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闷的隆隆声从漆黑的隧道里传来。声音越来越响,地铁电车驶进了月台。
下车的人流宛若铝管里挤出的牙膏,从车门里涌出来;而上车的人群即刻又蜂
拥而上。
站在楼梯上的AE三号间谍瞅准时机,待电车刚一启动,立刻箭一般地冲上月
台。他无论如何必须搭上这趟列车。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穿蓝色风衣的汉子也非要乘上这辆电车不可。他盯住AE
三号已经整整两个多小时了。
他发现AE三号正在设法摆脱自己。在这之前,他横穿马路分开杂沓拥挤的人
群紧追不放。即使在地铁万头攒动的纷乱人流中,他依然没有放弃追踪,执拗地紧
盯着自己的猎物。他打算在这里逮捕这个间谍。
长期以来,他一直在监视这个化名为德比特·琼森的间谍。他们曾闯进过德比
特的公寓,可这家伙却从窗眼顺着特备的梯子溜了。从那以后,他们始终在搜索A
E三号的匿身之所。
电车虽然还停在月台上,但立即就要发车了。列车一旦开动,在两小时前偶然
发现的猎物就会重新消失在大城市的杂沓纷乱之中。
穿蓝色风衣的人紧跟在间谍后面疾跑。追捕者和被追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接近。
只差三级楼梯了!AE三号纵身窜下梯级,向最近的一节车厢冲去。电车的自动门
正在缓慢关闭。
追踪者伸手抓了个空,脚底一滑摔倒了。
间谍使劲一跃,从关了一半的车门中硬挤进去。电车开动了。
摔倒在地的追踪者奋力跃起,目光扫视着眼前闪过的每节车厢。他发现自己已
无法登上电车,于是急速转过身来向楼梯口奔去。
AE三号神色忧郁地凝视着在窗外隧道的内壁上飞速闪动的车影。他象一个即
将溺死的落水者,在拼命地挣扎喘息。他精疲力尽,几乎站立不稳。他想,一旦支
撑不住而昏倒在车上,乘客们必定会把自己交给下一站的服务员,所以除了咬紧牙
关硬顶,没有别的出路。
旁边一位正在看报的男人瞟了他两次。坐在对面的一位年轻女士也一直注视着
他,似乎正准备把座位让出来。AE三号回避她那关切的目光把头转向窗户,对着
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痉挛失态的面孔出神。
AE三号从自己房间里巧妙脱逃之后,就想方设法要离开这座城市,但始终无
法实现。火车站、机场、甚至长途汽车站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的通途都受到了
严密监视,不管去向何处,情况都一样糟糕。
白天还算好过些,可以夹在人群里东荡西游,混进拥挤不堪的饭店里吃饭,钻
入公共厕所里洗把脸、刮刮胡子。可一到夜晚便危机四伏,他蜷缩在大仓库的阴暗
角落里睡觉,常被一点点细微的声音惊醒,每晚都几次心惊肉跳地想拔腿逃跑。在
这种炼狱般的苦海里,究竟能坚持多久呢?
现在,怀里虽揣着几百美元,可花光后又如何是好呢?也许不用等到囊空如洗,
自己就会倒在什么地方啦。当然,此处也有苏联大使馆和领事馆。假如向他们出示
苏联公民格里高利·理恰绍夫的身份证,肯定会受到保护。然而,不会有这类证件
了。他持有的只是美国公民摄影师德比特·琼森的假身份证。自己显然会讲俄语,
但也无济于事,因为大使馆和领事馆根本不会承认AE三号间谍的存在。此类训令
在间谍训练中曾反复强调过,实在使人烦透了。
“如果遭到危险,那就偷越最近的国境外逃!记住,不能依靠苏联的驻外机构!”
电车停了下来。许多乘客在月台上候车。
“在这里下车?太早了。等下一站,或是再下一站吧。奇怪的是,那个跟踪的
人为什么不尽快速捕自己呢?是因为尚未掌握确凿证据吗?还是因为那家伙的任务
只是盯梢而不是抓人?或者他另行其它任务?管他呢,反正已经甩开他了!”
电车开动了。AE三号暗下决心:“对,要离开这座城市!不过,怎样离开呢?
不能乘坐普通出租汽车。还是去汽车公司祖一辆车吧。那样,至少可以开到郊外。
在那儿,可以佯装实业家在修理自己的汽车……
“不过,连续几宿睡在仓库角落里,全身的衣服已经邋遢不堪了。必须买一套
新衣服和一只有派头的皮包。到观儿去买合适呢?嗯,去百货商店。那么旧衣服又
该如何处置?对,扔掉!——”
电车停下来了。又到下一站了吗?AE三号从窗口在外探视。电车停在隧道中,
并没进入车站。
“出了什么车?是修理轨道吧。不,说不定与自己有关。”
AE三号竭力故作镇静,可心脏却如铜钟一般轰鸣、振动。
“若在此时打开车门,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还是安份地不动为好。”
在隧道里,有灯火在缓缓移近。
“他们是来搜捕间谍AE三号的。不,是捉拿美国人德比特·琼森。快,赶快!
必须丢掉这个假身份证,但不能这样惊慌失措地把手伸到皮包里。”
就在这时,车门打开了。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上了车。其中一个喊道:“请问,
在前两站电车就要开动的时候,谁看见有人跳进这节车厢?”
坐在对而的那位年轻女士立即盯着他,大声问:“就是您吧?”
站在一旁看报的男子,退后一步赞同说:“没错,就是他!”
AE三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刹那间恢复了苏联公民格里高利·理恰绍夫
的本来面目。他决不是胆小鬼。他早就作好了随时被捕的思想淮备。已经法网难逃,
间谍的最后时刻终于临头了。
他向那两个穿着警服的陌生人走去,微笑着搭讪道:“母亲总是告诫我,不些
跳上已经启动的列车。假如她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嗔怪我,为什么不遵照她的
嘱咐去做哩。”
排演决定左午前十点举行。
威廉舒适地站在大厅角落的一张小台上,面部表情栩栩如生。他把左手插进上
衣口里,右手拇指勾住西装背心,袖口略微卷起,露出了腕上的手表。
威廉身穿一套深灰色西服,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胖瘦适中,象一个爱好运动
的健壮美国人。
假如他混迹于正在为展览会的各项准备工作而忙碌的官员中,颇能引人注目。
他那双闪烁发亮的奇妙眼睛由无数小透镜组成,是第一流的电子光学专家拉姆的发
明。
这个既没有血液,也没有神经和心脏的维妙维肖的机器人,虽说是由钢条、钢
管、钢线构成的,但凭借复杂的构造,都能自由地行动。他的能源由安装在体内的
干电池供给。细密的电线网络遍布全身的各个部位。
不过,眼下他依然是一部没有生命的机器,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有哪点属世界的
最新奇迹。他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宛若一个中了魔法而动弹不得的传说里的王子。
要说他身上唯一能动的部位,那只是戴在腕上的手表里的齿轮。
手表的指针已指向十点十五分了。负责这次排练的人们,仍聚集在海德总工程
师的办公室里与布利古斯监察官交谈。
不久,他们的谈话结束了,陆续走进威廉所在的大厅。威廉目光炯炯,仿佛在
好奇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人们。
大家纷纷就座,总工程师海德转到威廉身后,在他背上摆弄了一会,然后探出
头来小声说:“全部开关都打开了,思维装置也启动了,威廉该懂得我们的话了?”
“可他怎么不开腔?说点什么试试看吧。”埃默森也小声地说。接着,他舔了
一下激动得发干的嘴唇,慢吞吞地站立起来,满怀希望地凝视着机器人招呼道:
“威廉!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吗?”
威廉一声不吭。
斯科特焦躁地抓住身边埃利奥特的手腕:“怎么搞的?为什么威廉不回答!”
