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怎么会做到这点呢?”莱罗伊问道。
“我怎么知道?在地球上,蛇是怎样诱使鸟儿进入它的嘴巴的?不是有些深海
鱼能诱使牺牲品掉进它们的口中吗?天知道!”贾维斯打了个寒颤。“你们看出那
妖怪有多阴险?我们现在有所警惕了——但是今后我们甚至不能信赖我们的眼睛。
你们也许见到我——我也许见到你们中的一个——可是背地里却可能埋伏着又一只
那样的黑怪物!”
“你朋友怎么会知道?”队长突然问道。
“特威尔吗?我不知道!或许他在想的东西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当我开始奔
跑时,他认识到我看到了什么异物,因而有了警惕。或许梦兽只能显现单个映象,
特威尔见到了我见到的东西——或者看到了我设法问他的什么东西。
“但这恰恰再次证明他的智慧与我们的智慧等同,或者略胜一筹。”
“他是愚蠢的,我告诉你!”哈里森说。“你凭什么认为他的才智与人类的才
智并驾齐驱?”
“理由多着呐!先说那只角锥体动物。他以前没有见过;他也这样说。但是他
识别得出那是个既死又活的硅自动装置。”
“他可能听说过,”哈里森提出反对意见说。“要知道他是生活在这块地方的。”
“那么语言呢?我对他的想法一个不曾摸透,而他倒学会了我的六七个单词。
你认识到他用区区六七个单词表达了多么复杂的思想吗?再说角锥体怪物——和梦
兽!他只用一个片语告诉你其一是无害的自动装置,其二是致命的催眠术者。那怎
么说呢?”
“嘿!”队长说。
“你要高兴你就嘿吧!单凭六个英语单词,你能做到这点吗?再进一层说,你
能象特威尔那样告诉我另一个动物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智慧,因此不能理解——
比起特威尔和我之间的了解更难以理解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
“慢慢再说。我的论点是,特威尔和他的种族值得我们与之友好相处。在火星
某地——你们会发现我是对的——有着一种与我们等同的文明和文化——也许有过
之而无不及。而且他们与我们之间存在通讯的可能;特威尔证明了这点。这也许要
作多年耐心试验才成,因为对他们的思想我们陌生,但是比我们接下来遇到的另一
种思想——如果是思想的话——就不那么陌生了。”
“接下来遇到的另一种思想?什么是另一种思想?”
“运河边上的泥城人。”贾维斯皱皱眉头,又继续讲下去。“我以为梦兽和硅
石妖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的最奇怪的动物,但是我错了。这些动物比起我讲到过的
任何一种怪物来更为陌生,更不能理解,它们远比特威尔难以理解。和后者友好相
处是可能的,甚至通过耐心研究也可能交流思想。
“对了,”他继续说,“我们离开了正把自己缩回洞中的、行将死亡的梦兽,
朝着运河走去。那种地毯般会走路的草,在我们走去的路上慌忙溜开。当我们到达
岸边时,看到一种黄色的潺潺流水。我在火箭上注意过的泥冢城就座落在往右一英
里左右的地方,好奇心驱使我要前去看看。
“上次,在这地方瞥上一眼时,似乎一片荒凉,万一有动物潜伏在内——不要
紧,特威尔和我都有武器。顺便说一下,特威尔那支水晶武器是个有趣的装置;梦
兽插曲过后,我看了一下。它发射一种我认为有毒的微型玻璃刺,我猜想里面至少
有一百根玻璃刺。发射物是蒸汽——纯然是蒸汽!”
“蒸汽!”普茨重复了一声。“蒸汽,来自何方?”
“当然来自水啰!你能从透明的枪柄里看到水,以及另一种大约一及耳粘稠的
淡黄液体。当特威尔紧握枪柄——它没有扣机——的时候,一滴水和一滴黄色液体
就喷入火室,水蒸发了——呼!——就那样。这不难理解;我想我们能够悟出同样
的原理。浓缩硫酸能使水加热到几乎沸腾的程度,氧化钙也是如此,还有钠钾——
“当然他的武器在射程上不及我的武器,但在这种稀薄空气中顶用了,它确似
西部影片中的牛仔枪,颇能抵挡一阵。它也有杀伤力,至少对火星生命来说是如此
;我试过一下,朝着一棵疯狂的植物开枪打去,如果那植物不应声枯萎迅即崩溃,
那才怪呢!因此我认为玻璃刺有毒。
“不管怎么样,我们拖着脚步往泥堆城走去,我开始疑惑起来,运河是否是泥
城建造者开凿的。我指着泥城又指指运河,特威尔说‘不——不——不!’并打手
势指向南方。我觉得其意是说创造运河系统的另有别的种族,或许是特威尔他们的
人。我不知道,也许在这个行星上另有一个或者十来个聪明的种族。火星是一个奇
怪的小天地。
“在离城一百码的地方,我们穿过了一条算是路吧——只是坚实的泥土小道,
突然过来了一个泥冢建造者!
