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谢尔盖耶夫斯基看清了岸上明显印入眼帘的树木,这是些棕榈树。汽油油量表
的指针已经指在“0”字上,谢尔盖耶夫斯基的伙伴们使劲摇动手摇唧筒,目不转
随地望着自己的指挥员。
往左,海岸线拐进了陆地的深处,向西斜去。飞机飞越了高峰隆起的长满棕榈
树的长长海角。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沉寂起来——马达停止了转动。只有最左的一
台还发出几下痉挛的冲动,机翼前的螺旋桨在无力地转动,好象在提出预先警告:
它们再也支撑不住这艘空中飞船了。
“按顺序从左门跳伞!叶米里雅诺夫!你下达命令!”谢尔盖耶夫斯基命令,
按了一下驾驶盘,驾驶着这笨重的飞机微微倾斜地下滑,极力延长降落的时间,并
避免不祥地丧失速度。
飞机无声地赫然向下降落。它摇晃了一下。右边有绿色的山峰蜿蜒向上突出。
再过一会儿,这只美丽发亮的金属鸟儿就要停止飞翔,并连同飞行员的不成样子的
尸体,被炸裂成不成形的碎块了。但飞机上的乘员不吭一声,屏住呼吸,下不了决
心离开这美丽的飞机,还对驾驶员的技术抱一线希望。而发出命令之后,谢尔盖耶
夫斯基的思虑已不在大伙身上,全倾注在希望极力保存飞机和这批货物上了。两三
秒钟后就要接近地面了……这时,这位驾驶员发现了一个海湾,那儿长着森林的海
岸突出一部分挡住了浪蜂的袭击。他脑海中闪现一个决定:转弯、用更大的倾斜度
下降。只见陆地在急速地迎上来……
谢尔盖耶夫斯基把驾驶盘向自己这边猛地一搬,象驾驭一匹听话的马儿似地让
这架巨大的飞机降落。他没有放下起落架,飞机碰着海岸突出部分的低矮树林,造
成巨大的撞击声和林木折断声。这只无力的银色鸟儿象揉着草儿一样扫过林端,咕
咚一声巨响就在海湾里降落了,在溅起的水波的飞沫中向前滑行。驶出五十米后,
就在离高高的对岸很近的地方停下了。在降落的最后一秒钟里,谢尔盖耶夫斯基及
时地放下了起落架,以便减少这沉重的“飞船”向前滑行的惯性。驾驶是成功的:
这架巨大的飞机停在了蓝绿色的透明海水里,右翼稍稍有点下倾。
当飞行员们爬出来走到机翼上的时候,飞机还在摇晃和颤动。谢尔盖耶夫斯基
心中,卸下了责任加给他的重压。他舒展了一下双肩,对着耀眼的阳光、可爱的海
水和郁郁葱葱的热带绿荫,心里更是高兴。飞机下面的海水,深度不超过三米,起
落架靠在逐渐高起的海底密沙上。飞机的密封舱不曾进水,机首部位的弹洞高出水
面。
“祝贺到达,同志们!”谢尔盖耶夫斯基愉快地说。“是的,没有完全降落在
指定地点,但是不要紧,本来还可能更糟些。我们现在是在佛罗里达的一个地方…
…”
酷热和陌生植物的奇异形态,说明这儿是遥远的南方,用不着别的解释了。
这几昼夜所发生的一切,象是急速闪过的一场梦境。
“噢,鲁宾逊们!我已把飞机检查了一遍,我们可以睡一会儿了。建议你们脱
下飞行衣睡,不然穿着它会被蒸熟的。”
谢尔盖耶夫斯基同机械师及第二驾驶员商量了一下,决定休息完以后用支杆把
尾部和右翼支撑起来,以便保证飞机的绝对安全,使尾部和右翼不致于在退潮时陷
进泥里。
中午的太阳晒着飞机,机身光滑表面的反光耀眼迷离。飞行员们喘着气爬出飞
机,受伤的报务员感觉好了一些,他被舒舒服服地挪到两扇窗子之间的通风地方。
飞行员们把一只精制的橡皮船放下来,准备划到岸边去找支撑飞机的东西。谢
尔盖耶夫斯基留下一个射击手在飞机里值班,接着走到右翼的上面,环视着海湾,
寻找适合用作支柱的树木。
海湾的外形象一个心脏。海岸中央突出部分,是一面陡峭的组石,崖石上长着
一些枝干弯曲的小棕榈树。右面的爪状海角上长着开满白花的羽状树木。飞机撞出
来的一条宽阔道路横穿海角。折断的树梢,连根拔起的树木以及堆放在水边的新劈
开的树干,引起了谢尔盖耶夫斯基的注意。“这不就是可作支杆的材料吗!”他这
样想着,笑了一笑。树木的碎片远远地掉落在海湾的深处,足以说明这架飞机的冲
力有多大,机体多么坚固!