埃利奥特站起来,向威廉走去。
“海德,也许您忘记按主开关了。颈部侧边的那个。”
海德用手擦着额头涔涔的汗水:“是的,我把它忘记了。”说着他转向布利古
汛点头致歉说:“对不起,最近我有点劳累过度了……”
布利古斯谅解地抬起了手,但他却忘记把它放下,因为当埃利奥特亲热地拍拍
威廉的肩膀后,奇迹出现了。
“威廉,你好!”
一阵轻微的颤栗传遍威廉的全身。他极其自然而又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脖颈,轮
番端详着每个人的面孔。大伙如酣睡初醒,仿佛还不明白自己呆在什么地方。
埃利奥特惊讶地倒退一步,再次向他招呼道:“喂,威廉,你好!”
威廉目光闪灼,逼视着埃利奥持。跟着一阵悦耳的说话声在大厅里回响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可笑的物体是什么?‘喂,威廉,你好!’这话是什么意
思?”
埃利奥特难堪地望着众人:“听到了吗?威廉,你不明白我们是谁吗?”
大家谅讶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过了一会,威廉又说话了:“明白了。我面前这个可笑的物体是人。请问:人
是什么?”
“我回答你吧。”埃利奥特抢先说,“人是上帝创造的生灵。上帝是永恒全能
的神。人虽然触觉不到上帝,可他必须承认上帝,因为人是上帝的产物。”
“喂,还是停止你那牧师般的说教吧。”埃默森说,“你所臆想的那种神是不
存左的!”
“你们把我搅糊涂了。”威廉困惑地说,“这个人信上帝,可那个人却不信上
帝。究竟哪一个对?”
“好,威廉。至今为止在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当中,你是最完善的一个,因比无
论多么复杂的难题,你也应该能够当即解答……”
“且慢。人!”威廉抚摸着自己的面庞和身躯,“您称我是机器人,可我跟您
形态一模一样。那么,您也是机器人吗?”
布利古斯监察官兴致盎然地拍手叫好:“这样出色的机器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识呐!”
“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出色?”斯科特不以为然,“我感到毛骨悚然。这是个十
足畸形的怪物。这种东西只配放进蜡人馆里去展览。”
威廉定睛注视斯科特:“安静一点,人!还是请您别再高谈阔论了。我首先必
须知道,我第一眼所见的是什么。”
威廉伸出手去,轻经推开埃默森。
“可是您却与众不同。”他紧握着埃利奥特的手,“请您帮助我去认识各种事
理,把我从这里带走吧!我想去见识更多的事物。”
“不行,不行!”埃利奥特正想带威廉出门,埃默森匆忙上前拦阻。“威廉是
一个刚诞生的婴孩。尽管他知识和体魄都已成熟,但他的经验却非常欠缺。显然我
们幻想过要威廉教诲我们有关人类未来的事情,但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胡思乱想。
无论他配备了怎样异乎寻常的电脑,也不可能胜过我们的大脑。”
“那么该把威廉怎么办呢?”海德询问布利古斯。
“当然必须放到世界博览会上公开展出喽。”布利古斯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
“我反对。”斯科特争辩说,“因为即使把他展出来,也只会挫伤观众的感情。”
“等一等。”拉姆忿忿地插话说,“听你的口气,是想把我呕心沥血发明的自
动视觉装置报废吗?!”
“哼,那也算得上了不起的发明?”
听到这尖酸刻薄的话,拉姆大动肝火,瞧那架势好象恨不得立即扑向斯科特。
“我才不会逆来顺受!你算老几,难道你授予威廉的知识,不是比六岁的毛孩
子还不如吗?”
“别吵了!够了!”埃默森止住这激怒的一对,“我们大家对威廉都负有责任。
因为当初我们在动手之前对所有的方案都共同商榷过。如果说他显得幼稚的话,那
只能责怪我们缺乏经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设法弥补缺陷。”
“最简便的事是教给他必需的知识。”
埃利奥特刚讲完,威廉便打了个寒战。
“我不想请你们教导什么。我既能看又会想,这对我足够了。因为刚才我目睹
按理说比我更有教养的人,不知为了什么,竟相互争吵得面红耳赤、各不谦让。我
觉得,他们的知识对和睦友好毫无益处。请把我恢复到原先那种既看不到也不能思
维的状态吧。我不愿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无耻的家伙!”斯科特用食指比划着恫吓他,“你小子没有资格对我们说三
道四!你是我们创造的。你应该感恩戴德,借了我们的福庇,你才得以问世。”
突然。大厅里进发出一阵大笑,惊得斯科特哑然噤口、呆若木鸡。
“这样可笑的剧情,就连专职喜剧演员也想象不出。斯科特纠缠着威廉,简直
象跟真人发脾气。”
布利古斯擦拭笑出来的眼泪,越想越觉得滑稽,竟笑得说不出话来。
“你实在具备演员的天才,斯科特。如果能使刚才的情景出现在舞台上,观众
一定会捧腹大笑、满地打滚哩!科学家制造与人毫无二致的机器人,却被他伤害感
情而动怒。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场面……”
布利古斯蓦地顿住话头,望着斯科特。
“嗯,这是绝妙的主意。在世界博览会照此演出,参观的人一定会笑破肚皮。
苏俄的机器人可能会毫无表情地板紧面孔,而威廉则应向全世界显示出美国人的幽
默和诙谐。”
斯科特本来对布利古斯的戏谑感到不快,经他这么一夸,反倒沾沾自喜起来。
“诸位!我认为布利古斯的倡议极有创见。就保持威廉目前这种状态吧。他会
逗人取乐,成为大众的明星。而娜塔莎至多只能被人赞美一声,很快就会被忘却。”
怒火尚未平息的拉姆气呼呼地说:“不算馊主意。可是在这以前,必须探明娜
塔莎的效能。”
埃默森显得十分庄重,象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似地举起手来建议说:“还不
如把娜塔莎和威廉合并为一体,苏俄会不会反对呢?”
威廉连忙拉扯埃利奥特的衣袖,探询道:“喂,刚才那人提到的娜塔莎到底是
什么玩意?”
“哦,威廉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对手了。”布利古斯愉快地说,“真没料到,
威廉竟会产生这种心情。”
埃利奥特以眼神示意众人安静,对威廉说:“威廉,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要
提醒你注意几个细节:文明人对别人讲话时,不用‘喂’这个词,也不扯对方的衣
袖。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美国机器人,你在称呼人的时候,必须在对方名字后面加上
‘先生’这个词。往后对我要称呼‘埃利奥特先生’。好,请重新提出刚才的问题
看看。”
威廉立即按照埃利奥特的教导说:“埃利奥特先生,把这些人……”
“等一下。”埃利奥特截任他的话,“不能说‘这些人’,应该说‘诸位’。
好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布利古斯先生,这位是海德先生——向他们二位施
礼。这样,你就会懂得救养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一位是斯科特先生……”
可是威廉却不肯向斯科特致意。
“这个人——对不起,这位斯科特先生刚才称我是无耻的家伙。既然这样,难
道我也必须向他施礼吗?”
斯科特气恼万分,几乎暴跳起来,可是碍于埃利奥特在一旁挤眉弄眼,只好强
压怒火作罢。他暗自嘀咕着:“这家伙简直象从新几内亚来的吃人肉的野蛮人,非
得教训他一下不可……”
埃利奥特没有理睬斯科特,继续开导威廉。
“斯科持先生也是制造你的人。所以不能不感激他。别计较他说过的话,施礼
——好,行了。你的记忆力很强。下面这一位是埃默森先生和拉姆先生,——介绍
完毕。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娜塔莎和你一样,也是个机器人。她作为你的竞争敌手,
是由俄国制造出来的。你理解‘敌手’这个词吗?”
