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将是她未来数次“工作婚姻”中的第一次。“手脚”服役满75年后就会退
休(如果遭遇不幸,这个时间还会更早些),而“头脑”因为没有身体老化之虞,
所以可以长生不老。理论上来说,一旦壳中人还清了幼时抚养费、手术费、保养费,
他或她就可以自由地去寻找其他工作。但事实上,壳中人通常会留在军队里,直到
选择自杀或在执行任务时牺牲。赫娃曾与一位322岁的壳中人交谈,但当时太紧
张了,她没敢问这些私人问题。
她迟迟无法作出选择,直到泰纳唱起飞行员们常唱的关于大胆鲁莽的比利·布
朗的冒险故事的民歌。一番尝试却走了调,泰纳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
“我们需要一个洪亮的男高音。杰纳,除了会当空战英雄外,你歌唱得怎么样?”
“总跑调。”杰纳答道。
“如果必须要有个男高音,我可以试试。”赫娃自告奋勇。
“我的好女士。”泰纳不相信地说。
“唱一个‘A’给我们听听。”杰纳笑道。
一阵静默后响起了高亢、清晰、华丽的“A”。杰纳轻声说:“卡鲁索(注:
恩里科·卡鲁索,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男高音。)
肯定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换这个‘A’。”
很快,他们就发现她的音域有多宽广。
“泰纳只想要一个男高音,”杰纳开玩笑说,“而我们这位甜蜜的女士却给了
我们一整支乐队。谁要是能上这艘船,一定能飞得很远很远。”
“直到马头星云?”诺德森引用了一句中心世界的谚语。
“直到马头星云,然后再回来。我们能唱出美妙的乐章。”赫娃咯咯笑着。
“我们一起去吧,”杰纳说,“不过最好由你来唱,我还是听听好了。”
“我也很想当个听众啊。”赫娃鼓励他。
杰纳挥动皱边帽鞠了一个花式繁复的躬。他是向着中心柱鞠躬的,那里是赫娃
所在之处。她心中的天平在那一刻倾斜了,只因为一个原因:杰纳,和其他人不一
样。他向她的肉身所在之处致意,虽然他知道:她的身体虽被放置在厚厚的金属板
后面,但只要是在飞船里,无论是在何处她都能看到他。在他们此后的合作过程中,
自始至终,杰纳无论身处何处,总是在说话时把头转向她。为了回应这种尊重,赫
娃从那时起,也只通过主麦克风与杰纳交谈,尽管有时候这样做并不方便。
赫娃并不知道,就在那一晚,她爱上了杰纳。她从未见识过爱情,只体验过比
较平淡的手足之情、敬仰之情、赞赏之情,所以并没有辨别出自己对于杰纳的细心
所做出的反应究竟是什么含义。作为一个壳中人,她觉得所有与肉体紧密相关的感
情都离自己很遥远。
“好吧,赫娃,很荣幸能见到你,”她和杰纳开始讨论《来吧,艺术诸子》的
巴洛克风格时,泰纳突然说道,“希望下次能在太空中遇到你。杰纳,你这个幸运
的小子。谢谢你的晚会,赫娃。”
“你们不用这么快就走。”赫娃后知后觉地发现其他人似乎很难在她和杰纳的
讨论中插进嘴来。
“强者才能赢。”泰纳不无酸涩地说,“我猜我最好去弄一盘爱情歌曲的磁带,
也许下一艘船上用得着,如果基地里还有和你一样的船的话。”
赫娃和杰纳目送他们离去,两人都有些疑惑。
“也许是泰纳帮我们做出了决定?”杰纳说。
赫娃这才仔细打量着杰纳。他靠在控制台前,面对着她所在的金属柱,双手抱
在胸前,手上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很英俊——他们都很英俊——但他
眼中的警觉已经消退,嘴角边隐约有一个轻微的笑容。他的声音是最吸引赫娃的地
方,低沉、浑厚,没有令人不快的口音和腔调。
“无论如何先睡一觉,赫娃。如果有了决定,明天一早给我打电话。”
她第二天午饭后给他打了电话,并且是在把自己的决定通知了中心并征得了他
们的同意之后。杰纳把自己的东西搬到船上,他的个人资料也进入了她的资料库。
XH-834正式变成了JH-834(注:前缀的两个字母分别是“脑”和“手
脚”的姓氏中第一个字母,缺失一位时以“X”代替)。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虽然无趣却很重要,是紧急运送一批疫苗前往一个出现疫情
的星系,他们必须尽快赶到角宿第二星。
经过最初惊心动魄的全速飞行后,赫娃发现她的工作比杰纳还要清闲,这也给
了他们大量的时间来相互了解。当然,杰纳知道无论作为一艘飞船还是一个搭档,
赫娃都完全胜任,就像赫娃在这一点上也可以完全信任他一样,但赫娃迫切想了解
的是她的搭档更私人的一面。没有一本书上教授过两人的相处之道,一切只能靠摸
索。
“我的父亲也是名飞行员,档案里提到这个了吗?”第三天时杰纳问道。
“当然。”
“真不公平。你了解了我所有的家庭背景,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啊。”赫娃说,“直到我读了你的档案,才想到也许我也应该有