“伙计,这种动物说来稀奇古怪!看上去活象一只桶,在四条腿和另外四只手
臂或者触手支持下奔走。它没有头,光是身体部分以及围绕身体有一排眼睛。桶体
的顶端是横膈膜,绷得象鼓面一样紧,就这些。它推着铜样的小车,象谚语中所说
的蝙蝠逃离地狱那样在我们身旁疾驶而过。它甚至没有注意我们,虽然我觉得它经
过时靠我这边的一些眼睛移动了一下。
“一会以后又一个推着空车过来了。老样子——在我们身旁一闪而过。我不要
受这些积木玩具火车般的桶体的冷遇,因此第三个过来时,我就把身体挡在路中—
—当然,如果那东西不停住,我准备好跳开。
“但是它停住了。停住以后从顶部的横膈膜发出一种打鼓声。于是我伸出双手
说道,‘我们是朋友!’你们猜猜那东西作何反应?”
“我敢断定它说了‘见到你很高兴’!”哈里森提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它这样说,我要惊叹万分了!它在横膈膜上咚咚敲打,突然发出隆隆声
说,‘我们是朋朋朋友!’,并把手推车朝我恶意地捅来!我闪过一旁,当它离开
时,我沉默地凝视着它的背影。
“过了不久又匆匆来了一个。这一个没有唱歌,而是发出隆隆声说,‘我们是
朋朋朋友!’说着疾驶而去。它怎么知道这句话的呢?难道所有这些动物相互之间
有什么通讯联系不成?难道它们是一种有机体的各个部分?我不知道,虽然我想特
威尔是知道的。
“不管怎么样,这些动物在我们身旁驶过时,个个都用一样的话向我们致意。
这多有趣;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凄凉的球体上会找到达么多朋友!后来我对特威
尔打了一个表示迷惑不解的手势。我猜想他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说,‘一一二—
—是!二二四——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哈里森说。“这是火星人的儿歌。”
“对!对特威尔的符号表示法我有点习惯了,我是这样猜想的。‘一一二——
是!’是指这些动物有智慧。‘二二四——不!’是招它们的智慧不用于2+2=
4一类。也许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或许他是指它们的思想是低等的,能算出简单
的东西,即‘一一二——是!’但算不出较为困难的东西,即‘二二四——不!’
但是我觉得从我们以后所见来看,他指的是后一种意思。
“不久以后,这些动物急冲冲地回来了——来了一个,又一个。它们的手推车
满载着石子、沙、大量橡胶似的植物以及诸如此类的垃圾。它们一面嗡嗡地发出听
起来并不那么友好的友好致意,一面往前冲去。其中第三个我猜想是我第一个相识,
我决定和他再攀谈几句。我再次踏入他的去路等着。
“他过来了,隆隆地发出‘我们是朋朋朋友’的声音,停住了。我看看他;他
的四五只眼睛看着我。他又试了一遍口令,并把车朝始猛推一下,但我挺立不动。
于是这该死的动物伸出一只手臂,用两只手指般的钳子掐我的鼻子!”
“哈”哈里森大声叫道,“也许那些东西具有审美观点!”
“笑吧!”贾维斯说。“糟糕,我的鼻子已经撞破而且霜冻。不管怎么样,我
喊了声‘哎哟!’便跳过一旁,那动物则一窜而去;但是从那以后,它们的招呼语
便成了‘我们是朋朋朋友!哎哟!’奇怪的动物!
“特威尔和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泥冢。动物们来来往往,
对我们丝毫不加注意,只是忙着搬运它们运来的垃圾。道路就这样伸入洞口,象老
矿井那样往下倾斜,飞快进出的桶兽们用一成不变的话招呼着我们。
“我朝里看去;底下什么地方有光,我非常想看看这个东西。要知道,它看来
不象火焰或者火炬,而是很象文明灯,我想我可以得到一些关于这些动物发展的线
索。因此我走了进去,特威尔紧随在后,不过,他不时啭鸣或吱吱地叫几声。
“那光很奇特;它象老式的弧光灯毕剥作响地闪耀着,但是光却来自装在过道
地上的一根黑杆子。毫无疑问它是带电的。这些动物显然相当文明。
“后来我又看见一种光,在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上闪耀着,我走上的去观看,但
只见一堆发光的沙。我转身往入口处走去,打算离开时,见鬼,入口处不见了!