威廉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是的,我理解了。刚才我从自己的词汇表里觅到了这个词。我懂了,只要我
的头部纹丝不动,什么词都考不住我。”
埃利奥特吃惊地同众人交换着迷惑不解的眼神,接着悄声嘟哝:“真不明白。
头部不动就什么词那知道了?我并不记得曾给威廉安装了这种性能的思维装置……”
此时,威廉却埋怨说:“埃利奥特先生,跟我讲话的时候请再提高点声调!这
也算作礼貌吧。”
“礼貌?”斯科特嚷着,“这小子竟然连我们的行为也挑剔起来了!”
威廉举起左手,看样子想阻止他讲下去。
“斯科特先生,请不要再侮辱我了!就连我这机器人,也被要求讲究礼貌,何
况对您。现在,我接连不断地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新的能力。我感激诸位先生把我造
成为完善的机器人。”
大家瞠目结舌,互相呆楞楞地对视着。
威廉接着说:“假如俄国人,不,应该称作苏联人吧?请等一下,为了使思维
装置充分发挥作用,我不得不保持头部不动。哦,明白了,俄国又称为苏联……假
如苏联创造出娜塔莎这个机器人,我倒想同她相识倾谈。什么时候可以介绍给我呢,
埃利奥特先生?——喂,埃利奥特先生,您睡着了吗?干嘛摆出那种怪异的神态盯
着我?还有你们大家,也都跟他一样。我哪里出了偏差,是思维装置发生故障了吗?
果真如此,那可实在对不起啦!”
“关掉开关!埃利奥特。”拉姆禁不住叫喊起来,“我无法再忍受了,关掉开
关!我模糊地觉得我自己变成机器人,而威廉反倒成为真正的人了!”
凌晨两点钟左右,杰尔马科夫离开会议桌踱向窗口,眺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从昨天早展开始,连续不断的检查使他累得头晕脑胀,但依然没有查明娜塔莎产生
故障的原因。
两周前的试验多顺利啊!可是昨天早晨的第二次试验,娜塔莎却只是一古脑儿
地叨咕着令人费解的琐言絮语,嘴巴的动作实在使人失望;不仅如比,她的眼睛也
失明了,看不见一点东西。卡巴林让她行走试试,虽说前面有障碍物,可她却毫无
停步的意思。结果她除了能走动之外,就什么也不会了。
尽管检查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查出故障的原因。卡巴林提议拆开检查,可办
不到。如果拆毁了娜塔莎的塑料皮肤,一时又难以弄到其它代用品。
佩拜尔颤颤畏畏,一副可怜相。他使劲搓着双手走来走去,恳请众人再次核对
一下设计图。
杰尔马科夫同情地望着佩拜尔。佩拜尔蜷缩到角落的椅子上,一筹莫展,愁云
满面。他深知,这样的挫败将使自己的名字从显赫科学家的名册里抹除;他的敌人
和对手也会因此而幸灾乐祸。
他以往的卓著功勋和因而荣获的盛誉,将会变得分文不值、毫无意义。人们将
只是一味对他进行谴责。这位老态龙钟的人难道已无法挽回这个局面了吗?
杰尔马科夫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X光。也许X光能拯救佩拜尔。
“用X光透视检查娜塔莎!”他大声呼叫着。
听了杰尔马刹夫的倡议,人们表现出各种不同的反应。斯瓦洛夫和德比金蹦了
起来,兴奋地拍着他的后背。德比全欣喜若狂地搂住了娜塔莎。佩拜尔猛然窜起,
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用皱纹密布的手指抚着娜塔莎。
大家顿时领悟到了他的心情,于是便七手八脚地立即准备把娜塔莎搬去X光室。
“让娜塔莎自己走。她会走路的。”德比金提醒说。
可是,唯独卡巴林神色不说。他说:“X光透视也没有用。即使查出故障,到
头来还不是照旧要损坏塑料皮肤!”
斯瓦洛夫和德比金听了这番话,犹如冰水淋头,垂头丧气。但杰尔马科夫却不
以为然。
“没有必要弄坏她的皮肤。在那里发现问题,就在那里切开好了。”
“发现什么?”卡巴林神态慌乱地眨巴着双眼说,“你说发现什么?是铁钳子,
还是扳手?”
“诚然,我没留心这一点,但有时也会把工具遗忘在里面的。”
“的确会发生这种事。”佩拜尔激动地说,“除此以外,简直想象不出会有其
它原因。”
卡巴林闷闷不乐地望着佩拜尔说:“我讲的并不是这个意思,还是先歇一会吧?
怎么样?后面的检验,将把我们大家拖得疲惫不堪。我有一个妙计,午后再告诉你
们。到时把娜塔莎交给我好了。”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佩舜尔恳求着,可卡巴林却连连摇头拒绝:“还不到透露的时候,况且眼下已
经疲乏过度。总之,午后我会让娜塔莎恢复生机给诸位看看。”
“假如在你施展绝技之前我们无法亲自寻到故障,那倒要领教您的本事了。”
杰尔马科夫望着娜塔莎,没有理睬卡巴林。
“好吧,祝你成功。”
卡巴林郁郁寡欢地说了一句,离开了屋子。
佩拜尔正想叫住卡巴林,娜塔莎身上的运动装置开关恰好打开了,他的注意力
也随即被吸引过去。
佩拜尔宛如一个尽职的护土,抡在众人前头小心联翼地领着娜塔莎,拉开走廊
里的一道道门,来到X光室,又帮助大家把娜塔莎引到X光机前。
过了一会,娜塔莎的体内装置开始在透视屏上映现出来。
杰尔马科夫犹如外科医生那样精细地审视了娜塔莎的各部分装置。透视屏从娜
塔莎的腰身下部逐渐上移到脖颈处。娜塔莎的颈和头在屏幕上出现了。
“卡巴林在这里就好啦!”杰尔马科夫抱怨说,“四只眼睛总比两只眼看得清
楚。思维装置是我与他合力制造的。没法请他回来吗,佩拜尔?”
“无能为力啊。”佩拜尔解释说,“他说自己累了,怎么能阻止他回去休息呢?
何况他又许诺说,午后一定修复给我们看。你悄瞧,简直抓不住他的纰漏。X光透
视当真徒劳吗?”
他在晦暗的角落里找到一把椅子,刚要坐下,杰尔马科夫喊了起来:“那是什
么?那根细线不是导线吗?都看见了吧?从后脑勺一直通到脖子正中间,连在电脑
能源导线上的那根!把娜塔莎侧过身来。必须仔细检查一下。再往左一点,嗯,好
——”
过了几秒钟,杰尔马科夫尖叫着:“快给我把灯打开!”
有人打开了灯为杰尔马科夫照明。只见他象被谁揍了一顿似的,气鼓鼓地环视
了一下四周,接着便从白工作服的胸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钳子。
“发现了什么,杰尔马科夫?”佩拜尔不安地问。
“伊如我没弄错的话即刻就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杰用马科夫绕到娜塔莎背后说。随后,他把钳子压到娜塔莎脖子下部,好象试
着要钳住什么东西。
杰尔马科夫手里的铁钳连续滑脱三次,发出轻微的碰击声。第四次成功了。他
紧闭嘴唇,竭尽全力向外拔出一根钢针。然后夹着这根针,一边让大家轮番察看,
一边解释说:“原因就在这儿。这根针妨碍电流通向脑部。由于这缘故,娜塔莎既
看不见东西,又说不出话来。”
佩拜尔简直象尊石像似地僵立在原处。过了一会,他才蹙紧眉头,声音沙哑地
问:“这是惟搞的鬼,杰尔马科夫?”
