,区别只在于它们面部细
节以及胸前的徽章。我对虚拟下属唯一的辨认标识就在于它们衣服的颜色:它们都
穿着不同色的单色服装而不是军用替身那统一的草绿色制服。
我的前任,年纪只有我一半大的中专生,维持了庞大的替身群,它们的功能和
名字也一如它们那变化多端飘扬的外表样奇特无比。三个月前我一到任就全部终结
了它们;它们有些只用了上千次,维持它们存在的处理器能量就足以把人类送上月
球。不过翠和其他职员的替身制作得就近乎于精良,对此我可无能为力。
不过至少我的同事没有一个像我前妻杰西那样游遍整个迪斯尼。我们住在基地
住宅群时,她的替身和我的一样清汤寡水、简单明了,可一回到我们自己的住处,
有更好的硬件她也开始给那些替身穿上昂贵的许可皮肤,把它们打扮得像灰姑娘和
彼得潘。那应该是给我的第一个暗示……
为什么人们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B会议室可以说任何地方——墙壁、天花板、地板都四四方方,平淡无奇。仿
木纹桌子,从个人办公室和住处淘换来的破旧不舒服的椅子——除了这儿的重力只
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门是密封的,科学家们踏过月表风化层带回的赭色灰尘粉末无
处不在。灰土——纯粹干燥如滑石粉般的尘埃,能渗透进任何地方,成为读碟机、
风扇以及其他带有运动部件的设备的杀手。
翠·麦克劳夫伦,这位越南-爱尔兰-美国联合空间站的行政主管,黑色寸发
里闪着点点红色发丝,杏眼下黄褐色皮肤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雀斑。她站起来不超
过150厘米,体重不足我一半顶到天50千克,不过我仍感觉到她带来的胁迫感。
我曾看过她练习空手道,我想以我目前的体形她可能只能踢到我屁股。此刻她看起
来并不开心。
“你为什么要切断网状网②和网络会议连接?”我一进门她劈头就问。
在她身后是三个分区的头头:索奇玛·欧寇哥、丹·欧文和克瑞斯蒂娜·隆德
伯格,他们带着同样阴沉的表情等我回答。
“这些规程③所包含的代码包是由I/O处理器直接执行的,”我耐心地解释,
“它们本就不安全,况且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如果没有高解析度④连接,我们也不可能查明那儿发生了什么。”索奇
玛反驳我。高高、瘦瘦、黑黝黝带重重尼日利亚口音的索奇玛是联合非洲小组的科
学主管,他们致力于研究低重力对心脏病的影响。这个小组本来不应该只这么点人,
不过正进行的尼日利亚- 喀麦隆战争耗尽了联合组的财力,“你的多疑会妨碍我们
就下一步作出明智的决定。”
在我反击前,克瑞斯蒂娜已经举起只手平息事端。她来自瑞士,通常总是扮演
我和暴躁的翠与索奇玛之间的调和人。
“求你,杰夫,”她说,“有点同情心好不好。黄和苏易多渴望知道家里的消
息。”
空间站60个人中大多都在克瑞斯蒂娜多国小组里工作,细细梳理月球表面,
寻找早期太阳系留下的碎片,小组研究员中有几个是中国人。
我先深呼吸几下平静自己的情绪,然后开口,“还是能收到很多新闻的。电视、
无线电、声频、邮件、网络——只不过是用不成多媒体和交互式内容而已。”
“还能用信鸽呢。”丹那明显的澳洲元音发音加大了这番话的讽刺意味。矮胖
的小个子工程师掌管着空间站上的自然植物,“它们几乎一样有效。”
我嚼着口香糖,“你不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任何数据安全缺口都可能是灾难性
的。”
索奇玛翻翻白眼,“那为什么还用那些木马查杀软件堵塞我们的系统?或者它
们查杀木马的能力并不如它们阻止我的人安装工作所需要的软件时那样有效?”
