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伸手到外套的衣袋,拿出一个信封,把它打开。信封里有两件东西。一张保
付支票,我这辈子还不曾一次拥有那么多钱;还有一张帮佣姑娘公司的股票证书。
两份文件都有点皱了,自从交到我手上之后,我都一直随身带着。
为什么不去做?
为什么不钻出去睡一觉,等我的麻烦都消失呢?比加入“外籍兵团”更愉快,
不像自杀那么一塌糊涂,我也可以完全脱离那些让我的人生酸涩不堪的人与事。既
是如此,为什么不去呢?
对于变得很有钱的机会,我倒不是那么兴致勃勃。喔,我曾经读过H。G。威
尔斯的《当冬眠人苏醒》(WhentheSleeperWakes )──不只在保险公司开始送免
费书的时候就看过,而是在更早以前,当它还只是经典名着的时候;我知道复利和
股票增值能带来什么。但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钱去买冬眠,同时设立一笔
大到值得经营的信托金。另一个理由比较吸引我:乖乖去睡觉,醒来就是个不同的
世界。也许是个更好的世界,就像保险公司要你相信的那样……也许会更差。但绝
对是不同的世界。
我确定会有个重大的差异:我可以睡上一段够长的时间,确定那会是个没有贝
丽。达金的世界──或者也没有迈尔斯。根特利,不过尤其是贝丽。如果贝丽已经
过世,而且入土为安,我就可以忘了她,忘了她对我做过的事,把她一笔勾销……
而不会让这种痛苦啃啮着我的心,因为知道她离我只有几哩远。
我们来看看,那会需要多久?贝丽今年二十三岁──或说声称是二十三岁(我
想起有一次她似乎说溜了嘴,说她记得罗斯福当总统的时候)。哎呀,反正是二十
几岁。如果我睡上七十年,她就不在世上了。干脆睡个七十五年比较保险。
然后,我想起他们在老人医学方面的大幅进展;他们谈到有可能达到一百二十
岁的“正常”寿命。也许我得睡上一百年。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保险公司会接受那
么久的契约。
不过,在苏格兰威士忌温暖的作用下,我突然想到一个有点残忍的主意。我不
必睡到贝丽老死;对一个青春的女人来说,变老就是适当的报复,这种报复就够了,
太够了。只要年纪轻轻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痛哭流涕──差不多三十年好了。
我感觉到有只脚爪,像一片雪花似地轻轻落在我臂上。“喵还要!”彼得叫道。
“贪吃鬼!”我对它说,却再帮它斟一小碟姜汁汽水。它礼貌性地多等了一会
儿当作致谢,然后开始舐食。
但它已经打断我这一连串愉快而恶毒的想法。我到底要怎么处理彼得呢?
猫不像狗那样可以轻易送人,它们会受不了的。有时候,猫会跟着房子一起送
人,但彼得不能算;对它而言,自从九年前离开它妈妈身边之后,在这不断变化的
世界里,我是唯一不变的东西……甚至在我从军的时候,也想尽办法让它留在附近,
而这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它的健康状况很好,可能还会一直保持下去──虽然它可以说是用伤疤组织连
接在一起的。只要它能修正非得当老大的癖性,那么至少还有五年时间,它可以继
续打胜仗,还能当好几只小猫的爸爸。
我可以付钱让它住在猫舍,直到它老死(无法想像!)或者让它安乐死(同样
无法想像)──不然我也可以干脆抛弃它。对于猫,总归只有两件事:要嘛,就是
实现你已经承担的终身道义责任──不然就是遗弃那只可怜的动物,让它变成野猫,
摧毁它对永恒公正的信念。
就像贝丽摧毁我的信念那样。
所以,丹尼小子,你干脆忘了这件事吧。你自己的人生可能已经像腌菜那样酸
臭,但你再怎么样也不能以此为藉口,不去履行你对这只超级被宠坏的猫所要负的
契约责任义务。
就在我得出这个人生哲学真理的时候,彼得打了个喷嚏,一定是气泡进了它的
鼻子。“祝你健康!”我对它说,“还有,别喝那么快。”
彼得根本不理我。它平常的餐桌礼仪比我好,而它也知道。我们的服务生一直
在收银机附近闲晃,和收银员聊天。早已过了午餐时间,店里没几个客人,而且都
在吧台那边。我说“祝你健康!”的时候,服务生抬头看了一下,对收银员说了些
什么。他们两人都看着我们这边,然后收银员抬起吧台边的摺板,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轻声说:“宪兵来了,彼得。”
它四下看了看,就钻进袋子里;我把袋口盖起来。那名收银员走过来,手撑在
我桌上,很快地看了两眼雅座桌子两侧的座位。“朋友,对不起,”他冷冷地说:
“不过你得把那只猫带出去。”
“什么猫?”
