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该!
常常是这样的:你加快脚步,手脚并用,总指望这一次也会像以前的千百次一
样能侥幸滑下去……谁知——糟糕!且慢责怪自己吧,本不该这么着,要是动动脑
筋,灾祸便不会临头……
这一天天气待别好,碧空清彻,春意盎然,而且爽朗得像冬日。不是我在走,
是雪橇在带着我行进。我滑得很稳、很快,像在滑雪道上翱翔。
我情绪很高,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喊:“快,快,让开路!”
一个身材匀称穿驼色衣服的身影正在我前面不远滑着。她不时地跳跃,走碎步,
但却离得不太远。就在这当口路线一弯转入了密林。我连续跳过好几个树桩。我似
乎已经发现了这个大鼻子一样的斑点。那冰柱融化的滴水滴在地上所结成的冰包。
当时我好像闪过一个念头:“冰块……滑……滑雪道坏了……不过,或许可以冲过
去……”突然间,左边的雪橇踩上了—个小冰包,我便立即向右边一滑,右边的雪
橇立即压了上去。于是……“哎,真丢人!”我跌倒在雪地里了。向前一望:那穿
驼色衣服的人头也不回地正向前急驰而去,她并未见到我遭难。快,快站起来!我
把棍子深深插进雪里撑看。撑起了一点点,可两只脚无法分开来,右脚紧压着左脚
;接着听见咯吱一声,左雪橇底部的一只底脚飞走了。
只得叫住穿驼色衣服的人,承认自己输了。
“那好吧,我们回去。”她说道。她的语音里混杂着各种感情:有表示礼貌的
侧隐心;有出于怜悯而牺牲自己的决心;有对自己过分骄揉造作的不满;有节日气
氛遭到破坏的悲哀;对我的抱怨、责备、蔑视,以及今后永远永远不再与我往来的
表白。
我小心谨慎地用损坏了的雪橇走了几步。
“行,我们试试看。你只管自己走,我在后面慢慢跟。”
想想看,那是个什么景象。我上路了,当然,不再是翱翔,只是用两只脚慢慢
地移动。遇上小冰包就小心谨慎地刹住,免得再跌交把头栽雪地里。穿驼色衣服的
人在前面树木之间一闪而过,然后在十字路口的红木柱边等我。要等的时间不太长,
一分多钟。原来,雪橇失落了弯曲的底脚还同样好使。我甚至想起,在原始森林里
的猎人穿的自做平底雪鞋。狭狭长长的雪橇是城市郊区的人的发明,并不是为深山
老林设计的,只适用于雪橇可以平平稳稳地滑来滑去的公园。
“你瞧,算不得是什么悲剧。”折断了的那只雪橇对我说道,“今天我们还要
在这个冬天的森林里走一阵子……而且不只是今天。你实在不应该对我失望。”
我并没有瞎说。这话真的是雪橇说的。因为我家里的东西都会说人话……这是
从某一个时间开始的。它们只跟我交谈,而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谈。(顺便说一下,
这个表达不确切,它们并没有眼睛)它们之所以避开外人,可能是怕羞。
我家的东西在我面前却很健谈。从交谈中我得知了它们的嗜好和经历。原来,
它们全都爱做事。如果我冷落了它们,它们就会在架子上发愁,悲悲切切。当我打
开衣柜时,衣架上的衬衣就会摇头晃脑,并且一件件把领子和衣袖伸出来轻轻地招
呼我说:“我……我……今天穿我吧”。被选中的兴高采烈,卖弄风骚,装模作样,
显得光彩夺目。那些没被选中的羡慕地向它(黑色的还是白色的?)叫道:“出去
以后好好瞧瞧!归来告诉我们都见到了什么。”我知道,它们挂在衣架上很烦闷,
每件衬衫都想要出去见见世面,结识一些人,也想在人前抖科威风。
衬衫喜欢我穿上它们;茶杯、茶壶喜欢我用它们来喝茶;椅子喜欢我坐;沙发
床喜欢我躺在上面。各种东西都希望照顾我。不是为我效命,侍奉我,而是照顾我。
我在它们眼里并非主人、老爷,井非上帝,并非主宰,并非崇拜的偶像。我只是一
