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雾的白天陪衬着周围的凄凉情景。村落的低矮屋子隐没在高大的枞树的浓荫
中。刚锯掉的树木,树桩子到处可见。乌云遮住周围的一切,俯视下去,只见稀疏
的无一定形状的各种云团,飘散在森林的顶上。树林里散发着刺鼻的腐烂气味,潮
湿的沼泽地在脚底“咔哧”、“咔哧”地不断作响,上面覆盖一层厚厚的青苔,象
一层令人讨厌的无声软体物。只有在一条带子般的水泥跑道上才能稳步行走,水泥
跑道的油点反射着耀眼的光圈。
谢尔盖耶夫斯基高兴地环视了一下自己这架已滑行到起飞线上的飞机。这是一
架高空飞行的客机,厚厚的机身两旁有一些不大的窗子。机身前端是密封的金属圆
锥体,上方有一条透明的玻璃。稍稍抬起的长长机冀上,各带两个马达,由硬铝做
的光滑大圈圈保护着。机翼上的三叶螺旋桨慢慢地转动着。尾后高高的机舵显得非
常突出。这架全身银白发亮的飞机,象一只调皮的信天翁一样美丽得逗人喜欢。
响起了机场的命令。谢尔盖耶夫斯基环视了一下送行者兴奋而又严肃的面孔,
微笑着看了看手表。一切准备就绪。他使劲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一个小水
洼里。谢尔盖耶夫斯基坚毅地走到飞机跟前。
经过长时间的焦虑紧张的仔细准备后,行动的时刻来到了。飞行员松了一口气,
他看看阴沉的天空。他要驾驶自己的“信天翁”飞入的高空,在那乌云后面,正闪
耀着夏天的明媚阳光———
几声明确的命令后,密封的门“砰”的一声关闭了,经过无线电报务员检查过
的空气压力平衡栓发出柔和的咝咝声。接着,一切都淹没在上千匹马力的马达轰鸣
声中了。
这二十吨的“信天翁”轻巧地离开了地面,听从驾驶员两手的几乎察觉不出来
的动作,一瞬间就消失在云霭之中。自动驾驶仪的灰盘里,水平地螺仪现出很陡的
倾斜角;高度表的指针一直在上升。遮住机窗的浓雾突然开始呈现粉红色,继而变
成淡黄色的烟雾形状,接着明亮的阳光透过倾斜的玻璃射了进来。厚密的云层留在
机身下面了。混乱的云雾层层叠积,洁白的程度不亚于山上的积雪,只有云层的深
凹处和“陷坑”才显现出暗灰色。在七千米的高空,谢尔盖耶夫斯基上了航向,把
发动机调到巡航转数,拨开了自动驾驶仪。
第二飞行员叶米里雅诺夫坐在右首的位置上,摘下耳机,皱着高高的光秃的额,
想松一松勒得太紧的弹簧。坐在叶米里雅诺夫后面的领航员不匆不忙地翻着飞行手
册。
谢尔盖耶夫斯基仰靠在柔软的椅子上,不时注视着仪器。飞机还要在海洋上空
飞行几千英里的路程,那时机翼下才能重新出现好客的外国领土。玻璃上端的电表
指在“8”字上。再飞半小时就是危险地区了。敌人的空中强盗常在那平静的蓝天
里寻衅。虽然这只高空“信天翁”装备了四挺机枪,但遇到了狡猾的“米歇尔”,
危险仍然是严重的……
谢尔盖耶夫斯基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座舱里的那批珍贵的货物。谢尔盖
耶夫斯基的同伴们这时都在镇静地坚守岗位,不说一句话,也没交换手势,就象大
家早有默契。关于怎样通过危险区,这本身没有什么好议论的。机械师注视着各种
仪器的数不清的指针,显出担心忧虑的神情。
银色“信天翁”以很高的速度飞行着。马达声安祥而有节奏。陆地和飞机之间
仍然有一层很深的云彩。有时云层里出现很深的“陷坑”。从云层的碎裂边缘上可
以瞧见人们从飞机上不易分清的远方的陆地,从这样的高处往下看,那只是一片模
糊而平坦的深色土地。
这样过了一小时,接着又飞了一小时。飞机能深深进入危险区了。啊,这危险
区的花围太大了。射手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到了发病的程度,盯着晴朗的天
空和白色的云彩。
十一时二十分,谢尔盖邵夫斯基把腰挺直,果断地压了一下驾驶盘:“注意!
三架敌机!”
在很远的前方,卷曲着的白云的斜面上,出现了三个小黑点。战斗的意志把密
封在宽大机舱里的机组人员联成一个整体。
叶米里雅诺夫用望远镜观察着,突然大声而轻蔑地说:
“这几架我们不怕,鲍里斯!”