“我猜想过道是弯曲的,或者我跨进了叉道。不管怎么样,我朝着我认为进来
的方向走回去,但我见到的尽是灯光更为暗淡的过道。这地方真是个迷魂阵!到处
是曲曲弯弯的偶尔光亮的通道,不时有一个推车的或不推车的动物在那里奔过。
“起先我并不怎么担心。特威尔和我进入入口处才几步路。但是以后我们每走
一步似乎都把我们往深处引。最后我试着跟一个推空车的动物走,满以为他会走出
洞口运垃圾去,但是他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打一个通道进去,从另一个通道出来。
当他象一只跳华尔兹舞的日本玩具老鼠开始绕着一根拄子迅速打转时,我放弃了尝
试,把水箱扔在地上,坐了下来。
“特威尔与我一样茫然。我向上指指,他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啭鸣说‘不——
不——不!’我们无法得到那些动物的帮助。它们根本不注意我们,只是向我们保
证他们是朋友——哎哟。
“天哪!我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徘徊了几小时,徘徊了几天!因为解疲力尽,我
睡过两次,特威尔似乎不要睡觉。我们试着只走向上的过道,但是它们总是先往上
坡跑而后又弯曲向下。在这见鬼的蚁冢里温度不变,你分不出白天和夜晚,第一次
睡觉以后,我不知道我是睡了一小时还是十三小时,所以我看了表也说不出是半夜
还是中午!
“我们看到许多奇怪的东西。有些过道里有机器在运转,但是它们似乎并不在
干什么——只是轮子打转而已。好几次我看到两只桶兽之间长着一只与之相连的小
桶兽。”
“单性生殖!”莱罗伊狂喜地说。“象郁金香那样通过芽接进行单性生殖!”
“大概就象你说的,弗伦西,”贾维斯同意地说。“这些东西除去象我说的用
‘我们是朋朋朋友!哎哟!’向我们致意而外,从不注意我们。它们似乎没有任何
形式的家庭生活,就是忙忙碌碌地用于推车把垃圾运进洞里。后来我发现它们要垃
圾干什么用。
“总算运气,我们找到了一个向上倾斜一大段路的过道。我正感到这一下我们
可以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过道进入了一个圆顶房间,这样的房间我们只见过一个。
伙计!——当我看到从房顶裂缝里透进来象是日光的东西时,我真想跳舞。
“房间只有一台——一种机器,就一个大轮子慢慢地转动着,一个动物穴做着
往机器下面倾倒垃圾的动作。轮子嘎吱嘎吱地磨着垃圾——把沙、石子和植物全部
磨成粉末以后再筛到别处去。正当我们注视着的时候、另一些动物鱼贯而入,动作
相仿地作一遍,看来这就是全过程。整个玩意儿莫明其妙——但这是这个疯狂行星
的特征。还有一桩事也是怪得几乎难以置信。
“有一个动物倾倒垃圾以后,把车子往旁边砰地一甩,镇定自若地投身于轮子
底下去!眼看他被碾得粉碎,我是呆若木鸡地不能作声,过了不久,又有一个效法
他!这件事它们做得也是有条不紊;被抛在一边的手推车由无车的动物接管过去。
“特威尔似乎并不惊奇;在我向他指出了第二个自杀行为以后,他只是象人似
地耸耸肩,仿佛是说,‘我有什么办法呢?’对于这些动物他一定多少有所了解。
“接着我见到了另一样东西。那东西在轮子那一边,在一个低低的垫座上闪着
光。我走了过去;原来是一个鸡蛋大小的小水晶体,在强烈地发射荧光。发射的荧
光犹如静电光束一般刺痛我的双手和脸皮,接着我又注意到另一个有趣的事情。记
得我左手大拇指上长着一个肉赘吗?你们看!”贾维斯伸出他的手。“它干瘪脱落
了——就那样地妙!还有我撞破的鼻子——说来也怪,痛疼魔术般地消除了!那东
西具有深度爱克司光或者伽马射线的性能,甚至超过它们,它破坏病变组织,但使
正常组织不受伤害!