“这不是普通的木马,”我回答,决定不列出自己曾在索奇玛小组计算机上拦
截了多少蠕虫、软件爬虫和色情蛆虫,“这次爆发的可能是种有智能的未知实验软
件。我们不知道它会怎么样。如果它进到防火墙里面,那么在它影响我们整个网络
时,甚至改装过的过滤器也无法阻止。整个哈尔滨就是从网上陷落的。”
克瑞斯蒂娜从腕机上抬起头,“不只是哈尔滨。苏易刚给我传短信说爆发已经
扩散到了北京和上海。”
随着她的话会议室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我胸口猛地收缩了一下,索奇玛和
翠也好像突然之间对他们的优先权不再坚持。
丹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想现在该去测试一下后备生命支持系统。”
翠异常沉默地点点头,但是当丹走到门口时她开口说:“你测试后……最好对
ELEC做下起飞核查。”
丹咽了下口水说:“好。”然后仔细关上他身后的那道门。
我清清嗓子打破随之而来让人不安的沉默,“呃……ELEC是什么?”
翠直视我的眼睛回答,“月球紧急逃亡飞船。它可以在两周内把我们带入地球
轨道。”
“假如,”索奇玛加了句,“我们在那儿还能见到什么人的话。”
我尽快回到自己办公室。来的第一周我已经差不多适应了月球的重力,不过一
慌我仍数次撞到墙上。网络和软件报告说我不在的时候并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我
仍让软件对所有连接网络进行完全检查,让网络更进一步收紧内部检查点——隔绝
数据共享,禁止网络会议,除了强制的安全升级外严禁安装任何软件。
这些一运作起来,我就把注意力转向数据缓冲区。那个分间位于内外防火墙之
间,那儿的系统有权访问外部空间。
防火墙是唯一有权进入那个空间的替身。我从自己面前最大的监控器上呼叫它。
“我要你寻找数据缓冲区中任何非重要进程,一旦找到立即终止。”我命令它。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另一个屏幕转向自己并赋予防火墙最大优先权,“基本功能定义
为同地球的通信和数据安全。”我想了一会儿继续命令,“此外,通过外部防火墙
的通信仅限于纯文本信息以及安全软件升级。拦截并摧毁其他所有输入数据。”
“中断临界科学数据通道需要主管覆写⑤,先生。”
我咽回咒骂,我该记得的。我思考了一下作出新的安排,“修正基本软件以及
包括临界科学数据在内允许通信的定义直到获得覆写。”
“是,先生。”
“发生任何异常立刻通报我——赋予第一优先权。解散。”
“是,先生。”
防火墙的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标准数据缓冲区状态显示。那已经远不及平时
拥挤,而且在我查看时上面残留的许多绿色和黄色指示灯仍在陆续变暗。
最后几个非系统进程是克瑞斯蒂娜和索奇玛拥有优先权的联合项目,我得让翠
按手印才能终止这些进程。我呼叫她并给她的一个替身留下信息请求授权。
一挂断同翠替身的联系,私人就急切发出哔哔声引起我的注意。它已经尽可能
平息了进程被中断和通信被拦截的职员们的怒火,不过许多职员要求亲自与我谈话
而它不可能永远拖延住他们。我告诉它继续阻塞,然后镇静下来发布广播信息解释
情况并请求谅解。
我一边等着看效果,一边沿着走廊去机房。唯一真正安全的电脑是那种关掉和
切断网络连接的电脑,我想把尽可能多的硬件设置成这种状态。
我输入自己的授权代码,带装甲的门滑开了。
刚到这儿时,我曾很吃惊这儿居然同地球上类似的房间样滚动着冰冷的气流。
唯一不同就在于这儿的热交换器是放置在数百米外一个太阳照不到的深谷里的散热
器,而在地球上则是挂在室外的鼓风机。所以当我沿着密集的装备架关掉不用的系
统、路由器和网络集线器时,其实同时也在同震耳欲聋的冰冷气流作着搏斗。
返回办公室,发现自己的授权请求既没被批准也没被拒绝。不过我知道翠的习
惯,我右转出去找她。
如我预料的一样,我在体育馆找到了翠,她正以一种疯癫的动作跳着踢着,对
此她形容成“和无形的忍者格斗。”月球的重力让她如某种奇幻武打片中的侠女一
样:一跃而起四米高,从墙壁和天花板上以一种流畅的优美弹回。
这种应对压力的方式很惊人,我很羡慕她有能力这样做。
一注意到我来,翠就弯腰砰的撞向我面前的垫子结束运动。她的头发已被汗水
浸湿。
“我得要你按手印。”我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她拿起一块毛巾擦着头发,急剧地喘息着。
“中断临界科学数据通道。”
翠拿起角落垫子折叠衣服上面的腕机。“我们传送回日内瓦的副本完全来自那
些数据,”她说,“就我们那点带宽,哪怕只是中断几个小时他们也得花上好几个
星期才能补出来。”
“是。可是如果这次爆发哪怕只在我们的防火墙上打个小洞,我们可能也会永
远地失去所有的数据,或者更糟。”
“真有这么糟?”