“你刚才用小碟子喂的猫。”
“我没看到什么猫呀。”
这次,他弯下腰,看看桌子底下。“你把它藏在那个袋子里。”他指责道。
“袋子?猫?”我一脸吃惊地说。“朋友,我想你带了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说
词过来。”
“唔?别对我用什么花俏的语言。你的袋子里放了一只猫,请你把袋子打开。”
“你有搜索票吗?”
“什么?别开玩笑了。”
“你才在开玩笑呢,竟然没有搜索票就要看我袋子里面装什么。美国宪法第四
修正案──而且战争已经结束好几年了。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件事,请告诉我的
服务生再拿一份同样的东西来──不然你自己去拿也可以。”
他面有怒色。“老兄,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可是我不得不为营业执照着想。那
边的墙壁上写着‘猫狗不得入内’。我们的目标是要经营一家讲究卫生的店。”
“那么你们的目标还真差。”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看到口红印子了吗?应
该去检查你们的洗碗机,而不是来搜查顾客的东西。”
“我没看到什么口红。”
“大部分被我擦掉了。不过,我们把这杯子拿到卫生局,做个细菌数量检验。”
他叹了口气。“你有督察证吗?”
“没有。”
“那我们就扯平了,我不搜你的袋子,你也不拉我去卫生局。现在,如果你还
想喝一杯,就到吧台这边来喝……本店请客。但别在这里喝。”他转过身,走到前
面去。
我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也要走了。”
离开的时候,我经过收银员柜台,他刚好抬起头来。“不会觉得反感吧?”
“不会。不过,我本来打算傍晚带我的马来这儿喝一杯的。现在我不带它来了。”
“随你高兴,法律没说不准带马。不过,我只想再问一句──那只猫真的喝姜
汁汽水吗?”
“宪法第四修正案,记得吗?”
“我不想看那只动物,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嗯,”我承认,“他比较喜欢加一点点苦味,不过若没别的选择,它也会直
接喝的。”
“会把它的肾脏弄坏的。过来这儿看一下,朋友。”
“看什么?”
“身体向后仰,让你的头靠近我所在的地方。现在,看看每个雅座上方的天花
板……装潢里面有镜子。我知道有只猫在那儿──因为我看到它了。”
我向后仰,看过去。接合处的天花板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装饰,包括许多镜子
;我现在看到其中的好几个,透过室内设计的伪装,可以让收银员不必离开位子,
就能用它们当成潜望镜。“我们需要那东西,”他语带歉意地说。“在那几个雅座
里发生的一些事,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们不得不照看一下。这是个悲哀的世界。”
“阿门,兄弟。”我继续往外走。
一走到外面,我立刻打开袋口,只抓着一边把手;彼得探头出来。“你听到那
个人说的话了,彼得。‘这是个悲哀的世界’。比悲哀还糟糕的是,两个朋友希望
在一起静静喝两杯,还会有人在暗中监视。那就确定了。”
“喵,现在呢?”彼得问。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假如我们真的要去做,就没有拖延的必要。”
“妙!”彼得断然地回答。
“那就没有异议了。就在对面,穿过马路就到了。”
互助寿险公司的接待员是个功能设计之美的最佳典范。不但有达到大约四马赫
的流线,她还展示出前方装设的雷达站,以及她的基本任务所需的一切事物。我提
醒自己,等到我出来的时候,她早已成为惠斯勒“母亲”画像中的老妇人,然后我
告诉她,我想找个业务员。
“请坐,我来看看我们有哪一位业务经理有空。”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说
:“我们的包尔先生会为您服务。请往这边走。”
“我们的包尔先生”所在的办公室,让我觉得互助这家公司经营得相当好。他
热情地和我握手,让我坐下,请我抽烟,还打算帮我拿背包。我紧握着它。“您好
呀,先生,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我要冬眠。”
他的眉毛往上扬,态度变得更加恭敬。的确,互助也会帮你签只有七块钱的照
相机流动保单,但冬眠让他们能够摸到客户的全部资产。“非常明智的决定,”他
恭敬地说。“真希望我自己也能放下一切去冬眠。可是……家庭责任,您知道的。”
他伸手拿起一张表格。“冬眠的客户通常很匆忙。让我来帮您填写表格,节省您的
时间和麻烦……而且我们会立刻安排为您做体检。”
“等一下。”
“嗯?”
