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旬战争不久前的一年冬天,我和我的雄猫彼得罗涅斯住在康乃迪克州一幢老
旧的农舍里。我不知道那房子还在不在,因为当地靠近曼哈顿轰炸区的边缘,而那
种老式木造房子烧起来就像草纸一样容易。即使房子还没倒,因为辐射落尘的关系,
也不值得租了,但我们当时很喜欢──我是说我和彼得。那房子的管线欠佳,因此
租金便宜,而且从前当成饭厅的地方有良好的北面采光,很适合我的制图工作。
缺点是,那地方有十一扇通往外面的门。
如果彼得的门也算,那就有十二扇。我总是想办法要为彼得准备一个它自己的
门,而那栋屋子有个没用到卧室,我在窗子上装了块木板,切出一个猫洞,宽度刚
好让彼得的猫须通过。我这辈子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帮猫开门──我曾经算过,自从
人类文明初现,九万七千八百年的人类时间就是这么用掉的。我可以算给你看。
彼得通常会走它自己的门,不过有时候它也可能逼我帮它开一扇给人走的门,
而它比较喜欢这样。可是,地上有雪的时候,它就怎么也不肯用它自己的门。
在彼得还是毛茸茸活泼仔猫的时候,它就已经订出一个简单的哲学。住宿、粮
食和天气归我管;其他所有事都归它管。但它认为我尤其要把天气管好。康乃迪克
州的冬天只适合用在耶诞贺卡上;那年冬天,彼得会不时去看看它自己的门,却怎
么也不肯出去,因为外面有讨厌的白色东西(它可不会上当),然后硬是缠着我去
开一扇人走的门。
它有个不变的信念,其中至少有一扇门必然通往温暖的夏天。这就表示,每次
我都得陪它走遍十一扇门,把每一扇门打开给它看一看,让它相信从这里出去也是
冬天,然后去开下一扇门,而每一次的失望,都让它对于我管理不善的批评越来越
严厉。
然后,它会留在室内,直到体内的液压胀得受不了,迫使它不得不去外面。等
到它回来的时候,它脚上的冰会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而它会怒目瞪着我,
不肯对我表示友好,直到它气消为止……这时它会原谅我,而下次呢,同样的事又
会重演。
但它从未放弃对夏之门的追寻。
一九七○年十二月三日那天,我也在找。
我的追寻差不多就像彼得在康乃迪克州的一月天那样毫无希望。南加州很少下
雪,而那么一点雪只留在山上给滑雪爱好者享用,不会落在洛杉矶的市中心──反
正那东西大概也穿不过烟雾层。但寒冬的天气就在我心里。
我的健康状况不坏(除了累积的宿醉之外),还差几天才满三十岁,而且也绝
不到身无分文的程度。没有警察在找我,也没有谁的丈夫要砍我,更没有法院送传
票给我;即使有什么小问题,也不是一点点健忘症治不好的。但我心里是寒冷的冬
天,我正在寻找夏之门。
要是我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严重自怜的人,那你就说对了。在这个行星上,一定
至少有二十亿人比我的状况还糟。然而,我正在寻找夏之门。
我最近去找的门,大多是弹簧门,就像这时在我面前的那两扇──招牌上写着
“无忧烧烤酒吧”。我走进去,挑了个后半部的雅座,把身上背的过夜包轻轻放到
座位上,坐到旁边等服务生过来。
过夜包说:“喵哇?”
我说:“别着急,彼得。”
“喵要尿尿!”
“胡闹,你刚刚才去过。安静,服务生过来了。”
彼得闭上嘴。等服务生走到我们桌旁,我抬起头,对他说:“双倍苏格兰威士
忌,一杯白开水,再来一瓶姜汁汽水。”服务生一脸苦恼的表情。“姜汁汽水是吗?
配苏格兰威士忌吗?”
“你们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唔,当然有。可是……”
“那就去拿。我不打算喝;我只是要嘲笑它而已。还有,再拿个小碟子过来。”
“没问题,先生。”他把桌面擦得发亮。“先生,要不要烤个小牛排?要不然,
今天的海扇贝也很新鲜。”
“听着,老兄,我会给你海扇贝的小费,不过请你别端上来。我只要刚才叫的
东西……还有,别忘了拿小碟子。”
他闭上嘴,走开了。我再次告诉彼得别着急,再等一下就好了。服务生回来了,
把姜汁汽水放在小碟子上拿着,也不再那么傲慢了。我让他打开汽水瓶,自己则把
苏格兰威士忌加水调在一起。“先生,你要多拿一个杯子喝姜汁汽水吗?”