斯瓦洛夫答腔说:“这事一目了然。对吗,诸位。”
“不要轻率断言!”杰尔马科夫对大家说,“在这里有个好证人。恐怕娜塔莎
会告诉我们,是谁把针插到她的脖子上的。我认为插针者无非是想研究一下这根针
会对娜塔莎产生什么影响。”
“不必问娜塔莎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斯瓦洛夫嘟哝着。当他还要说什么
时,杰尔马科夫向他使了个眼色。于是他咽下了后面的话。
杰尔马科夫按下了各处开关,娜塔莎活起来了。她挺直腰板,那模样仿佛是在
寻找什么人。突然,她抬起右手,摸着脖子后面。
“对,就是这儿。假如再把针深扎进去,我可能成为盲人。”
杰尔马科夫示意大家靠近些,以乎要更清晰地倾听娜塔莎那柔和的娇语。
“娜塔莎想起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的记忆系统简直无与伦比。看来,并
没造成其它后遗症。直接询问她一下吧。娜塔莎,是谁把针刺进了你的脖子的,是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吗?”
杰尔马科夫在娜塔莎身边说,并让她看清楚这根针。
她环视整个屋子后说:“他不在这里。您需要他。”
“需要他——这是什么意思?”佩拜尔问。
娜塔莎疑惑地望着他。
“您是杰尔马科夫吗?杰尔马科夫需要他。他说过。”
“我一点也不理解。”佩拜尔对杰尔马科夫说,“娜塔莎讲的话有点不着边际,
使人抓不住要领。看来导线依然有毛病。”
“不对。”杰尔马科夫说,“娜塔莎的话并不费解。不管是谁干的,反正她明
白地提到了我的名字。那家伙可能是想让我难堪。再讯问她一下吧……娜塔莎,我
是杰尔马科夫。那个人确实讲过杰尔马科夫需要他吗?好好回忆清楚再回答我。”
“是的,他的确这样讲过,”娜塔莎立即答道,“接着又说了些什么。不,不
是说话,而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杰尔马科夫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立即问:“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个吧,娜培莎?
我们把这种声音称作笑。”
“是的。就是这个。”娜塔莎说,“他说杰尔马科夫需要他,然后就笑了。”
佩拜尔恼怒地在左掌上猛砸一拳。
“卡巴林这个歹徒!竟干出这种卑劣龌龊的勾当。简直难以置信,那么具有名
望的人,竟会作出这种无耻的事!”
“请不要这样责难他,”杰尔马科夫平静地说,“他只不过野心勃勃,其实未
必蓄意毁坏娜塔莎,而是想借机向众人显示自己的非凡本领。他打算在午后悄悄拔
除这根针,然后骗取我们大家对他的尊崇。作为惩罚,午后先让他瞧瞧这根针,然
后再戏弄他一番。因为我们有理由这样做。”
“我为什么不能笑啊?”娜塔莎突然提出了疑问,“虽然我想笑一笑,但却笑
不出来。”
大家被质问得瞠目结舌,都把目光集中到娜塔莎身上。
这时,斯瓦洛夫大声说:“你即使不会笑也无伤大局。你是苏联的象征。苏联
妇女有许多必须承担的大事,所以也就无暇发笑了。”
“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缺陷!”杰尔马科夫说,“说老实话,娜塔莎也应该笑。
不过,笑是感情的流露。苏耿科学家至今还没有能力制造带感情的机器人呢!”
“但愿美国科学家也不能造出那种机器人才好!”佩拜尔额上的皱纹紧缩到一
起,忧心忡忡地说,“好久没有听到威廉的消息了。他们不会一鸣惊人吧?”
“您说的威廉是谁?”娜塔莎问,“虽然我还不认识他,但我想跟他谈谈。”
“别说了,娜塔莎。再讲这种傻话,我可要生气了!”佩拜尔声色俱厉,“顺
便先告诫你,你不会有同他交朋友的机会,因为在世界博览会上,你将住进铁笼子
里。够啦!该切断电源了!出色的苏联妇女是不能轻佻多事的!”
司机哈里·英里森年方四十,原是世界中量级拳击运动冠军。他在午前九点三
十分准时抵达物理研究所大门前。
临出车之前,他受到了严厉的警告:不得询问今天所载乘客的私人问题;不准
向任何人透露他们倾谈的内容;途中无论发生什么意外,绝对不许分心。
接受这类指令,莫里森再合适不过了。他谨慎仔细,机敏冷静,惯于应付任何
意料不到的险恶局面,把他专门从运输部门的众多司机里选拔出来,绝非偶然。
现在他正端坐在驾驶座上等待着乘客。他这部轿车有八个座席。
莫里森又回想起监察官员讲的话:“到研究所之后,就在车里等候。乘客有五
个人。他们上车时,不必下车开门。两眼要直视前方,等乘客说‘帝国大厦’就开
车。”
莫里森睨视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时钟。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了。有只苍蝇
落到他的鼻尖上,可他仍然遵照命令,纹丝不动,只是呶起下唇,向上吹风驱赶这
讨厌的不速之客。
又过了几分钟,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别担心,威廉。这是轿车,
是依据汽油发动机驱动车辆行驶的,由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开车。一会这部机器将
载着我们逛遍全城。”
英里森惊奇得直眨眼。他险些扭回头去看,好歹总算忍住了。
就在他身旁,又发出一阵异样的单调声音:“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埃默森先
生。我没有立即登车,是因为想知道这部轿车是否与我一样,也配备有电子自动装
置。”
“不,你同汽车的运动方式截然不同。关于这个问题,斯科特会讲给你听的—
—因为驾车是他的业余爱好。好了,上车吧,威廉。接着我们要去各种地方:机场
啦,泊船的海港啦……”
“机场?船?”异样的声音重复着刚才的词,“那是些什么?不,请别告诉我,
让我自己思考。”
莫里森在当拳击家的时代,只有一次曾被击败。他躺倒在拳击场上,听到裁判
员的声音仿佛从几公里以外传来。“一——二——三——四——”。他感到,观在
的感受好象跟那时相似。
当这怪人钻到车里刚刚坐下,车子就有些反常。莫里森不由自主地瞧瞧后视线。
镜面上映出了五个人的面孔。有四个是普通的美国人,可坐在后排座位中间的那个
人,果真也是活的吗?他那双眼睛仿佛是由细碎的玻璃碴组成似的在闪闪发亮;面
部奇怪地毫无表情、十分苍白,简直和假面具并无两样。
正在这时,他的头部和手腕动了起来。这样看来,他还是活的。然而不是人。
如果不是人,那又是什么呢?
是月球上的来客吗?不。是火星上的来访者?好象是从火星上来的。没错,准
是火星人!火星人携带密信出使地球,怪不得那位监察大员如此这般地啰嗦了半天。
莫里森身体笔直前倾,正打算悟出个更加合乎情理的论断。不能对火星人讲英
语。不,火星人聪明非凡,恐怕用英语对话不成问题。可是,他是怎么来到地球的,
是坐飞船吗?
“帝国大厦!”一个乘客说。
莫里森只得中断思索,机械地睬下加速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交通信号。红灯
停车,绿灯前进。川流不息的车龙,有的向前,有的向后,也有的向两侧疾驶。
莫里森不断地在心里默诵看:“注意!小心!”
火显人开口了:“世界是一个城市吗?埃默森先生。您说不对?那为什么这么
多的人都集中在这座城市里呢?这是件蠢事,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莫里森又竖起耳朵偷听。
另一个乘客的话音传了过来:“瞧,威廉,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大厦。有一百零
二层,住着六万人。”
“我对那种地方毫无兴趣,拉姆先生。我觉得那些人怪可怜的。”
“有什么好可怜的呢?上面空气新鲜,景色优美……”
“空气是什么?”
“这个——空气主要由氧和氮组成,是一种形成地球大气层的物质。我们人类
要呼吸,就离不开空气。没有空气,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懂,拉姆先生。空气是人发明的吗?以前不是不需要什么空气吗?”