“可能。”
“克瑞斯蒂娜会杀了我的。”她虽然这样说但仍把拇指按在腕机的指纹读取器
上,告诉她的替身授予我授权。
“谢谢。”在她把腕机扣回手腕上时我道谢说。
她刚想回应些什么,却因读到腕机屏幕上的信息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了?”
好一会儿她才发出声音,“扩散到东京了,还有班加罗尔和半个俄罗斯。”她
抬起头,“他们说这可能是千元大钞。”
我们盯着对方。千元大钞、奇点、千年虫,或者无论你怎么称呼它——在世纪
之交前只是理论上有此可能,可是在过去五年却变得真正利害攸关了。“翠,我知
道这样问是违规的,不过职员中有没有人是千禧年信徒⑥?”我得知道自己防火墙
里有没有这种人。
翠垂下眼,“没有,总之和我交谈过的人中没有。”
我不喜欢她话中的暗示。我得知道我能相信谁,“你是吗?”
她仍没抬头,不过很长时间后她才摇摇头。“可是我父母是。”她双手紧紧握
在一起,“我……我热爱科技。在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工作你也不得不热爱科技。不
过我仍明白科技的发展无意间会引发的某种后果,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像我父亲
那样相信。”最后她抬眼看着我。眼中燃烧着怒火,眼中闪烁着泪水,“别担心,
帕特森先生,我不会为了什么流氓AI编的聪明故事就打开防火墙的。”
现在我是那个低下头的人,“对不起,我并不想问……任何让你不快的问题。”
翠用指节擦擦眼睛,“你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但是……我是在担心我爸爸。
自从他认真对待智能机器的潜能起,我就害怕他会做出什么违法的事。”她哼哼鼻
子,“就像他变成了其他什么人。”
那勾起了我不快的回忆,我说:“我了解那种感觉。”
她扬起眉毛询问地看着我。
我犹豫着,“我前妻,杰西,”我最后承认,“在我们退役后,她告诉我她真
的、真的想要个孩子。那种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可是我……”这很难解释,
“你瞧,你知道你朋友有孩子后会怎么样,那就像他们消失在一堵墙后面了?他们
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我不想消失,”我盯着垫子,记起在那个可怜的小军用公寓
里我是怎样的开心,“我不想改变。”
我是个怎样的白痴啊。
在尴尬的静默中我们一起站了会儿,然后翠折叠毛巾打破沉默,“我会询问职
员看看他们是不是觉察到谁有千禧年倾向,如果有的话我会立刻告诉你。”
“谢谢。”我机械地瞟向腕机,看看它是不是开着,有没有反应。
腕机屏幕上未读信息的指示灯沉默地闪着,鸣铃声一定淹没在机房的噪音里了。
我嘀哒打开短信查看。
怎么回事?是来自防火墙第一优先权的报告,时间标示是10分钟前。如果我
一分钟内没有接到第一优先权的信息,我所有的替身们应该穷追不舍坚持到底——
如果需要它们甚至可以动用大厅里的警报。
信息文本显示“超大量数据流涌入科学通道。数据形态未”,信息从这儿中断
了。
“出什么事了?”翠关切地问。
我的心怦怦乱跳,“我想防火墙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噢,上帝……”
我尽快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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