“我是个真正的牛仔,我直接用瓶子喝。”他闭上嘴,让我付钱给他,给他小
费,也没忘记要海扇贝的小费。等他走后,我把姜汁汽水倒进小碟子,轻轻拍了一
下过夜包的盖子。“东西来了,彼得。”
袋子的拉链没拉;它在里面的时候,我总是让拉链开着。它用脚爪扒开盖子,
探出头来,迅速看了一下四周,然后伸出前半身,把前脚放在桌边。我举起自己的
酒杯,然后我们望着对方。“彼得,这杯敬雌性动物──上了她,然后忘了她!”
它点了点头;这完全符合它自己的哲学。它优雅地低下头,开始舐食姜汁汽水。
“我是说,如果做得到的话。”我加了一句,灌下一大口酒。彼得并没答腔。对它
来说,忘掉雌性动物毫不费力;它是天生打光棍的类型。
从玻璃窗看出去,我对面有个不断变化的招牌。一开始,它会出现:“一面睡
眠,一面工作。”然后是:“做个梦,麻烦就会消失。”然后闪动着两倍大的字:
“互助寿险公司”
我看到这三行字好几次,却没想到这些字的意义。对于“假死”,我和其他人
知道的一样多,也可以说一样少。在他们第一次宣布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篇这类
的热门文章,而且一星期有两三次,我会在晨间邮件里收到一张保险公司的广告;
我通常连看也不看就扔掉,因为这对我似乎不适用,就像唇膏的广告一样。
第一,我负担不起冬眠的费用──直到前一阵子;这要花一大笔钱。第二,一
个喜欢自己的工作、有赚钱,预期会赚更多,热恋中,而且即将结婚的男人,怎么
会做出半自杀的决定呢?
假如有个人患了不治之症,无论如何都会死,但认为几十年后的医生或许能治
得好他──而且他能负担得起“假死”的费用,直到医学进步到能处理他的问题─
─那么冬眠就是个符合逻辑的赌注。或者,假如他一心追求的目标是要旅行到火星,
而他认为,把他个人电影记录片的其中几十年剪掉,能够让他买张机票,我猜想这
也是合乎逻辑的。有篇新闻报导,写到一对上流社会新婚夫妇从市政府直接去“西
方世界保险公司”的冬眠护眠中心,同时敬告诸亲友,他们留下指示,除非等到能
负担在行星间的太空船上度蜜月,否则别叫醒他们……不过,我怀疑那只是个保险
公司的宣传花招,而他们早已换个假名,从后门溜走了。像条冷冻鲭鱼那样度过你
的新婚之夜,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
还有直截了当的财务诉求,就像那家保险公司大力鼓吹的:“一面睡眠,一面
工作。”只要躺在那里不动,无论你原来存了多少钱,都能累积成一大笔财富。假
如你今年五十五岁,而你的退休金一个月付你两百块钱,为什么不把这几年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仍然是五十五岁,让它一个月付你一千块?更不必说在一个光明的新世
界醒来,大概会承诺让你有个更长寿更健康的老年,去享受一个月一千元的生活,
不是吗?真正有效的方法是,每家公司都用无可争辩的数字,来证明他们信托基金
选择的股票比别家公司赚钱的速度快。“一面睡眠,一面工作!”
这对我从来没有吸引力。我还没到五十五岁,不想退休,也不觉得一九七○年
有什么不对劲。
或者应该说,直到最近以前都是如此。如今,无论我是否喜欢,我都是退休了
(我不喜欢);我没去度蜜月,反而是坐在一家二流酒吧里,喝着苏格兰威士忌,
纯粹只是为了麻醉;陪着我的不是新娘,而是一头满身伤疤的雄猫,而它好像有姜
汁汽水的瘾;至于我这时候最想做的,就是把此刻换成一箱杜松子酒,把每一瓶喝
干。
但我绝对不是身无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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