“这种问题,让埃默森来回答吧,威廉。因为他爱好钻研宇宙奥秘。”
“算了吧,拉姆。”埃默森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我设想,只有威廉才会向我
们揭示人类存在之谜。可是很遗憾,他做不到这一点。归根结蒂,他是人制造的,
所以不会比人知道得更多。喂,司机,怎么回事?”
莫里森光顾倾听谈话,险些把车撞上停在前面的那辆卡车的尾部。
“噢,看起来,他是个试管里造出来的人?怪不得面色发青,两眼闪灯呢。这
也难怪,他连高楼大厦、汽车、空气都茫然无知。”
“喂,司机,怎么搞的,打瞌睡了吗?!”一个乘客提醒说。
面对绿灯,莫里森却忘记开车,两眼盯着天空出神。他蓦地惊醒过来,连忙踩
下了加速器。
“这全怪该死的监察。为什么事先不讲好把其朵也堵起来?那个倒霉的试管人
把我都整傻了。哎呀,他们干嘛老说那种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机器人会开车,可我为什么却不懂,埃默森先生?”
“他不是机器人,而是与我们一种的活人。”
“那干嘛他始终不说一句话?他是哑巴吗?”
“不,他不是哑巴。行车期间,他必须细心留意交通信号,不允许说话。不过,
今天的事他将毕生难忘。因为他第一个运载了世界上头一个机器人,这是件极为荣
耀的事情。喂,司机,留神!刚才你差点压死那位站在十字路口上的交通警察!”
世界博览会的开幕式结束了。
首先向来自各国的贵宾和新闻界人士致欢迎辞,接着宣读了到会的著名政治家
的长长—大串名单。外交官们代表各自的政府,在对方胸前互赠勋章,频频举杯祝
贺。
这种情景通过广播和电视向全世界播映。新闻记者激动地报道说,目前全世界
人类的友好关系即将揭开新的篇章。为什么呢?因为代表苏联的外交官在大庭广众
之中紧紧拥抱着代表美国的外交官,并在对方的面颊上热烈地亲吻着。
在会场前面,陈列馆鳞次栉比,参加国的旗帜迎风飘扬。这些印有太阳、月亮、
星星、镰刀和铁锤的五彩缤纷的旗帜迎着和风,正友好和睦地飘拂。
此刻的风,仿佛为欢迎前来观赏人类智慧与想象的结晶的数万人群,把所有的
旗帜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世界知名的艺术家、工程师、建筑师和装潢家们,不仅为了展示本国的工农业
产品,同时也为了炫耀本国思想家、作曲家、画家、雕塑家等人的业绩,不惜独运
匠心、全力以赴地建造优美别致、雄伟壮观、风格迥异的各式陈列馆。
如今,会场前聚集着几万名观众,他们时而形成巨大的漩涡,时而又汇作一股
洪流在缓缓移动。从空中鸟瞰,整个场地简直象一座被洪水包围的城池。
聚成这股人流的是具有各不相同的礼仪、语言、肤色、装束的所有人种的人们。
仓促忙碌、连比带划的南非人;郑重其事、行路稳重的印度人;象孩子般天真
烂漫、无拘无束地笑谈着的黑人;默不作声、沉思漫步的日本人;裸露着雪白修长
大腿的英国妇女;娇弱矮小的印尼姑娘;蓄着黑胡子、故作正经的沙特阿拉伯酋长
;魁梧高大的加拿大人……在人海之中,摩肩接踵,熙来攘往。
这些人尽管长相打扮千姿百态,但此行的目的却全都一样:参观博览会中最令
人神往的机器人——威廉和娜塔莎。不过,眼下能先睹为快的,只有新闻、广播、
电视记者和有关报道人士。
开幕当天,人们蜂涌至美国和苏联展馆,致使大会工作人员不得不用铁链把展
馆围护起来。
俄国馆为了保护娜塔莎不致受损,事先就把她安置在铺有红色天鹅缄的房间里,
并用装有铁栅栏的笼子罩了起来。
相比之下,美国馆倒较为尊重威廉的自由。他们只是用金色和蓝色的粗丝绳把
威廉四周围起来。但仅凭绳索,仍然不能令人放心,所以又作出如下规定:与威廉
晤见,暂时只限美方承认的新闻界人士;提问和拍照须按次序轮流进行;会见要持
有许可证。
虽然威廉被新闻界人士纠缠了一整天,但他不仅毫无倦容,而且言行举止越发
老练准确了。
进入第三天,威廉表现得与以往不同。
那天,发行量超过几百万册的德国杂志记者用德语跟威廉搭话:“听说您可以
用几国语言会话,所以恕我冒昧用德语发问。您对欧洲印象如何?欧洲人的生活方
式与美国人是否相同?”
记者打开笔记本,拿出圆珠笔准备记录。
过了几秒钟,听不到答复。记者颓丧地收起了笔:“很遗憾,您不懂德语。”
“不!”威廉操着洒脱的德语回答说,“我身上的翻译装置在变换语种时,需
要耗费一点时间。德语的语法繁杂,极其困难。何况我又一直在观察您,因为我是
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德国人。我认为,德国人的身体是由两部分,即东德和西德组成
的。”
“这类蠢话究竟是谁灌输给你的?被分成两部分的不是德国人的身体,而是国
家。实没料到,竟会听到你这种无礼的回答。”
“对不起。我只不过是个机器人。我只能讲出我头脑装置中贮存的知识。如果
我说错了话,那是我的导师——物理学家拉姆先生的责任。不过,我想请教一下,
据说欧洲有许多国家,这是真的吗?”
“是的,在欧洲有许多国家。”
“我真不明白,欧洲各国干嘛要互设边界、各用不同的语言呢?这不是愚蠢的
举动吗?居住在美国的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斯堪的那维亚人、西班牙人、希
腊人、意大利人,他们互为邻舍,全都操英语,全是美国人。为什么欧洲各国不合
并呢?一旦合并,那就不需要国境而组成一个叫做欧洲的国家了。”
德国记者兴致勃勃地聆听着。
“这么说,您赞成欧洲各国并为一体?”
“我是机器人,我要合理地思考问题。我认为应该尽早地合并起来。听拉姆先
生说,在欧洲曾发生过数次恐怖的战争。假如合并了,就不会再有那种战争了吧?
您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回答吗?”
记者起劲地速记着威廉的高论。这时海德馆长暗示说时间已到。
记者赶忙说:“只有一个问题再请您回答,威廉先生。您怎样看待苏联馆里的
娜塔莎?您认为您比她强吗?”
“关于娜塔莎,我仅从别人的谈话中听到过。不过,我想找机会见见她——”
威廉无法再讲下去,因为海德过来用英语对记者干涉说:“请您不要再耽搁下
去。除您以外,还有许多人正等待晤见哩。”
“没关系,”威廉直率地代记者回答,“让他们等着吧。我想会见娜塔莎。请
这位先生把我领到苏联馆去吧。”
威廉正要从金色和蓝色的绳索上跨过去,却被海德扯住了。
“威廉,你不能离开展览馆。对你来说,这条绳索就是国境线!越境行为是不
允许的!”
“我抗议!”威廉激忿地说,“我是个自由的美国机器人。假如您阻止我去苏
联馆,那就是侵犯公民权。我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您会吃惊吧?埃利奥特教授教会
我许多关于公民权的事情。我重申要去会见娜塔莎——”
“不行!”海德气愤地叫嚷起来:“你并不是美国的公民而是个机器人。我是
你的上司!”
