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再说一遍:原来东西都十分勤劳。它们喜欢履行自己的职责,实现自己的价
值。它们抱怨我不爱惜它们,但更抱怨我不常使用它们。那些读过了的小说羡慕那
些经常被取出来翻阅的书:词典、参考书、全套精装的穿红色烫金大麾的百科全书。
书籍不止一次地动员我把它们转交给图书馆,退一步说,也要我出借给别人看。不
过,我十分担心书会被读破、散失。俗话说,作客虽好,家里更安稳。书的第一卷
习惯于同第二卷挨着,也希望第三卷就在近旁。
书柜中的参考书和小说一直在进行辩论。
“我们用处大。”参考书肯定地说。
“可我们有趣得多。”小说反驳道。
“我们经常被翻阅。”
“你们只是被查看,我们可是要逐章,至节读的。”
衣柜里家常衣服和节日礼服也争论不休。节日穿的西装曾去过高级旅馆,现在
正在漫无边际地吹牛,说人家如何款待它和“我们那位”;家常衣服则编造些关于
在编辑部举行的国务会议,类寓言来吴落它。
而在碗橱里,纠纷发生在高脚酒杯和玻璃茶杯之间。茶杯天天行使自己的职权,
高脚酒杯则难得出头露面,而且一年比一年遭冷落。因为我已经被严格禁止饮酒了。
不过,我对酒杯们的无所事事深表同情。于是经常在傍晚把它们全部搬出来放在桌
子上并且用每只杯子喝一小口饮料,让它们有所慰藉,有资本吹吹牛:它们装的是
多么甘美的饮料。
不错,这样做之后得把整整一打酒杯全部洗过。可是为了这些家庭成员有什么
不能做呢?
我不可能每天都把每把勺子、每块手帕都用一下,都安抚一下,体力不够,也
没那么多鼻涕。我知道,我的生活有保障,但还是要有储备,而且多备几件方便些。
我晓得,我的所有这些家庭成员(玻璃的、木头的、布的)都非常羡幕那架打
字机。我每天要与这打字机交谈好几个小时,对它的关注超出一般。打字机名叫
“埃列卡”,德国产,出生地是德累斯顿。它品学兼优,是位高级艺术品的吹毛求
疵的鉴赏家。它最欣赏智慧深邃的歌德,或者浪漫热情的席勒。唉,所有的“埃列
卡”都向往歌德和席勒,可后来只能在办公室里打些行情表。我的这一位也失望了,
尽管在我的报道中并没有行情表,但它还是责备我:“从前你写得很多,从前你写
得很好,很生动。别贪懒,拿张纸出来,再改写—遍。”
可此时纸张却出来抗争了,而纸张是我屋子里数量最大的、最忙碌的、沙沙作
响的居民。它们每—张都坚持要我使用它们。设想一下吧,纸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得把它裁开、叠齐,让它耐心排队等侯。总希望有朝一日会在它身上写出惊人之作,
写满后永远保存下来。要是恰巧写的东西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算是交了好运。如
果突然想要“试试笔头”,或者抽张——包夹肉面包。那么每张纸都会胆颤心惊的
——命运将如何呢?你刚把它装上打字机,它已经在嚷嚷了:“不,不是这样写的,
这么平谈天奇,都是老生常谈,陈词滥调。早已有过了,有过好多了。”你仔细一
想,反复一读,只得同意:确实是老生常谈!可当你把这张糟蹋了的纸张取下来时,
它却歇斯底里大发作:“难道一切便这样结束了?我的一生就这么完了?可怕,可
怕!怎么能让我去废物箱,去字纸篓,而且什么原因也不说明?”可我怎么能为每
张纸找个原因呢?很遗憾!让我拿出一本可以一读的书,譬如说这本《在智者思考
的世界里》,翻到某一页碰碰运气:
“只有上帝原本不存在,才能原谅上帝。”说得好。可不是我说的,是斯坚杰
利说的。但也仅此而已,就让这一页同上帝一起离去吧。
总之,给我麻烦最多的是纸张。
除此之外,是雪橇。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8个月,从3月初到12月,雪橇一直站立在柜子后面的