“我正想着把那东西作为特好礼物带回我们居住的地球的时候,一阵喧闹打断
了我。我们赶忙转到轮子的另一边,恰好看见一辆手推车被碾得粉碎。看来这是有
些自杀者的粗枝大叶所造成。
“突然动物们把我们团团围住,发出隆隆声和打鼓声,这些噪音显然具有威胁
性质。其中一群朝我们蜂涌压来,我们朝着我认为是我们进来的通道后退出去,它
们隆隆地跟在我们后面,有的推着车,有的不推车。疯狂的畜生!它们异口同声地
喊着‘我们是朋朋朋友!哎哟!’我讨厌这个‘哎哟’;它颇带暗示意味。
“特威尔掏出玻璃枪,我甩掉水箱以便行动自由些,也拔出了枪。我们沿着过
道后退过去,桶兽们尾随在后——大约有二十个。奇怪的是,推着满车进来的动物
与我们擦肩而过也无动于衷。
“特威尔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突然抓出他那灼热煤块雪茄打火机,触了一
下车上的植物枝叉。呼地一声!满车的东西烧了起来——而那推车的疯狂野兽仍然
马不停蹄地往前奔去!这在我们的‘朋朋朋友’中引起了一阵骚乱——这时候我注
意到烟雾打着旋涡飞过我们,原来到了入口处!
“我抓住特威尔就往外冲,二十个追赶者紧随不放。日光犹如天堂,但我看出
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糟糕了,我怎能不套上热膜睡袋在火星上过夜呢——至少,
没有火不成。
“事情一下子变糟了。它们把我们逼进两个土冢间的夹角中,我们就在那儿站
着。我没有打枪,特威尔也没有打枪,激怒畜生们无补于事。它们在离我们不远的
地方停住,开始发出友谊和哎哟的隆隆声。
“后来事情更糟了!一只桶兽推了一辆车出来,它们一齐伸手往里抓,抓出一
把把一英尺长的铜箭——看上去锋利的铜箭——突然一支铜箭在我耳边飞过——嗖!
再不开枪就等死了。
“有一阵子我们干得很漂亮。我们干掉了紧靠手推车的那几个,设法把射来的
箭压低到最小限度,但是突然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朋朋朋友’和‘哎哟’的隆隆
声,它们倾巢而出了。
“伙计!我们完了,在劫难逃!后来我认识到特威尔不要紧。他能不费吹灰之
力跃过我们身后的泥冢。他是为我而耽着!
“可不是,当时有时间,我真能大哭一场!我打开头就喜欢特威尔,但是我能
否做到象他所做的那样来感激他呢——如果说,我曾经从第一只梦兽手里救过他的
命,那么,他不是已经同样地救过我吗?我抓住他的手臂说,‘特咸尔’,并向上
指指,他理解我的话。他说,‘不——不——不,蒂克!’说着用他的玻璃枪打出
去。
“我怎么办呢?太阳一下山,我就坐以待毙了,但是我无法把这一点给他解释
清楚。我说‘谢谢,特威尔。你是了不起的人!’我感到我这样说算不了对他的称
颂。了不起的人!愿意舍己为人的人天下少有。
“因此我砰砰射击,特威尔卟卟开枪,桶兽们接连向我们掷箭,在一片隆隆的
朋友声中,准备冲垮我们。我本来已经放弃希望。突然天使般的普茨从天而降,他
开动下射式发动机把桶兽们打得稀巴烂!
“哇!我大喊—声便冲向火箭;普茨开门让我进去。我笑呀,哭呀,叫呀!过
了一会我才记起特威尔,我环顾四周,正见他来了个鼻子插地飞行,跃过泥冢而去。
“我苦苦说服普茨跟踪!等到我们把火箭升高,夜幕已经降临;你们知道这里
的夜幕如何降临——象关灯一样。我们在沙漠上空飞行,降落过一两次。我放声大
喊‘特威尔’,估计喊了上百次。我们无法找到他;他能疾风般地行进,我所能听
到的——要不就是我的想象——是由南方飘来的一阵阵微弱的啭鸣声。他已经远走
高飞,真该死!我恨不得——我恨不得他不曾远去!”
艾里斯号的四个人沉默了——连喜欢挖苦人的哈里森也不吭声了。最后小个子
莱罗伊打破了这寂静的场面。
“我想看看。”他低声说。
“对,”哈里森说。“那种能治肉赘的药。可惜你没有把它弄到手,这也许是
人们一个半世纪以来梦寐以求的癌症特效药。”
“哦,你说那个东西,”贾维斯忧闷地咕哝着说。“挑起这场战斗的就是那个
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件闪光的物体。
“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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