“是的,要不是这道有弹性的栅栏的话……”谢尔盖耶夫斯基自言自甭地说,
没有结束他的思路,他看了一眼海湾对面的海岸,这架长翼飞机要是按撞到那边,
肯定就粉身碎骨了。
飞行员们坐在船里,慢慢行驶在似乎不乐意的、荡起波纹的、明镜般的水面上。
他们划到堆着从树上劈裂下来的木材,压着倒落的树干的透明的水上时,一种不可
思议的,难忘的景象映入眼帘,使飞行员们惊愕不已。
水底细密均匀的沙子,构成一块沙面,透过浅蓝色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棕褐色。
沙面上,从各个方面射进水中的阳光,现出一缕缕深绿色和赤金色的细流,弯曲蜿
蜒,交错移动,混杂在一起。
在一堆折断的树干下面,水底的小沙丘周围,出现一个个淡绿色的半圆圈,里
面是一团团金黄色和纯蓝色光彩。金黄色和纯蓝色之间不时闪耀着鲜红色的、紫红
色的、宝石绿的、弯曲的光流。这童话般美丽明亮色彩的交织体,颜色变幻着,光
怪陆离,缭绕旋舞,缓缓流动,用它催眠术般的魔力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飞行员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景象惊呆了,久久地目不转睛地瞧着,直到谢尔盖耶
夫斯基终于把船用力一撑,一直向金黄色光团划去为止。左边两条插在海底的木棒,
几乎垂直竖立在水中,木棒的四周也是同样的金黄色和纯蓝色的蜿蜒光流,只是较
狭窄和透明罢了。
神秘树木的香甜气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更增添了神奇的感觉。海湾这一角的
海水呈现出很浅的乳白色,就象被稀释了多少倍似的,然而仍然掺杂着金黄、纯蓝
和紫红的颜色。
谢尔盖耶夫斯基和他的同伴走进岸边的浅水里,动手挑选适合于做支杆的木头。
那些树干都不粗大,直径才六、七公分,但木质非常坚固沉重。暗褐色的树心裹着
近乎白色的外层。
机械师们找到一根半劈开的树干,把它试着摆在水中。起初的二、三分钟里,
它散出几乎觉察不出来的浅蓝色乳状云彩似的东西,接着树干放射出一道道细小的
霓虹光来。
这就是水中出现各种奇异颜色的谜底,那是因为水中有这种神秘树木的缘故。
谢尔盖耶夫斯基仔细地现察海岸,极力记住这种树的外形。这种树的伸得很广的树
枝,羽状的树叶,成串的白花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海角某处突然传来很小的,然而清清楚楚的声音,和任何别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是马达声!远处的哒哒声变得很均匀,很响了,无疑快来到这海湾了。
“上飞机,快!”谢尔盖耶夫斯基命今。
从稍稍高出水面的左机翼上,可以看到有节奏的不断向岸边荡来的波浪。一只
灰色的摩托快艇绕过长长的东海岬,激起一条白色的泡沫似的细浪,截断了海面的
平稳波涛。在水面上高高抬起了艇道,微微晃动着,船首下面现出一片阴影,武器
和探照灯装置的金属部分亮着无表情的闪光。
快艇转过弯来,摩托熄了火,这小船驶到飞机跟前。几个身体魁梧的海防水兵
从船首站起来,他们穿着白色的短上衣和宽大的短裤,这种装束似乎轻率地破坏了
军人必要严肃的军容。
交涉的时间不长,快艇来得快,走得也快。过了不多时间,两架秃尾巴的水上
飞机,沉重地降落在离“虹流”海湾一公里远的、西面大海湾的水面上。伤员和部