个主顾,一个照顾的对象,或许说是它们家属中的一个成员。它们对我很关心,很
迁就,但牢骚不断,就像上了年纪的护士对待病人,保育员对待小孩子,也像裁缝
师傅对待定制衣服的顾客。我是服务对象、主顾。它们照料我,但也批评我。它们
人背后称我为“我们那位。”“我们那位又把我随便乱丢……我们那位又投把我擦
干净……出去玩?当然好!你去等我们那位高兴吧。可能又是整整一个晚上捧耪着
本侦探小说。”
然而侦探小说也逼着我拿起它!实在难以使一切都得到满足。
书喜欢人读它们,鞋喜欢人穿。不知道在尘土和水洼中踩踏鞋子会有什么乐趣,
不过,东西原来也喜欢活动,喜欢完成自己的使命。鞋的使命是在道路上行走;刷
子的使命是刷去灰尘,刷子甚至讨厌干净的鞋子;平底锅的使命是煎肉饼;肉饼的
使命则是煎好了让人吃。附带说一声,我很少与食物交谈。食物在我家里待的时间
很短,而且它们自己并不出声。我从盘子那里得悉,食物有它们自己的哲学,有点
像佛教信条。其最终目的、其使命是与能思考的我溶为一体。对它们罪孽的最可怕
惩罚(主要的罪孽是淡而无味;较重的罪孽是不好吃,最深重的罪孽是质量低劣)
便是丢入垃圾捅,让野猫、鸽子去消受,任它们发霉、烂掉。即使是在东方也是这
样的:修成正果者升入天堂,罪孽深重者沦为蛆虫。
不过,详细情形我还未来得及研究;因为东西开口与我说话还只是不久以前的
事。……是在那次一位裹黑色头巾的女人来造访我之后不久。
她来的先兆是—封奇怪的信。信封皱皱的,上面没有地址。我是在信箱里发现
的。笔迹歪歪斜斜,文理不通。拼写错误之多我便不去说了。信是这样写的:
“克卢申同志:
您得立即停止在报上发表文章。我知道,这些文章是谁写的。立即停止上报馆
去,并且声明,一切都是您凭空捏造出来的。否则您将遭到不测。我监视着您,您
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不久这个女人本人就来了。她脸色阴沉,身材瘦小,穿一件褪了色的短棉袄,
裹一条黑色头巾;薄薄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紧皱双眉。我想,我母亲见了她一定会
把她当成女贼关在门外;我祖母则相反,定会把她请进来领到厨房里,热情款待这
位云游客,要是曾祖母,可能会不停地划着十字,对门坎外泼圣水,不让这巫婆那
邪恶的眼光和咒语闯进门来。不过,在我们这时代已经既不信圣徒也不信巫婆了。
邻居一个半大小子见了所有陌生人都要问,是不是外来人。虽然外来人通常不会裹
黑色头巾、穿短棉袄到处游荡。这种服式在科幻小说中也不用的。至于我。一个头
脑清醒的人,我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是:这样是否会受欢迎?各报社的编辑部不时有
这类文章送来。这些文章把大脑深处的紧张思考与对外部世界的全然无知牵强附会
地硬扭在一起。他们想象出有魔力的空气锁,而且对自己大脑的制作深信不疑,听
不进任何批评。
“是你写的吗?”这女人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道,一边从衣兜里拿出我不久前
写的文章《向宇宙来客提几个问题》。
我直率地承认是我的错误之作。
“你为什么要写?”她沙哑而严厉地问。
我竭力解释,“几个问题”纯粹是一种文学手法。其实,那里面我只是列举了
几种可能的发明。因为宇宙来客至今还未有过,我们只得自己来创造其中列举的一
切:能源海洋、永恒世界、长生不老、学会读懂别人思想、理解海豚的语言、教会
狗说人话,如此等等……
“干吗要长生不老?”她反问了一句,“干吗要读懂别人的思想?干吗要教狗
说人话?”