暗角落里。面壁8个月——为什么要受这种惩罚?雪橇默然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挺直腰杆,就像在站岗改哨,只是偶尔轰隆—声倒在我的脚旁,算是提醒我它的存
在。整整一个春季雪橇呆立着、期待着。然后是一个夏季。接着又挨过了秋天。1
1月来临了。北方来的乌云爬满了天空,从乌云里撒下来白白的羽绒。落下,化掉,
再落下……最后终于站住了脚跟。大地为迎接新年装饰一新。肮脏的夏天,邋遢的
秋天留下来的污秽会被遮盖了。打扮得像新娘一样的大地正准备来年的订婚大典。
甚至空气也被雨水反复冲洗干净,被严寒清除得无尘无菌。时候到了!雪橇从柜子
后面伸长了脖子,想望望窗外。每到夜间它便犯愁、焦躁得坐立不安。我的这匹久
站的走马啊!于是我便准备把雪橇拿到作坊里去涂树脂。还要把雪橇从作坊中取回
来。还得等到星期天。雪橇激动得直冒油汗,它们担心:要是我突然间要出门或突
然间有人请我去作客,去看戏,派我出差可就槽了,而且,谁知道天气将怎样变化,
要是突然间又暖和得解冻了,或者突然间温度骤降到零下30度以下,窗户上挂着
香蕉似的冰凌,两腮和鼻子都冻得发痛,那就不适宜滑雪了,即使是搽上蓝色软膏
也不行,不能低于零下18度。
须知滑雪道并非每天都适宜滑雪,也并非在任何天气下都能使人感到满足。有
时雪太少,像是在沙地上走,得不时地刹住脚步,常常要被擦伤。融雪天气又大潮
湿,潮湿的雪黏雪橇,在这种情况下你已不能飞快地滑。若融雪天之后马上来寒潮
情况就更糟,雪的表面硬得像金钢砂,会像刨子一样把雪橇底部一层层刨光。就是
下雪天也并不好,雪橇能做的事是把雪压皱,替别人压出一条雪道来。如果好久未
下雪了,也同样不妙。那时的滑雪道因滑的时间太久,道路都分不清了,雪橇滑在
上面容易左摇右摆。追人是不可能的了,得留心脚步不要错乱。于是休你只得挑选
一个好时光乘上公共汽车,指望能找到—片没有人滑过的雪地。
如此说来,整个冬天只有六七次,最多只有十来次愉快的进军,很快又到了3
月了,浅沟里的雪已有多处开始融化,浮冰在水里挤来挤去。啪嗒啪嗒地响……于
是在柜子后面8个月的禁闭期又开始了。
这一次雪橇又要被禁闭了。冬天实在不景气:12月份无雪,1月里只落了一
点点雪,接着又是严寒。从3月初开始化冻,低洼地上很潮湿。“只好对不起了,
亲爱的。”我在3月15日对雪橇说道,“到柜子背后去暖和暖和吧。”于是使用
幔布把屋角遮了起来。
“也许,我们还能再出去滑—趟?”两只雪橇,右雪橇和左雪橇都叹了口气,
齐声说道。
“你们自己也看到了,已经春临大地,而且要干的活又非常之多。”我故意把
所有的厚纸夹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使它们的眼睛全盯住我和我这些家庭成员。谁
都看得出来,无法分身了。
可是星期五突然下起雪来,星期六又下了整整一天……星期天的早晨我被太阳
唤醒了。阳光从清彻的蔚蓝色的天空直射到我的额头。屋顶被映照得闪闪发光。院
子里响彻着孩子们的吵闹声:学生们正打着雪仗。
“我们也可以到森林里去玩。”雪橇怯生生地说。
我不去理睬它们。
“这天气最适宜滑雪。”雪橇坚持说,“最后一个如此好的的星期天了,以后
不会再有了,不该错过的……我们在关心你呢。”雪橇开始教训我了,“你每天唉
声叹气,说什么胸闷、背痛、脑袋发重,天天发誓说从明天起要经常到户外去休息,
呼吸新鲜空气。可明天来了又去,你几曾出去吸过新鲜空气呢?你说话作不作数?”
然而我很执着。工作与娱乐各有其时。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计划做什么一定
得完成。9点半钟,吃完热鸡蛋和咖啡(使它们与我这个思考者溶为一体)端坐在
书桌前动脑筋(煎鸡蛋也一起参与)撰写对《系统学概论》第三版的评论。
可天空是如此不合时宜地蓝,如此不知羞耻地碧蓝碧蓝,没有一丝云,哪怕是
用来遮羞。那太阳照得暖洋洋,真是暖和的春天。真应该走到阳台上去晒晒太阳!