分货物被运到了水上飞机上;苏联飞机给早已干枯的油箱注入了两吨汽油。剩下的
事就等着开来两只拖船,好在退潮时将飞机拖过暗礁中间的狭窄通道,离开这个小
海湾。
短暂的昏暗变成了很暗的夜色。谢尔盖耶夫斯基想起来,应该带回神树的一个
样品,不然的话,在这海湾里所见到的一切很快就会被人当成一场幻梦。在等待月
亮升起的当儿,这位飞行员走到机翼上,看见在支撑着机翼和机尾的木桩周围的水
里,有扩敞开来的明显的浅蓝色光彩。对于海湾中的这种新的奇异现象他很为吃惊。
他又看了看被飞机控断了树木的那个方向。白天闪现弯弯曲曲的虹流的那个地方,
在黑沉沉的水里,省一个鲜明的强绿色点子在发亮。
谢尔益耶夫斯基走进船里,划到这个亮点前。在劈断的树干四周海水里,呈现
出瓦斯燃挠般的饯绿色云团,这云团般的东西向谢尔益耶夫斯基脸上和手上投来银
白色的退光。水里发出的光克,足以使人断定方位,这位飞行员很快拿了几块木头,
同时还没有忘记带走几权带树叶和花朵的树枝。
在拖造飞机离介海湾的过程中,谢尔盖耶夫斯基没有时间去详细询问,出了
“虹流”海湾以后,这位飞行员已经问不出什么明确的答案来了。他所讲述的这种
树,当地人很熟悉,管它叫甜树。它在这儿却是常见的,谁也没有听说过它的木质
有奇异的恃性。
随着退潮,这银色“飞船”被缓慢而小心地拖到平静的广阔海面上,马达的吼
叫声援动着安静的热带海岸。
“信天翁”永别了这个奇异的海湾,载着有幸看见自然界不可知的奇迹之一的
这一机组人员,很快由海上返航了。
坐在高椅上的康德拉舍夫教授,向走进实验室的谢尔盖耶夫斯基转过身来,默
默地把插着试管的实验台指给他看,试管里放着的就是这位飞行员带回的神树上的
小段木头。
在水中,有褐黄色和绿色的虹流和云彩,在变幻颜色,闪闪发亮,有时变成了
黄绿色或闪闪发亮的浅蓝色。
“象您去过的海湾吗?”教授以询问的神情微笑着。
“不完全象,”飞行员严肃地回答,“那儿色彩和光亮要鲜明得多。”
“啊,对啦!”康德拉舍夫想起来了,“因为海湾里的是海水!”接着,他往
试管里滴了几滴溶液。
蓝色立刻变浓了,透明的花色变成眼睛几乎看不透的了,而黄色的云状物就象
是从赤金里流出来一样。
“原来,”教授解释说,“在淡水用加入少景的碱,这种树使水染色的特性就
会明显增强。它的发光和变成乳状的特性可能极高价值。我对这种树做了成功的鉴
定,它同普通的灰胡桃树是亲属,它是这一科的非常古老的代表,叫做‘爱津加尔
吉亚’。爱津加尔吉亚的出现最晚也在六千万年以前。现在它是一种灌木,广泛分
布于美国南部,已经没有什么奇特的性能了,这显然是生存在不适宜的生活条件下
而退化了的缘故。然而在南墨西哥,在尤卡坦半岛上,以及在你们偶尔到过的地方,
这种树象生存在古代的那样,原始特征的爱津加尔吉亚,以小树的形式保存下来了。
这种树具有你们所了解的那种特性。它正是阿西德克人叫‘科阿特里’的树,中世
纪学者著作中称为‘生命树’。亲爱的,发现——更确切说,是重新发现——这一
珍贵植物的荣誉应归于您。”
教授站起来,庄严地打开一个玻璃柜子,拿出一个用爱津加尔吉亚树的黑木头
凿制的小酒杯。
“您有权利,”教授把试管里的清水倒进酒杯,继续说,“头一个喝中世纪统
治者保养身体的这种神奇饮料……”
黑色酒杯里的水象深蓝色的镜子一样发光。谢尔盖耶夫斯基腼腆地微笑着,从
教授手中接过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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