马达的成千马力和成千转速又在震动着飞机。爬高速度指示针跳到了右面,速
度表间左倾斜。敌机临近了,企图分散包围。谢尔盖耶夫斯基最后停止爬高,飞机
以原先的高速急急向前飞去,把这几架企图达到我机速度的追随者甩在后面。
留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并舒展开来的白色大海,碎裂成巨大的蓬松的云块。它
们下面的大海就象一张平放着的没有光泽的锡片。而左边同样带着奇形怪状的切口,
但颜色更暗的那一大条东西显然是陆地。
飞机穿越危险区域,继续向的前飞去。接着改变方向,掉头向南。谢尔盖耶夫
斯基加大速度。再飞一会儿就要进入海洋上空,离开敌人的活动区域了。飞机穿越
单调得出奇的无无垠广阔的海空时,似乎有一种停止不动的感觉。从七千米的高度
觉察不出海上的大浪,大洋的黯然闪耀的水面象有些突出似的。前面出现了云区,
预示着平静的飞行环境会有变化。但变化来得比预料的要早。
飞了三千多公里以后,空中又出现了威胁性的小黑点,下面很远很远的海上又
出现了军舰的微小侧影。两架敌机翘起机头神情傲慢地在开始爬高,第三架在前方
保持远一些的距离,飞在一条长长的密云的弯曲处的边缘上。时间,紧张得似乎停
止了它那有节奏的奔跑。
面临着的事情似乎是在不可思议的、紧张的一秒钟内发生的。一阵机枪的连发
子弹向机身横侧射过来,在马达的轰鸣下勉强听得出这一阵钝响。谢尔盖耶夫斯基
掉转机身,急速向左飞去。两个旋转枪架的机枪同时吼叫起来。又一转弯,一架向
下飞的“米歇尔什米”转瞬间飞掠过去;接着“信天翁”以最大的倾斜度吼叫着俯
冲下来,很快接近第三架敌机。又是一阵机枪吼叫,有什么热东西从谢尔盖耶夫斯
基的脸旁擦过去,什么东西的碎片向四面飞溅,这时“信天翁”冲进了暗白色的浓
云里。
谢尔盖耶夫斯基感到,一股巨大的冷空气向脸上袭来,他知道机首被击穿了。
飞机继续在密云里穿行,马达照旧在拉长声合唱着胜利的歌。一会儿,明亮的阳光
闪耀着,引起一阵不安,紧接着迎面出现了云墙。太阳的光轮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飞机最后钻进了数公里厚的密云深处,隐没在海洋上空从西飘来的云层里了。平稳
的飞行变成忽升忽降的波动,气流很不安静,似乎想要极力甩掉这二十多吨的“飞
船”。
谢尔盖耶夫斯基由于紧张地曲身战斗,身子疲倦了。他把飞机拉平,看了一眼
定向仪,简直使他惊呆了:整个仪器台的上首部变成一堆破烂金属物。谢尔盖耶夫
斯基转过身来。机身前部被一连串的穿甲爆炸子弹击穿,子弹从驾驶员之间穿过,
击中了旋转枪架台基,击坏了那儿的无线电装置。报务员躺在被打穿的仪器上,一
只手捂住面颊。机械师不顾肩膀流出的鲜血,在全神贯注地扑灭被击毁的机器上冒
出的烟。第二飞行员叶米里雅诺夫透过被撕裂的飞行衣袖子,在皱着眉头抚摩另一
只手臂。他们的耳朵嗡嗡地响,呼吸感觉困难——这种情况和高空的稀薄空气成正
比。打穿了的座舱中压力消失了,而没有氧气设备是不能长时间呆在这样高空的。
当同伴们堵塞机首大窟窿和包扎伤口的时候,谢尔盖耶夫斯基断定,飞机已经
不能在这样高的空中再呆下去了,于是开始下降。
主导仪器和无线电设备都遭受破坏,飞机的情况是很糟糕的,这样在太阳遮没
的情况下,在失去罗盘仪的海洋上空飞行,几乎等于盲目行驶。谢尔盖耶夫斯基一
边调整磁石指南针,一边想象着鸟类的方向感。在雨天或大雾里,鸟儿在大海上长
时间飞翔,依靠的是什么特殊的辨识力?人们处在鸟儿的这种地位,能否训练出这
种本领?