“只此一次,—辈子就让步这—次。”雪橇苦苦哀求。
“秩序高于一切。”我用教训的口吻回复它们,“人是有性格的,决定了做什
么就一定要做好它。”
“只滑一会儿。”雪橇铀泣着说。
“够了!”
我光火了,因为我已不愿意坚持到底了。这本《概论》使人恶心。最好把书往
桌子底下一掷,像小燕子似地冲到蓝白相间的天地中去。
就在这个时候,诱惑者出现了。
正如所想象的那样,诱惑以一个年轻少女的形态出现了。卷头发,高鼻子,黝
黑的脸膛,两片嘴唇像混血儿那样稍稍外翻,眼睑绿得出奇。她是我楼上的女邻居。
不久前还是个穿黑色围裙的中学生,常跑来找我解立体几何题。可现在已把眼睑涂
得绿绿的,眼睛已学会了做媚眼。
“早晨好,维克帕雷奇。”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平常他们都称呼我“瓦
夏叔叔”。现在她用上了名字和父称,预示着要提出某种令人喜爱的要求了。
“你想要什么,淘气鬼?”
“维克帕雷奇,您今天去不去滑雪?我们一起去吧!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
“我正在工作呢。”我阴沉地说,“与托利亚一起去吧。”
“最好同您一起去,您能给我讲一些有趣的见闻。他们太干巴巴了。”
托利亚之所以用“他们”,因为有一对。一个是军官,另一个是工程师。一个
有执着的追求,另一个不太明确,好像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个坚强,爸爸喜欢;
另一个温柔,妈妈喜爱。姑娘本人不急于作出选择。她孤芳自赏,她喜欢那些军官
们、工程师们、妈妈的女朋友们和爸爸的朋友们,甚至同单元的邻居们,以及像
“瓦夏叔叔”这样的老光棍。
“维克帕雷奇,就这一次,我求您啦,走吧!”
与你在一起真是不幸,你这个诱惑者!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颠簸在地铁的车厢里了。她穿一套华丽的驼色套装,戴一顶
红色小帽,上面有一只惹人喜爱的绒球。我穿一套又肥又大的灰色衣服,袜子裹在
灯笼裤外面,也戴了只椭圆形的针织帽子,那上面也有一只绒球……实在是不伦不
类。她把自己那副不会说话的很漂亮的木制雪橇抱在胸前,我也抱着自己的一副—
—它们兴奋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顺便说一声,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我的那些会
讲话的东西在外人面前总是默不作声的。可一到晚上,在我屋子里就像开代表会议
似的。到家里它们将谴责我;到家里它们将训斥我;到家里它们将嘲笑我这个性格
坚强并声称每天都有明确计划的人是如何一下子便被迷人的小眼睛勾走了。
暂时一切正常,简直妙极了。即使是公共汽车最末一站上也没有人排队。显然
别人都已把雪橇包起来过夏了。我们并排坐在公共汽车里,我用从经典著作中引来
的片言只语炫耀自己。(“啊,瓦夏叔叔,您向来都是这样聪明的吗,从童年时起?”)
在梅什科夫,滑雪场地已经准备就绪,滑雪道已经压平,星期天常见的各种小
零碎也已清理一空。我们立即在停车场上系好了带子,旋即向小山丘滑去,滑过一
片谷地到达一个凹口。夏天时这个凹口很遮阴,但也很脏,而且水从来不干枯。现
在收拾得很干净。雪松松的,松木的标志杆一直排列到林中空地的穿廊式房间。结
了一层薄冰的雪像捣碎的玻璃,使每一颗雪花都闪烁着光亮。火花窜过来跳过去,
你追我赶,像是在玩捉迷藏游戏。天空是蔚蓝色的,滑雪道也是蔚蓝色的,水洼里
的影子也是蔚蓝色的,或者是纯蓝色的,或者是淡紫色的。毡靴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都是一个彩色的斑点。而沿着树林的边缘装饰着用枝条编成的花纹——苏兹达利式
雕花、雅罗斯拉夫式花框。色彩的基调是蓝与白、白与蓝。好像是为了不使眼睛感
到太单调,到处都有彩色的流星装点在雪地上。这便是穿着大红色、深红色、咖啡
色、绿色、橙红色和驼色衣服的滑雪者。
一切都在闪闪发光,这闪光也进入了我的心头。我吞吮着新鲜空气,啃着略带
酸味的新鲜肉,并不细嚼便吞下肚去。胸膛吸足了氧气,扩展了;两臂舒展开,充
满了活力。我用木棍撑着走了几米:一下、两下!你把年龄抖落在雪地里。年龄不
断下降:50岁,49,48……40,30……有一个穿一身毛衣的新闻系大学
生正次紧紧追赶一位小姑娘。他发狂似地大叫:“让开路!让开路!加油,小家伙!”