在刹那间的惊愕之后,威廉迅疾地转向记者:“您懂英语吧?请您作证,海德
先生侵犯了我——一个自由美国机器人的自由行动权利。请您以人权的名义,向联
合国控诉他强加给我的非法限制。”
接着他又面向瞠目结舌的海德说:“这对您来说肯定是不利的。因为苏联也加
入了联合国,他们是被压迫者的朋友,并且把许多民族从资本主义的羁绊中解救出
来。他们也会成为我的朋友。”
海德手足无措,慌忙追问:“这是谁教你的,是拉姆,还是埃利奥特?你必须
如实坦白。”
“我不会说谎。这些话,既不是拉姆先生,也不是埃利奥特先生教的。此人就
是昨天下午会见我的那位苏联记者。您也在场听着呐。”
“我不懂俄语。”海德转向在旁笔录的记者,辩解说,“准是那个家伙在播弄
是非。在这以前,威廉柔顺得就象一只羔羊,即使在持有异议时,他也是相当耐心
的,绝不象现在这副模样……”
“记者先生,我刚才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也请您把它记录下来。”威
廉对德国记者说,“苏联记者说,美国人称我是美国人的发明,纯属谎言。美国科
学家是根据苏联的设计图制造出我来的。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我不是美国的、而
是苏联的机器人。请您把刚才的事转告苏联方面,求他们把威廉从压制者海德的魔
掌中解放出来!”
德国记者一面在本子上唰唰地笔录着,一面小声嘀咕:“威廉好象成了苏俄宣
传的俘虏……”接着他又抬起头来发问,“威廉先生,请您继续回答我。这是一个
将会震动世界的问题。美苏之间最好不发生战争吗?您的意见如何,威廉先生?您
干嘛不开口?”
威廉眼中的光辉消逝了。
“是我切断了电源。”海德解释说,“不能让他再胡诌下去了。这首先必须对
威廉进行现代史教育。”
德国人揣模似地凝视着威廉,喃喃自语道:“这种机器人如在德国,必须按德
国方式进行严格教育。”
佩拜尔焦躁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围看娜塔莎团团转。他恨不得让地球上的所有
记者,尤其是那些令人生厌的美国记者,在这次博览会闭幕前全都冻结在北冰洋或
南极洲。这些记者似乎什么都要向娜塔莎发问,因而使佩拜尔应接不暇。每当记者
提出问题,作为娜塔莎的负责人,他都得佯装笑脸、强打精神地侍奉左右。
当他直接从部长那里领受衔命,以娜塔莎负责人身份出席博览会时,别提有多
么兴奋和荣耀了。
他为自己能亲眼目睹世界最大的博览会而欣喜若狂。然而,他所见到的,却只
是铁笼和群聚在笼前的摄影师和记者。他必须同娜塔莎一起被囚禁在牢笼之中,与
那些蜂涌而至的记者们周旋。然而其他馆员们反倒能寻隙溜到陈列馆门前,注视那
些来往的人们以饱眼福。
他也可以偶而轮休,啃一根维也纳香肠,喝杯幕尼黑的啤酒。那是一种带有芥
末辣味的香肠,他曾在澳大利亚驻苏使馆的鸡尾酒会上尝过一次。不过,现在又不
能悠闲地品味了——因为又有一个新到的记者从展馆前拥挤的观众堆里挤了进来。
进入馆内,只见他帽子压扁,领带歪扭,衬衣纽扣也脱落了。
“啊,娜塔莎,见到你极感荣幸!”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查理·宾格勒,是
第一流报纸——《芝加哥新闻》的首席记者。我们的报纸每天起码可发行一百五十
万份,并畅销到全世界各个角落,比如说,新加坡、开普敦、里约热内卢、悉尼、
香港等等。总之,只要有‘嗜报者’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我们报纸的踪迹。哈哈哈
哈,这可是句漂完的俏皮话吧。不瞒你说,我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个乐天派。记得我
还是个吃奶孩子的时候,我就把奶奶逗得笑叉了气。——请笑一笑,我要给你拍张
讨人欢喜的倩影——你旁边那位汉子是谁?——请闪开一点!那么,笑一笑,可爱
的孩子。往后,好莱坞的名导演将会把百万美元的合同书挂到你的脖子上,邀你去
拍电影哩。”
宾格勒终于放下相机,颓然地说:“怎么回事,娜塔莎?为什么不露一丝笑容?
干嘛用这种目光盯着我?”
佩拜尔趋身上前,操着生硬的英语说:“您把娜塔莎弄糊涂了。她不习惯您的
那种表达方式。”
“不对。”这时,娜塔莎突然开了口,用流利的英语表示异议,“您是位很有
趣的先生。我想笑,可是由不得自己。您已经见到威廉先生了吧?他会笑吗?”
“也不行,虽然我说了个非常逗人的笑话想引他发笑。我甚至怜悯起他来了,
那么出色的家伙。对啦。我想起来了,他向您问候,并说他也想见见你呐。高兴吗?”
卿塔莎仿佛在默默沉思。随后,她望着咬着牙签发楞的佩拜尔说:“我可以高
兴一下吗?佩拜尔同志!”
“嗯?什么?高兴?”佩拜尔张惶失措,无以应答,“唉,你想高兴吗?很抱
歉你的自动装置并不具备这种功能。”
“可是我想高兴一下。”娜塔莎委屈地说,“威廉先生向我问好了。我也有…
…”她略微踌躇了一下,转而干脆地说,“我也有话想对威廉先生说。”
“娜塔莎,你胡诌些什么!”佩拜尔惊恐地叫嚷,“你是苏联妇女的象征,想
跟美国机器人讲什么话,那是连念头都不该在脑海里出现的!如果同他接触,他会
即刻让你轻信,他是比你自由的。”
“如果他讲那种无聊话,我会捂住两耳不听。”
“捂住耳朵?不,与其如此,倒不如告诉你,他的自由只是表面的。因为你是
住在铁笼子里——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免遭麻烦——而他则不是这样。”
“我保证不受宣传的蛊惑,请把他邀到这里来吧。”
“不,这不行。不要再提这类无理奢求了,娜塔莎!”
宾格勒实在憋不住了,插嘴说:“娜塔莎,请用英语告诉我,你同那位叔叔都
谈了些什么。”
娜塔莎的回答出乎意外。
“宾格勒先生,您有小镜子吗?我想打扮得漂亮一些。佩拜尔不允许我同威廉
先生会面,请您给我拍张照片赠送给他。”
“这真是绝妙的新闻题材!”宾格勒激动得跳了起来,“你那么渴望会见威廉,
可是铁石心肠的叔叔却偏不许诺。假如把这件事报道出去,读者们一定会掬下伤感
的泪水,表示无限的同情哩!好,你漂漂亮亮地打扮一下吧——哟,忘记了,镜子
没带在身上,真不凑巧!没关系,你可以用这架相机上的镜头。瞧,看清了吧?”
他把相机高举到娜塔莎的脸部,随后便象画师似地开始鉴赏品评起她来:
“棕色的头发,若是金色就更妙了。把前面那绺头发再在额头上梳理一下。嗯,
好。在头顶正中间分开的发式不够动人。此外,头上那块围巾也过时了。这么一来,
你简直象个村姑了!在俄国,难道没有服装设计师吗?谁让你穿这种衣服的?白色
刺绣罩衫,配红色长筒靴。他们首先应当让你去好莱坞开开眼才对。那样的话,就
会给你戴上骑士帽,配上围巾,穿上马裤,打扮成一个俊美的得克萨斯姑娘了。”
娜塔莎默默地照着镜头,梳理留海,松缓着紧勒在脖子上的绉纱衣领,并打算
取下头上的围巾。
看到这副模样,佩拜尔气急败坏地制止说:“你要干什么?娜塔莎!立即把围
巾戴上。否则,我要切断你的电源!”
“我不愿当村姑,我要做得克萨斯姑娘。头上的围巾陈旧过时了,蒙在头上,
还不如系在脖子上好看。”
“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是苏联女性中杰出的表率。谁说你头上
的围巾过时了?是那个家伙吧?”
