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我慢慢地、勉勉强强地移动着脚步。不再是翱翔,只是在用两只脚运送着。
驼衣人在前面一闪—闪地。离开我有半公里远,尔后便在红色标志杆旁等我。她不
再是容光焕发,而是很不满意地阴沉着脸。
“你看,不算什么悲剧吧。”折断了的那只雪橇对我说,:“我可以走,我能
够走,我们还能在冬天的林子里走一阵子……而且不只是今天。”
“快住口!”我粗鲁地训斥道,“走路不看路,哪儿是左,哪儿是右?本该滑
到雪里,却滑到了另一条滑道上……”
当然,我不大公正。是我的过错,为什么要不幸的雪橇负责呢?你往哪儿带,
它就往哪儿走。
就是说,我们得走完这条在云杉林中的路。下雪之后没有什么比云杉林更使人
惊叹了。大树枝上处处是阔叶的花纹,小树枝像包上了银鼠皮。松树把一团团雪裹
在针叶上,这些园球就像将要掷出去的雪球。云杉树上就像在举办雪堆塑雕展览。
每一根树梢上都伏着一只野兽:白熊,或者白海豹,或者白蟒蛇,或者甚至是白鳄
鱼。总之,在云杉林里真是应有尽有。这边是穿连衣裙的少女;那边是怀抱婴儿的
母亲;那边又是一群群孩子在打群架;一对情人在拥抱;还有大鼻子的林妖、马儿
的头、圣诞老人,还有……要是我与穿驼衣女郎肩并肩走着的话一定每走一步就要
相互招呼:“瞧那儿!瞧这儿!”
然而驼衣女郎只管在前面穿梭。于是我对那块滑雪板说道:“看这最后一眼吧,
不幸的家伙,在退休前再欣赏一回吧。”
“我正在工作,并没抱怨。”它吱吱地叫道,“我们还要在冬天的林子里走上
一阵子。不是吗?现在不能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这样反而更好些。可以多多欣赏。”
冬天的秀美安抚了我的心。当我们走出云杉林到达林边空地时,情绪已经很高
昂了。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还是要情不自禁地赞叹:“多么宽敞啊!”在
我们面前展现着一片冰封的河谷,河很小,甚至没有人给它正正经经地取个名字,
只是叫它无名小河。然而一尘不染的自白雪覆盖在小河上。河的那边耸起一条陡陡
的堤岸:从来没有人从那边沿下去,即使最勇敢的人也是一步步地走下走。而在陡
岸后面,目光之所及,是一片片蓝蓝的森林。每个山丘都戴着蓝色的帽子。尽管我
(根据地图)知道,在这片森林后既有村庄,也有果园,还有城市式的集镇。但集
镇望不到。似乎这些森林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从那极远的地方不知继续伸向何
处、直到天的尽头,你一踏进去便会沉下去,永远拔不出来。
姑娘在林边空地上等我。美景也安抚了她,使她心平气和了。
“瓦夏叔叔,我再从山上向下滑一会儿,可以吗?您不会感到委屈吗?”
我答应不抱怨,虽然也不高兴。欣赏女孩子勇敢精神的角色是不舒服的,我宁
可交换一下位置:由我跳跃着向下滑去,上来时受到赞赏眼光的欢迎,(喔,瓦夏
叔叔,您真行!我可不怎么的……要是我,一定会在中途吓得个半死……)唉!
她滑开了,绒球在空间划了条弧线,可我却站着,手撑着木棍,像是撑着拐杖,
身子亦在风里发抖……年龄,年龄,年龄,一小时之前被我抖落的年龄重又一岁接
一岁地爬上我的肩头:30岁,40岁,47岁,48岁,49岁,接着是50岁,
51岁……身分证上填写的年龄又全都压上来了。
此时我的女伴已吸引了几个胆大冒失的小伙子的注意。起初他们把她绊倒,后
来提出要教她或要她教——反正差不多。最放肆的那位做代表。他当然也叫托里亚,
托里亚第三!可我站在高高的山头上,擦着眼镜,甚至无法滑下去干涉。再说,用
得着干涉吗?真可笑!