这样的记录,也许在中心档案库的什么地方。”
杰纳嗤鼻道:“为了壳中人的心理健康。”
赫娃笑了,“没错,他们甚至引导我不去想这件事,也许你也应该这样。”
杰纳要了一杯饮料,懒洋洋地在她对面的引力椅上坐下,脚搁在横杠上,悠闲
地把椅子转来转去。
“你知道,”杰纳回忆道,“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更像是和他的飞船——西维
尔结了婚。我一直把西维尔当祖母看待,她的编号很靠前,所以她几乎可以当我的
曾曾祖母了。我常常和她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她的编号是?”赫娃问。一想到有人曾经和他共度美好时光,她心里泛起点
醋意。
“422,我想现在的前缀应该是TS。我有一次碰到过她现在的搭档汤姆·
伯奇斯。”
杰纳的父亲死于某种行星上的疫病。他们飞船上的疫苗都用来救治当地居民了。
“汤姆说她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你将来如果不再这么温柔甜美,我做鬼也要
回来找你。”杰纳威胁她。
赫娃笑了起来。他突然站起身吓了她一跳。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圆形柱。
“我真想看看你长什么样。”他深思着。
“你可以随意想象。”她选择了一个学校教的回答。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姑娘。”他边说边鞠了一躬。
赫娃大笑着哼起了歌,接通了角宿第二星的频率。
“是谁在大声喧哗?你是谁?如果你不是中心世界医疗队,快走开。我们这里
发生了疫情,禁止旅游。”
“是我的飞船在唱歌。我们是中心世界JH-834号飞船,我们带来了疫苗。
我们的着陆坐标在哪里?”
“你的飞船在唱歌?”
“太空中最伟大的男女低中高音听候您的吩咐。”
JH-834卸下药品,没等停下来哼上几曲,立刻又接到命令前往下一个目
的地。
随着一次次的出航,会唱歌的船名声远扬。中心在JH-834的档案封面上
加上了“重点关注”的标贴,一支一流的团队正在顺利成长。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犯罪行为中,我最痛恨的是毒品买卖。”一次返回中心
基地的途中杰纳说,“就算没有毒品的帮助,人类的堕落速度也已经够快了。”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来当飞行员的吗?为了阻止非法交易?”
“我打赌在你的档案中可以找到我的官方答案。”
“‘为了继承家族传统,我们的家族已经有四代人在军中服役。’是你让我引
用你的原话的。”
杰纳呻吟了一声:“我写这些时还非常非常年轻,那时应该还没有进入最后的
训练阶段。一旦我进入了最终计划的行列,我的自尊心就不允许我放弃了……
“我说过,我曾经登上过西维尔,去看我的父亲。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曾经
考虑过让我将来接替父亲。飞行员教育需要时间,七岁时我就必须决定自己是否想
要成为一名飞行员了。”他耸了耸肩,好像对一个少年时的梦想需要经过如此漫长
的努力才能实现表示不以为然。
“哦,那后来呢?你在JS-422号上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可我只想做太空历史上的小人物。”
“那么谦虚?”
“不,是实际。我们现在也在做出贡献啊。”他戏剧化地将手按在胸口。
“真有螺丝钉精神!”赫娃嘲笑他。
“别这么说,我穿梭星云的朋友,至少我不狂妄自大。我父亲之所以成为英雄
是因为他在帕萨星遇到了那种情况。当然我也希望将来能有些事迹可以让人记住,
谁不想呢?毕竟这样的死法才最有意义。”
“有确切的事实表明你父亲是在从帕萨星返航的途中去世的,所以他并不知道
正是他的飞船阻断了洪水,所以人们没有放弃帕萨星上的殖民点,然后才会发现在
帕萨星上瘫痪病人可以不治而愈,你的父亲才会成为英雄。”
“我知道。”杰纳轻声说。
赫娃懊悔自己的语气太强硬了。她知道杰纳和他父亲的感情非常深厚。
“可是事实代替不了人的感情,赫娃。我父亲是人,我也是人,从根本上来说,
你也是人。线路交汇之处就是你的心,如假包换一颗人类的心脏。”
“很抱歉,杰纳。”她说。
杰纳停顿了片刻,挥了挥手接受了她的歉意,然后满含深情地拍了拍她的钛壳。
“即使我们一直在例行公事,我们也要尽力去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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