他抓住铁笼子的栅栏,忘记了对方不懂俄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请给我出去!你在挑动娜塔莎。这是在唆使她走向背叛!快点离开!不准你
再跟娜塔莎交谈。她是苏联的国宝。不准外国人仿效!”
娜塔莎站在佩拜尔身后,敏捷地取下头上的围巾系到脖子上。
宾格勒木然地注视着佩拜尔,可当他发觉娜塔莎把围巾系到脖子上时,立即就
领会了她的意图。他陡地向后仰身,对准镜头,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然后笑着对
娜塔莎致意:“谢谢,姑娘。躲到狠心大叔的背后,实在是妙不对言的好主意。这
位大叔也一起摄了下来。这么一来,读者们就会恍然大悟,明白你是怎样遭受讨厌
的看守监视的。byebye①,可爱的姑娘。我去向威廉转达你的问候。”
「①英语,表示“再会”、“回头见”之意。——译注」
威廉的负责官员海德坐在展览馆里的长条椅上,迷迷糊糊地注视着蓝色和金色
绳索前拥挤的观众。其中并没必须特别警觉的特殊人物。有的人面对威廉提心吊胆、
缄默不语;也有的人大胆果敢地同威廉搭话。威廉口齿伶俐、对答如流,大家都敬
佩万分。
观众中有一个勇敢者想跟威廉握手,但这位爱出风头的人立即受到旁人的劝阻。
大家仿佛担心,握手会把威廉损坏。当然,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然而人们都想借此
表达他们的赞美和爱惜的心情。
总之,暂时不必担忧有人会来戏弄威廉。既使出点小风波,他也会自我保护的。
在两、三天前发生了这样一件意外:因为拍电视,威廉被那些灯光和摄影师们
弄得晕头转向、火冒三丈。突然间,他快步走到一部摄影机前,把它扳倒在地,然
后从容地对揪住他不放、恶意地称他为“小鬼”的那个最傲慢的摄影师提出要求:
“假如您能从头数出十个美国总统的名字,那您叫我小鬼也不在乎。如果办不
到,今后就请规规矩炬地称我威廉先生,因为我能一个不漏地说出至今为止的所有
总统的名字。”
那位摄影师开始数了:“乔治·华盛顿、约翰·亚当斯、托马斯·杰佛逊。”
可是他讲到这里便卡了壳,再也数不下去了,惹得同事们哄堂大笑,羞得他面
红耳赤,恨不能钻进地缝。
海德每当回忆此事,就禁不住哑然失笑。他想,如果把威廉这些趣闻记录下来,
以后用“有关威廉二、三事”的标题在周报上刊载,那该多棒!
可是,现在他却困得睁不开眼了。他决定明天再考虑这些事,于是把目光转向
威廉,呵——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一个小女孩正跟威廉聊天——没关系,孩子们都有家长领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海德正低头打盹,突然被一阵笑声惊醒。威廉还在跟那个手持鲜花的法国小女
孩说话。
“威廉权叔,您伤风了吧?怎么闻不到这花的香味?”
威廉略微思考后回答说:“我是机器人,所以不会象人那样生病。”
“不会生病,真了不起!”小女孩惊叫着,“那么您能吃很多糖果吧?您喜欢
糖果吗?”
“我不能吃东西。”
小女孩瞪大了双眼。
“呀,真可怜!您闻不到花香,又不能吃糖果?您肚子不饿,喉咙不渴吗?”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么牙也不疼?”
“是的,不疼。”
“那您感到心脏在咚咚地跳吧?”
威廉抬起头,眺望着陈列馆窗外。一棵树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亭亭玉立:绿色的
嫩叶仿佛正与风儿淘气嬉戏,兴高采烈地摇曳着。
威廉仿佛对着那棵树讲话:“我没有心脏。”
小女孩目瞪口呆地望着威廉,两眼噙满泪花。她抽抽泣泣地呜咽起来,猛地转
过身,把面孔埋到妈妈的两膝之间。
临近闭馆,新闻记者宾格勒飘逸洒脱地吹着口哨走进陈列室。他悄然地向海德
那边瞥了一眼。海德正伏在小桌子上,专心致志地撰写有关威廉的日记。
宾格勒做了个手势,把威廉招到圈绳旁边。
“我带来件好东西。瞧!”
他小心翼翼地一边提防着海德,一边敞开上衣前胸,威廉瞧藏匿在里面的照片。
“这是娜塔莎。为了你,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呢。在她前面站着的那位大叔不
允许她见你。怎么样,可爱吧?”
“娜塔莎也是机器人吗?”威廉问,“看起来似乎是人,但服装却异乎寻常。”
宾格勒不由得放大了嗓门:“你也懂得这个?!娜塔莎穿的是俄罗斯民族服装。
俄国人总想卖弄他们自己与众不同的东西。不讲英语讲俄语,就是为了显示自己。”
“我会讲俄语。”
“你说什么?在哪儿学会的?”
“我头脑中装有外语翻译装置。我可以讲德语、法语和俄语。您不知道吗?”
“哦。我好象听人讲起过这件事。娜塔莎也会讲英语。我相信你们之间的交谈
一定会很顺利。
“宾格勒先生,马上就要闭馆了。我想请教一下:这里晚上有人值勤吗?”
宾格勒顿时领悟了威廉的暗示。他眯着双眼,悄声打了个口哨,然后狡黠地呲
牙笑着说:“你想跟娜塔莎会面吧?我竭尽全力帮忙。不过我有个条件。为了《芝
加哥新闻》,请允许跟我特别会见。只与我一个人。此外,要把谈话内容全部透露
给我,可以吗?”
“可以。”
“这条新闻肯定会轰动世界。通栏标题就叫:威廉和娜塔莎公布婚约。不过,
夜间值勤的情况连我也不清楚呢。”
宾格勒向海德搭讪起来:“噢,我是《芝加哥新闻》的记者宾格勒,曾发表过
一篇采访您的新闻,您读过吗?那篇报道还附有你的照片,占了一个整版。不过,
还有两、三个问题打算请教。作为一个爱国者,我想了解一下是否有人妄图加害威
廉。”
海德茫然地望着宾格勒。当他认出是熟面人时,便走了过来。
“呀,宾格勒先生。再次幸会,极为高兴!我正忙着赶写日记,没听清楚您刚
才的问话。您说想知道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在设计这座展览馆时,也考虑到
了安全问题。在出入口都安有警报器。方圆三公里范围内部可以听到报警声。此外
在屋顶上还安有红外线监视仪。”
“这样就不必担心了。那么窗户方面怎么样?”
海德一边自信地瞅着宾格勒所说的玻璃大壁窗,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是
用特制防弹玻璃装配起来的窗户。要损坏它,不用铁锤砸,休想办到。为防万一,
只要按一下右边那个揿钮,一切都可以轻易地沉没到地板底下。”
“若然如此,我们的读者就可以放宽心了。”宾格勒用圆珠笔在袖珍笔记本上
唰唰地记录着,“苏联也是这样保护娜培莎的吗?您听说过什么,海德先生?”
“我听说苏联展览馆门口装有光电池,能够发出肉眼看不到的光线。只要闯入
者穿过门口,警铃就会尖叫起来。不过,窗户却是用普通玻璃镶嵌起来的,插销也
很简单。”
说到这里,海德突然笑了起来。
“宾格勒先生,怎么,莫非您要拐带娜塔莎吗?”
宾格勒摆弄着圆珠笔强笑着说:“哪儿话呀。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峨,该让威廉休息了。”海德说,“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得应付那些参观者,
真够辛苦的。威廉,请来这里。可以在我桌子前的那个老地方休息了。”
“我还不想让您切断电源。还有问题需要思考。”
“还是乖乖地听话。”海德不悦地说,“我已经照料你十个小时了。累得两腿
酸麻,饿得肚子都扁了。我可不能与机器人相比呀?”