‘青年人爱调笑,成年人用智慧。“雪橇开导我似地说,”真像叶克列济阿斯
特所说的那样,事物各有其时,有时滑下山去。有时带着旧雪橇踱方步。“
叶克列济阿斯特是这样说的吗?真胡扯!
“你别发无谓的牢骚了。”我高声训斥道,“有时在林间漫步,有时远离森林。
你那话背离了原文。瞧瞧那无名小河对岸的远方,告别吧,你只好顺从命运了。”
“我顺从,”雪橇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些木制工具的命运是明摆着的:在篝
火中了结。毕竟比污水沟的命好,总是能烘暖某些人的心。而且,从本质上看,这
也并非是终结。我们化成烟,扩散到空气中,而树叶将吸进这些烟,于是我们重又
变成树木。这树木今后也可能重又做成雪橇。生命永存,在轮回转世中我们永不死
亡。”
“嗯,嗯,”我思考着,“生命,是啊,生命不属于你。”
但我并不去反驳它。就让它这样宽慰自己吧,可怜见的。也许自我欺骗能给它
一些安慰。
姑娘终于滑够了。她累了,栽倒在雪地里。甚至受了点伤。那托里亚第三好像
在竭力帮她。而我站得又高又远,无法插手。
她受了伤,因此对我有气。回家的路上我们默默无话。
太阳已经落到了云杉的多刺的树冠上,把树干照得五彩缤纷,又变成绯红包,
但毫无暖意。影子正从雪堆后面爬出来。淘气鬼们已不来与我们纠缠了。他们不与
我们结伴,躲藏起来了,在雪地里窥视着,很可能突然从背后冲上来。森林不知怎
么拉长了,标杆不断地延伸出去。
姑娘还是和原先一样,在十字路口等我。然而,已不再是同情地而是不耐烦地
问:“瓦夏叔叔,您能不能稍稍快一点?天开始黑了。我想在晚饭前回到家中。”
她并非急于回家,而是向往着某种计划。
可雪橇却问道:“慢点,不能再慢点吗?我拖着你,可我滑脚,我已花了大力
气,不过过低酒漕时我特别吃力。”
可就在这时节,姑娘也不与我打招呼使从林间通道一下子折上了旁边的小路。
她想走近路,以便更快地到汽车站。作为落后者,我不能反对,虽然我清楚地知道,
汽车司机在柏油大道上多走几公里不算冤枉;对滑雪者来说,多走—公里好路也算
不得冤枉。显然、旁边的小道是曲曲弯弯的,上面有许多树桩和低槽,坑洼一个接
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就在右边的一个坑洼里,那只受了伤的雪橇撞进了雪层里。
我感觉到,这雪橇的尖端弯曲了。可前面那位还在走啊走啊,头发都蓬松散乱了,
雪块从她脚下飞起。我艰难地保持着平衡,有一两次差点栽倒。我诅咒那不幸的雪
橇。
“我能带你到家的,我能带你到家的,”它安慰我道,“不过别性急。”
“瓦夏叔叔,能不能快点?一走上公路您就把这可诅咒的木块丢了吧!”
“你可别丢掉我。”雪橇在劝说我。“你把我好好修—下。别忘了,我待你有
多好。我轻巧、上过胶,是索尔塔瓦拉出产的。你要是买一只新的刚油漆过的,它
将会让你吃足苦头。不是它载着你走,你得带着它走,沉甸甸的挂在脖子上。你还
得给它涂上树脂,抹上油,照料它,反正你轻松不了。”
可我把心一横……出于疲劳、寒冷,由于我女伴那不满意的神色,由于开头这
么好的一天被糟蹋掉。
“别纠缠不休,我要把你扔了……”
“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不必去熟悉一副新雪橇了。”这干力气活的继续说道,
“新雪橇变化无常。不是它们适应你,你得适应它们,它们要改变你。而我们在一
起走得如此默契,走过了多少美好的路程啊。回想一下波镕德列兹科沃吧,你那时
天不怕地不伯,总想从每座高山上滑下去。回想一下佩烈杰尔基诺吧,当时我与你
多么高傲地把那些徒步走的人、散步的人都抛在后面。再回想一下,我们在马列耶
夫卡迷路的情境吧,我们在黑暗的树林里走啊走啊,沿着泛着蓝光的雪地走,沿着
淡紫色的雪地在月光下走着。是我把你领出了森林,我从未哼过一声,要是那时节
我折断了,你定然会冻坏,会遭殃。你承认吧?”
