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件事牵涉到四个因素:第一点,我们冬眠时期内的照护费用要怎么付;第二
点,我希望让我们两个睡多久;第三点,当我在冷藏柜里的时候,我想要对自己的
钱做什么样的投资;最后一点,万一我就这么一睡不醒,那要怎么处理。
我终于选定公元二○○○年,一个漂亮的整数,而且距今只有三十年。我怕万
一隔得太久,我会完全抓不住时势。在过去三十年(我的一辈子)之间的变化,已
足以让一个人吓掉眼珠子──两次大战和十几次小战、共产主义垮台、大恐慌、人
造卫星、采用原子能……哎呀,我小时候他们甚至连“多变形态”都没有。
我可能会觉得公元二○○○年非常令人困惑。但假如我不跳那么远,贝丽根本
不会有时间长出一组漂亮的皱纹。
谈到钱要如何投资的时候,我并不考虑政府公债和其他保守型的投资;我们的
财政体系纳入了通货膨胀。我决定继续握着帮佣姑娘的股份,把现金放到其他的普
通股,再特别留意某几个我认为会成长的趋势。自动化工业一定会成长的。我也挑
了一家旧金山的肥料公司;他们一直在进行酵母和食用藻类的实验──人口一年比
一年多,而牛排不会变得比较便宜。至于剩下来的钱,我请他放进他们公司的管理
型信托基金。
但是,真正的抉择是,万一我在冬眠期间死掉该怎么办。这家公司宣称,我会
活过三十年冬眠的机率绝对超过七成……而无论你赌大或赌小,他们都会跟。赌注
的彩金并不是对等的,而我也不会如此冀望;任何正当的赌局都有庄家抽头的规矩。
只有不正派的赌徒,才会说要给笨蛋最好的报酬,而保险是个合法化的赌博。世界
上历史最悠久也最有声誉的保险公司,伦敦的劳依兹会毫不犹豫──对于任何赌注,
劳依兹的佐理人都愿意让你押大或押小。但别期望投注的赔率会高于平均值:“我
们的包尔先生”身上穿的订制西装总得有人付帐。
我选择万一我死掉的话,每一分钱都会进入公司信托基金……包尔先生差点要
吻我,让我不禁怀疑那种“七成”的机会到底有多乐观。但我仍然决定这么做,因
为如此一来,我就有权利继承(如果我活下来)每个做出同样选择的人(如果他们
死掉)所留下的财产,就像玩俄罗斯轮盘的生还者可以拾起筹码一样……而保险公
司就照例像赌场那样抽成。
对于每项赌注,我都挑了可能报酬率最高的选择,而且完全没有以防万一猜错
的避险;包尔先生爱死我了,就像赌场主人爱一直押零的笨蛋一样。我们才刚谈妥
我的财产处理,他就急着为彼得订个公道的条件;我们谈妥以人类费用的百分之十
五来支付彼得的冬眠,也另外为它拟了一份合约。
剩下来的就是法院同意和体检的事项了。我不太担心体检;我的直觉是,一旦
我选择让公司赌我会死,那么即使到了黑死病末期,他们还是会接受我。但我以为
得到法官的批准可能需要冗长的手续。这是个必要的程序,因为一名冬眠中的客户,
在法律上属于托管的范围,虽然活着,却无自主能力。
我根本不必担心。我们的包尔先生准备了十九种不同的文件,全都是一式四份。
我签名签到手指差点抽筋,而等到我准备去体检的时候,有个信差匆匆忙忙送走文
件;我根本连法官也没见到。
体检是那种一向令人厌烦的例行程序,只有一点例外。就快结束的时候,为我
做体检的医师严厉地看着我,说:“年轻人,你这样醉茫茫的已经有多久了?”
“醉茫茫?”
“醉茫茫。”
“你怎么会那样想呢,医师?我和你一样清醒。‘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
萄’……”
“别吵了,快回答我的话。”
“嗯……我会说,差不多两星期。稍微多一点。”
“强迫性的嗜酒吗?你以前玩过多少次这种把戏?”
“唔,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你知道……”我正要告诉他贝丽和迈尔斯对我做
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样。
他伸出手掌,阻止我说下去。“拜托,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且我也不
是精神科医师。说真的,我所关心的,只是想知道在把你降温到摄氏四度的这种折
磨下,你的心脏是否耐得住。你的心脏倒是还好。我通常不在乎怎么会有人疯狂到
会爬进一个洞里,把自己硬塞进去;我只觉得地面上又少了一个该死的笨蛋。但只
要还有一点残余的职业道德,无论这个标本有多可悲,我都不能让他的脑子浸着酒
精爬进冷藏柜里。转过身去。”
“唔?”
“转过身去,我要在你左边臀部打一针。”
我转身让他打了一针。我还在揉屁股的时候,他继续说:“把这东西喝下去。
再过大约二十分钟,你就会比过去一个月更清醒。然后,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的理
智──这点我倒是很怀疑──你可以重新评估你自己的状况,决定是否要远远逃离
你的麻烦……或是像个男人那样,勇敢地面对问题。”
我把它喝了。
“就这样,你可以穿上衣服了。我会签你的文件,但是我警告你,直到最后一
分钟,我都有权否决。你不能再沾一滴酒,晚餐吃少一点,明天不能吃早餐。明天
中午来这里做最后的检查。”
他转身出去,连个再见也没说。我穿上衣服走出去,整个人气呼呼的。包尔已
经把所有的文件准备好了。我拿起文件的时候,他说:“如果您愿意,您可以把文
件留在这里,明天中午再来拿……我说的是您要随身带着的那一份。”
“其他的文件呢?”
“我们自己留一份存底,然后,等到您入眠之后,我们会送一份档案到法院,
再送一份到卡尔斯巴档案中心。呃,医师有提醒您关于饮食的事情吗?”
“当然有。”我向那些文件瞥了一眼,藉此掩饰我的恼怒。
包尔伸手要拿我的文件。“我会帮您保管到明天。”
我把文件抽回来。“我自己可以保管。我可能想把其中几支股票换掉。”
“呃?这也未免太迟了,亲爱的戴维斯先生。”
“别催我,要是我真的做了什么修改,我会提早来。”我打开过夜包,把文件
塞进彼得旁边的一个夹层。我以前曾把重要的文件放在那里;也许不像卡尔斯巴洞
窟群的公共档案中心那么安全,但这里比你想像的要安全得多。有一次,有个小偷
曾经试图去拿放在那夹层里的东西;他身上一定还有彼得的尖牙和利爪留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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