在这样大的震动和偏压下,磁石指南针明显地产生偏差,但仍然指出了(尽管
只在四分之一天际线以内)那条方向线,没有它的话,最出色的盲目飞行技术,也
不过是不可靠的危险玩艺……
四周天色昏暗起来。暴风雨来了。窗子上在淌水,水流拍打着机身,已经不是
雾水的细微云层,而是混浊灰暗的水幕了。叶米里雅诺夫同领航员一道,在着手安
装应急用的无线电设备,极力想使无线电系统恢复工作。右边椅子上的机械师尽量
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想法修理虽未损坏但已失效的仪器。
天空更加昏暗了。剧烈的震动使飞机摇晃起来。但在三百米的高度上,窗子亮
起来了,飞机出了云层。又下五十米,下而看得出卷曲的白色浪峰。海洋在咆哮。
飞机在低垂的乌云下面,在乌云和巨浪之间,象一只真正的海燕,以神速的力量为
自己开路。机身在微微摇晃,碎片和没有固定好的东西在机舱里滚动。
马达轰鸣声所盖过的狂风,怒吼着向机身袭来,从明显震动着的光滑机翼上滑
过去。这架飞机的极好机构使它能够降落在水上,但在疯狂地掀起巨浪的海上被迫
降落,就是对飞船来说也是极危险的。顺便指出,飞行员们正在想着另外的事:不
可靠的指南针可能出现的误差,空中飞船受到的风压,即将耗尽的燃料。
谢尔盖耶夫斯基让叶米里雅诺夫驾驶飞机(第二飞行员受了点轻伤),俯下身
去和领航员一同研究那张展开的地图。应急用的无线电台不知什么缘故就是接不通,
而受了重伤的报务员又帮不了飞行员的忙。白天快过去了,海上的雾也浓起来了,
而耳机里还听不到一声无线电的回音。
“把2927号英国地图拿出来!”谢尔盖耶夫斯基命令。在地图的四方形网
格里,画出的烈风和信风的齿状淡蓝色和红色线,同指针形成十字形交叉。计算不
够准确——保存下来的领航仪的刻度太少了。但是好客的海岸(在前面很远的地方)
延伸数千海里之长,即使大大向南或向西偏也未必能越过它。估计了这一切,谢尔
盖耶夫斯基放心了。
机舱顶上的两只电灯明亮地照耀着被打坏的仪器。海洋被黑暗吞没了,已从视
线中消失,在黑暗中只能猜到它还危险地存在着。飞过了数千公里的大海,但底下
仍然是无边的波涛,它象无边无际的海洋在永恒地呼吸着。
飞机继续飞了一宿,尽管在战斗中受阻,之后又遇上风暴,但它该接近那遥远
的目标了。
时间过得真慢,但却大大慢于耗油指示针行走的速度。飞机油油箱里还剩三吨
多汽油,只相当于起飞时储油量的一小半了。燃料消耗得太快,而逆风妨碍飞机以
应有的速度飞行。
谢尔盖耶夫斯基想用理智的思考来安慰自己;反正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飞,
飞到那边就知道了。天气又不给飞机以确定位置的方便:风暴区过去了,但星星被
高空的密云遮没。黑夜无边无际地延伸着,令人紧张焦虑的时刻实在太长了,已经
飞了十九小时,却连一丁点海岸灯火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现在清楚了:风暴不仅阻碍了飞机,而且使它偏离了正确的航线。谢尔盖耶夫
斯基让飞机稍稍偏北飞,企图修正他认为南偏了的错误。
完好的马达虽然转动了三百五十万转,但还象起飞时一样灵活。然而汽油总共
只剩半吨了。
很快又是黎明,血红的太阳把飞机后面的半个大海照得通红。明朗的早晨似乎
带来了希望和快乐。汽油油量表的指针向左慢慢挪动,向着对飞行员说来是可伯的
数字,即强调可怕信号的红线条“0”字爬去,只要指针指向“0”,燃料就耗尽
了!
下面还不见陆地,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然而是绝对的事实。再过一会儿,强
大的发动机就要熄灭了,疯狂转动的螺旋桨就要停止了,这空中飞船既要孤立无援
地栽进大海的波涛里。波涛似乎在等着这一猎获物,从海洋的深处有节奏地冲击而
来,在跌落前作瞬间的停息,仿佛想要碰撞这架低飞于波涛之上的飞机似的。
太阳的东升使飞机有可能确定方向了。
“纬度27!”谢尔盖耶夫斯基喊道。“我们大大地偏南了……对我们来说最
重要的是经度,经度可更糟,大约是西79……哎呀,同志们,应该看到陆地了。”
驾驶员让飞机爬高。是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象不动的浪峰似的暗黑色带子。
几双疲惫得发红的眼睛盯住这带子。叶米里雅诺夫举起望远镜,谢尔盖耶夫斯基看
出,这几位飞行员该松一口气了。那带子变得更黑更粗。它的表面显得不平坦起来,
现出了圆形的山峰和谷地。过了二十分钟,连激浪的白沫也看得清楚了。马达吸干
了最后几公升汽油,闷声闷气地吼叫着,使飞机爬高以便到了决定性时刻就作迫不
得已的降落。降落到岸边的水中是不行的,巨浪在冲击着黑石头的悬崖,溅着飞沫,
向深渊跌落下去,转动着,退走了。
海边隆起一层层磨光溜圆的石头,高出浪峰之上。陆地上,向上敞开的谷口和
不深的盆地斜坡,铺盖着一层“绿色地毯”。这儿也没有地方可以安全着陆。沿岸
的群山后面,地势低洼下去,视线所及全是茂密的森林。还有些地方是沼泽,泽地
的水象—面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往右,北边很远的地方,象海的尽头一样,一个狭长的海角突现出来,那儿有
一座高起的白色的人造的东西,可能是灯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