我不想承认,我铁了心了。只有一个念头:一到家就把你丢了。
“我把青春年华都献给了你。”雪橇提醒我说,“我也曾年轻漂亮,油光锃亮。
你那时总是很自豪地把我拿出来在人前炫耀。朋友们都羡慕地说:”好狡滑的家伙,
你是从哪儿弄到这索尔塔瓦拉产的雪橇的?“‘
我们终于登上了有高压线路的地区。在这里滑雪道分成了好几条,光滑、笔直、
平坦。本可以与姑娘并驾齐驱,可我的双脚都不能弯曲了,只能勉勉强强搬动两条
腿。再望那雪橇,真叫人恶心:一块翘起的剥光了皮的木块,真不像话。
“瓦夏叔叔,我先走了,冻死了。”姑娘说,于是使急驰而去。
那雪橇立即抓住了这一与我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还是别把我丢掉。”它哀求道,“把我带回家,那怕让我在柜子后面站着,
与我的伙伴们在一起……
“那还得了。”我想,“那我的屋子不是要被各种破烂货塞满了?缺腿的约椅
子、撕散的纸片、打破的盘子、穿坏的靴子。居室要变成废品仓库了。”
前面已有灯光在闪烁。公路干线上汽车声响个不停。汽车前灯在转弯处若明若
暗,交通信号灯眨着眼睛。汽车监理处的信号灯也已看得见了。其后面是一块有一
个大写A字的指示牌。
“瓦夏叔叔,快!”姑娘在招呼我,“快,汽车来了。你不必再与这破烂货纠
缠了。我也不再等了,我走了。”
于是我丢掉了那块破木板,把它扔进了阴沟,只用一只雪橇滑到公共汽车跟前,
就像是独脚行走。顺便说一声,这个坏家伙一路上默不作声,生怕我把它也丢掉。
本该如此的,是它踩断了伙伴的脚尖。它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得到索尔塔瓦拉出
产的雪橇伴当的。但我已没有时间改变主意了,公共汽车已经驶近了。
再说从雪橇那儿能期待多少同情呢?它们又有什么罪过呢?那是木头做的!
关于归程我不想多谈了。我坐在后排摇摇晃晃,把仅有的一只雪橇抱在胸前,
被嘲笑的眼光看得蜷缩起身子。姑娘坐在前面某个位置上。近旁的一位托利亚把座
位让给了她并且弯着身子与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关于爱情和友谊之类。在地铁
车厢里我与她也不坐在一起,而且在楼梯门分手时也是干巴巴的。我没有向她提起
总共走了几公里,她不记得自己的话了。她其至也没说声谢谢,只是看了看手表,
含糊不清地说了声:“看来我来不及去看电影了。”那意思是说:“由于你我要迟
到了,笨手笨脚的瓦夏叔权。”
好吧,总算结束了。青年人要嬉耍,成年人得办事。叶克列济阿斯特大概是这
样说的。马上就要打开门了,我就要高声宣布:“来迎接吧,你们的那位回来了!”
首要的任务是去浴室。我吩咐道:“搪瓷浴盆,把我的筋骨暖和暖和。”而后去厨
房、对炉灶说:“喂,铁锅,晚餐我们做些什么吃?”洗暖了,吃饱了……便拿上
一张报纸往安乐椅里一躺:“喂,黑面孔,让我散散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到家了,我到家了!
“你们好,哥们儿,你们那位回来了!”
听不到回答。
“搪瓷浴盆,暖和暖和我的筋骨。”
默不作声!
寂静,一片寂静,柔韧的、压抑的、使人忧郁的寂静!
我家里的东西都沉默了。
而且从那时起一直沉默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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