“那还用问吗?家狗并非总是知道我们要它们做些什么。至于它们感觉到了什
么,则根本无法对我们说清楚。而且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家里,真想与这位毛茸茸的
朋友谈谈话。一般说来,对科学有重要意义的是分析其他生物的心理并与人的心理
进行比较……”
我的这些辩解不知为什么听起来缺乏说服力。
“写些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黑头巾女人怒气冲冲地说,“头脑发热时想到
些什么就胡编乱造些什么。会议人话的狗!你祈求某种有理性的东西。最好给你造
出会说话的门……”
“怎么啦?并不坏嘛!”她那教语气把我惹火了,“你走别门边便问:”外面
是什么人?来人有才干吗?‘走到炉灶边则问:“今天晚饭做点什么?’坐别打字
机前就说:”我们将写些什么好呢?‘“
“说话不要带刺!”那女人嘟囔了一句,“你想要从未吃到过的饭菜,但到底
能吃不能吃还未搞搞清楚。向客人提这么多问题!不知在胡编乱造些什么!”
说完她便走了,我也随即把她忘了。
但是,两三天以后,傍晚我靠在枕头上时听到披在椅子背上的上衣在低声抱怨
:
“我们那位把我随随便便一掷,弄得我又皱又脏,一点也不爱惜我。事后又要
发发牢骚,说什么。没有接待客人的衣服穿!,可我等着与刷子相会已等了一个多
星期。”
“刷子过得可轻松呢,安安稳稳稳地躺在床头柜里。”椅子同情地说。
“你也不开心,被放在阴暗处发霉。”
话语越说越多,整个屋子充满了它们的声音。碗盏在柜子里叮当作响;书籍在
架子上沙沙细语;家具吱吱哇哇乱叫;浴室里的水笼头在低低呻吟;冰箱在轰鸣;
电动剃须刀连珠饱似地响个不停;墙上的简易挂钟滴答滴答地吵着。
在这里,我使用了“叮当响”,“细语沙沙”等词汇,这些都只是形象化的用
语。东西并没有嗓子,它们说的是无声语言。我的耳朵什么也没听到,这些话语不
知怎么是直接进入大脑的。我不是凭嗓音,而是凭讲话方式去判断是什么在说话。
只要我高兴听,我就能听到,不要听时就把某个东西的话音切断。
总而言之,我并不抱怨。寂静的环境有时使人沉闷得发慌,特别是对一个上了
年纪的单身汉。而且,有时候读书也不足以摆脱这种死寂感,哪怕读的是本好书。
有时候真想跟某个人,某个肯听你说活的人交谈交谈。他会反驳你、回答你提出的
问题,向你表示同情或不同意。我同家里的东西谈的都是些极简单的事:同气窗谈
天气;同炒锅谈美餐佳肴;同领带谈变化无穷的时髦衣物;同镜子则谈些岁月不饶
人之类的话。
我还不能说与东西的交谈大大地丰富了我的生活内容。因为东西的眼界太狭窄,
比我要窄。它们绝大多数从未出过房间,有许多好几年不离开枢柜架。即使是那些
书。算起来是东西中最有修养的了。也只能翻来覆去地说些老话。至多补充一些它
们童年时的故事,即它们如何被排版、印刷、装订、出售的情景。比别的构件见识
多的是那些经常与我一起进城的东西。它们为自己的差使饶有趣味而自豪。每到晚
上便给那些足不出户的邻居谈外出的感受。我自己听着它们的叙述也觉得相当满意,
不管有多奇怪,人总是愿意听或读别人谈论他亲眼目睹的那些事情。况且,大衣或
者帽子往往会发现些我自己忽略了的事情。当我集中精力在听对方谈话时,大衣和
帽子却在东张西望。注意周围人的神态、语音语调。我只听别人讲些什么,而它们
却在观察别人是如何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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