“有个问题。你们公司会帮猫安排冬眠吗?”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转为生气。“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打开包包的上盖;彼得探出头来。“见见我的伙伴。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如
果答案是‘不行’,那么我就要走到楼上的中央谷保险公司。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同
一栋大楼,不是吗?”
这次,他露出惊恐的神色。“先生……呃,还没请教贵姓?”
“丹尼。戴维斯。”
“戴维斯先生,只要有人走进我们的门,他就会受到互助寿险的爱心保护。我
可不能让您去中央谷。”
“你打算怎么阻挡我?用柔道吗?”
“拜托!”他四下看了看,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我们公司是一家正派经营
的公司。”
“意思是说中央谷不是啰?”
“我可没说,是您说的。戴维斯先生,可别让我动摇您的决定……”
“你不会的。”
“……不过呢,到每家公司拿几份合约范本。找个律师,如果能找个有牌照的
语义学专家更好。看看我们提供什么──以及实际能做到什么──再和中央谷宣称
会提供的东西做个比较。”他又四下看了看,身子向我靠过来。“我不应该这么说
的──也希望您不要说是我说的──但他们甚至不使用标准的精算表。”
“也许他们不会缠着客户。”
“什么?亲爱的戴维斯先生,我们把每一项自然增长的利益都配发出去。我们
的章程这么要求的……而中央谷是一家股份公司。”
“也许我应该买一些他们的……听我说,包尔先生,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互助
到底是接受我的伙伴呢?或是不接受呢?如果不接受,那么我已经来这里太久了。”
“您的意思是,你要付钱让那只动物接受低温处理,保持在冬眠状态吗?”
“我的意思是,我要我们两个都去冬眠。还有,别叫它‘那只动物’;它的名
字是彼得罗涅斯。”
“对不起!我换个方式来问。你准备付两笔保管护理费,把你们两个,你,还
有,呃,彼得罗涅斯交给我们的护眠中心,是吗?”
“是的,但不是两笔标准费用。当然可以多收一点,不过你们可以把我们两个
塞进同一个冰箱;对于彼得的收费,实在不可能像一般人类那么高。”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当然是很不寻常。不过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价钱……或者我也可以和中央谷
谈价钱。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做。”
“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等一下。”他拿起电话,说:“欧宝,
帮我接贝奎斯博士。”我没听到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因为他打开了私密防护设备。
但过没多久,他就放下电话对着我微笑,仿佛某个有钱的伯父刚刚过世似的。“先
生,好消息!我刚才忘了一件事,最早的成功实验就是在猫身上进行的。针对猫的
技术和关键因素,都已经完全确立了。事实上,在马里兰州安那波里斯的海军研究
实验室,就有一只猫已经冬眠了二十年,现在仍然活着。”
“我以为他们打下华盛顿的时候,就已彻底摧毁了海军实验室,难道不是吗?”
“只是地面上的建筑物而已,先生,地底深处的部分没事。而这正是这项技术
已臻完美的明证;有两年多的时间,那只动物无人照顾,只有自动机械在维护……
然而它仍然活着,没有改变,没有老化。就像您会活下去一样,先生,无论您决定
要把您自己托给互助多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他好像要在胸前画十字似的。“行了,行了,那么我们就接着谈价钱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