他故意落下一段距离,让她居先,好开玩笑地去赶她。穿驼衣的女郎心脏很健康,
呼吸掌握得很好,可是一双脚毕竟太短了。她不是我们这些长腿的对手,况且,当
雪橇带着我行进时我自己移动双腿又有何难呢?雪橇一往直前,其实我当时是一会
儿用右脚着地。—会儿又用左脚着地。遇着洼地微微蹲下,上了高坡便挺直身躯,
为了避开树枝就往一边侧,但人一直站得稳稳的。有时还要走几步舞步,表演“双
人花样滑冰”。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舞蹈吗?我可以在林中编一个。我双肩朝前,
两臂借力,加快速度,两只脚还踏着切乔特卡舞的曲子。有时屏息静气用脚尖站立?
一只雪橇载我向前,另一只雪橇翘起在空中时刻准备着。
“喔唷,我不行了。”姑娘说道。她不时地停靠在十字路口的红木杆旁休息。
这些标志杆很有用,能预防在森林中迷路。它们的编号也像地图一样,是由西向东,
第一列在最北方,第二列偏南些。砍在木杆上的记号就像是指南针。“喔唷,我不
行了,瓦夏叔叔,跑得解疲力尽了!”她两腮发光,两眼闪烁,而最光亮的是鼻尖。
“满意吗?”我问道,心里十分满足,就像是我栽种了这片森林并用清洁干松
的雪包裹了它。
“喔,谢谢,瓦夏叔叔!我可以吻您一下吗?”
我立刻领悟到,她想吻的不是我,她要吻的是这蔚蓝、洁白的霜花,带点酸味
的空气和浓郁芬芳的雪,一个个像结婚礼服似清洁的雪堆、森林的美丽和她自己那
年轻美貌。生活的欢快应该用亲吻来表达,而当时只有我的嘴唇靠得最近,不过我
还是郑重其事地接受了她的感激之情,就好像正是我为她筹备了这样一个阳光灿烂
的子,并把它像一束鲜花一样送到我的这位女伴面前。当然咯,她确实应该为这样
的礼物而感激不尽。
“为这么多美丽的东西只给一个吻?”我有些愤愤不平,“应该每公里给一个
吻的。”
“喔唷,瓦夏叔叔,不要斤斤计较!往回走时我们计算一下。”
“可你只想坐在家里。”雪橇悄悄地说,它们打破了外出时沉默的信条。
“你们在说什么?”姑娘警觉起来,“哈,没什么,是我的错觉!现在就来捉
我吧?”
她于是向左一转,上了叉道。
这条叉路上的滑雪道把我们带进了一片高地,从高地下去是种着白桦树的林荫
道。林荫道的树盖在阳光照射下发出橙黄色。讲不清楚为什么会是橙黄色的。最上
面的小树枝则映成了玫瑰红,而且近乎透明,叉开的小枝幼推地要抓住天穹。我们
沿着林荫道滑向一条水沟,重新翻上高坡,由高坡而进入—片灰色树干的云杉林。
‘
“追上我,瓦夏叔叔!”
为什么挑逗我?她不可能离我太远的。她走的是碎步,腿又短,可我的步子大,
雪橇走得又快,一步3米。
就在这3米前面我发现了这个高起的圆点。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冰块…
…滑……”紧接着我又想到:“滑雪道坏了……不过,也许可以冲过去……”左脚
上的雪橇在隆起处一打滑,滑向了道路右边,右脚的雪橇上前压在了这位伴当身上。
于是,一个倾斜,我啪的一声可耻地倒在了雪地里。
哎嘿,笨蛋:
毫无办法,只好叫住穿驼色次服衣服的那位,并承认自己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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