“而我也同样干了十个钟头。我跟您一样也有享受自由的权利,何况我是尽义
务的,而您是领取月薪的。”
宾格勒“噗哧”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海德越发不高兴了。
“这种无聊的话,你说得太多了。假如我说的话你不顺从,那只好强制你听从
了!”
“如果你不获得我的同意就切断电源,以后你会后悔的。海德先生!”
海德嘲笑地说:“你这样的机器人,能闹出什么名堂?!别扯淡了,赶快乖乖
地过来?”
“可以。假如您无论如何非要强制我这样做不可,那我只好遵命。不过,从明
晨起,我要罢工,一言不发。不管您或是其他人,都无法逼我开腔。”
海德惊愕地望着宾格勒。宾格勒目瞪口呆了。
“听到了吧?他说要用罢工来要挟我。他这是第二次反抗我啦。第一次是因为
俄国记者的煽动引起的。我花费了几个小时的口舌向他说明我们对自由的理解与苏
联截然不同。这一回,他准是又受了什么间谍的挑唆。”
海德再次面向威廉问道:“罢工不是你的想法,这是谁教你的吧?”
“是的。”威廉爽快地回答,“教我的就是您!因为您告诉过我,为了达到某
种要求,美国工人有罢工的权利。”
海德狼狈不堪,无以应对。他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似的用手抚摸着右边的面颊。
“嗯,我的确讲过。不过,这并不适用于你呀?你不是工人。起码在法律上没
有这条规定。”
宾格勒感到愈来愈有兴趣。
“机器人是否有罢工的权利,这将引起全美国的争议呢!最高法院恐怕都裁决
不下,只好提交议会辩论甚至连总统都要卷入这场争吵的漩涡里去……”
“够了!”海德气愤地吼叫着,“你把我都闹糊涂了。这件事无须旁人插手,
我就可以决定,因为我是这儿的负责首脑!假如你有什么妙计,那就请说吧。”
“好,我告诉你吧。”宾格勒狡黠地笑着:“那就让威廉自由一个晚上吧!”
“胡扯!你打算让他一个人出门而撒手不管吗?!要知道,他只是一个不辨真
假善恶的孩子。他不能象一个成人那样具有公民权。”
梅德稳操胜券地望着宾格勒。
“你瞧,你那准备轰动世界的新闻就象肥皂泡一样幻灭了。你可以报道说,机
器人是否有罢工权利这个难题,使全美法律专家伤透脑筋。是海德救了他们的驾,
解决了这一命题。好吧,威廉,听我的话,向宾格勒先生道‘晚安’。”
一位上了年纪的日本老人被后面的观众簇拥着来到娜塔莎跟前。他毕恭毕敬地
鞠了三次躬,然后用那颤巍巍的手,展开一封用英文抄写的信,扶正方框眼镜,用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读起来:
“我是从日本长崎来的商人,名叫浜井正吾。我已经不能象年轻时候那样说英
语了,而且由于巨大痛苦的摧残,记忆力也大为衰退,所以请允许我照信读下去。
一九四五年,我的独子新造和温柔的儿媳静子,由于原子弹爆炸而离开人世。
从此以后,孙子健二便由我抚养。健二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在大学读书。教授赞赏
他是高材生,他自已也表示说要毕生研究放射线。健二十分担心广岛和长崎的悲剧
重演。这是因为美园和俄国不停地制造新的原子弹,并为试验这种大规模杀人武器
而污染了地球大气层。健二说,假如新的战争爆发,还会使用原子弹。这是真的吗?
为了请教这个问题,我就千里迢迢地从日本赶到这里来了。
健二还说,今后的战争也许会使用氢弹。如果一个地区发射一个氢弹,总共只
需二十个氢弹就会夺去一个大陆的生灵。我已经不顾惜自己的死活了,可我不想让
孙子健二也遭受象他父母那样的厄运。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您的大脑装备有电
脑系统,我听说您的回答是绝对不会谬误的。“
说到这里,老人略微抬起头来。可他发现娜塔莎毫无反应地贮立在铁笼子里,
他失望地对旁边两个年轻的印度人叹息说:“虽说我从老远赶来,看来白跑一趟。
今后我只好为孙子而忧心忡忡地捱日子了。”
老人刚要离开,娜塔莎便走近铁栅栏这边。
“请留步,浜井先生。您读的那些事情我都理解。让我回答您的问题吧。不过
这是非常困难的,说不定会由于我的电脑过份紧张而失去常态。请您看着我的眼睛,
假如目光消失,我就出故障了,电流会中断。到那时,请您告诉那位站在窗边向外
望着的负责人。此外还请您到美国馆去询问威廉先生。威廉先生一定会回答您的。”
“我不能离开。”浜井老人担心地摆手,“我宁可不要回答,也不忍心让您发
生故障。”
“请安静!”娜塔莎说,“我必须思索。假如回答得准确,或许对其他所有的
人都会有所教益。”
老人规规矩矩地把手放了下来,担心地盯着娜塔莎的双眼。可是,她的目光并
没有消失。
过了一分钟,传来一阵抱怨声,排队等在后面的观众嘈杂起来。老人身边的两
个印度人,无聊地望着自己的指尖。
浜井正吾根本就没觉察到周围的不满浪潮。他透过娜塔莎眸子里强烈的光辉,
想起了原子爆炸时产生的刺目旋光和随即在长崎上空升起的冲天火柱。
那时,老人和孙子健二正呆在离家几公里远的农村亲戚家里,躲过了这场可怕
的大火和致人死命的光辐射。可是,尽管躲开了大火和死光,爆炸的气浪却象飓风
一样摇撼着农舍。如果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那时的惨祸将会增加几万倍的残酷吧?!
娜塔莎的电脑似乎考虑到又发生了那种惨祸,否则,她早该回答了。
老人手指哆嗦着准备离开这里,因为他不愿意听到宣布孙子死讯的噩耗。
就在这时,娜塔莎说话了:
“浜井先生,我的电脑解决了这个问题。人类创造的这个世界经历了几百万年
的持续进化,它是不会被毁灭的,因为这不符合生命本身的逻辑。我认为,由于有
了氢弹,就可以保护人类免遭那样的战争灾难。您所亲身经历过的那种灾难不会再
发生了。”
老人默默无言地立了一会,随后结结巴巴地说:“孙子——可以活了——可以
不被烧死了。新造、静子——你们没有白白死去……”
接着,老人凝视着娜塔莎继续发问:“我上了年纪,头脑迟钝了。您说的话,
我还不能充分理解。为什么氢弹会把人类从毁灭中拯救出来呢?”
“您知道,原子弹落在居民区会出现什么后果吗?”娜塔莎问。
“当然,这是谁都知道的。”
“美国人也知道吗?市民、士兵、将军、政治家、总统也都知道吗?”
“是的,都应该知道。因为他们看到过长崎和广岛的照片——孙子健二常把美
国报纸刊登的有关消息读给我听。”
“那么苏联人呢?”
老人在回答之前,先鞠了一躬。
“假如贵国的人不聋也不瞎的话,那就应该知道。请原谅我的直言。”
“您并没任何失礼之处。那么我再问您,在美国和俄国的将军和政治家中间,
有人希望氢弹落在自己的国土上吗?”
虽然老人什么话也没说,但从脸色上却看得出来,他是说:“只有疯子才会这
样希望。”
“这下您明白了吧?”娜塔莎说,“此外没有其它的答案了。这是从合乎情理
的思索中得出的答案。”
“俗语说,年高智深,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是您首先教给我去合理地思考。
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美、苏两国领导人都以原子弹相恫吓呢?尽管他
们都清楚,如果实现这种威胁,那就是自杀行为……”
娜塔莎凝神思索了一番,答道:“象我这样只会合理思考的人恐怕难以解答这
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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