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飞机落地时是悉尼时间晚上九点——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九点。我坐火车来到市
中心,本打算转乘火车回家,但在看到成群的人都在市政厅站下车后,我把行李存
在一个储物柜里,也跟着他们来到了马路上。
病了之后,我来过城里几次,但没有一次是在晚上。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另一
个国家待了半辈子之后——在经历了国外监狱里孤独的监禁之后——终于回家了。
每件事情都让人迷惑。在看到那些似乎被很好地保留下来、但仍与我记忆不相符的
建筑物的时候,我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眩晕感;每当我转过一个拐角,发现某个我
从儿时起就记得的私人地标、商店或招牌已经不见了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怅然若失
的感觉。
我站在一家酒吧外面,站得很近,已经可以感到我的鼓膜在随着音乐的节拍而
跳动。我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他们又笑又跳,与周围的人开怀畅饮,因为酒精的作
用和伙伴的在场而面带兴奋。有些人脸上充满潜在的暴力,另一些则充满对性的期
待。
现在我自己也可以直接加入到这个场面中。曾经埋葬了整个世界的灰烬已经散
去了,我可以随意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且我几乎能感到这些狂欢者死去的表兄
堂妹们——他们现在作为开关网的伴随物而重生,在听到音乐、看到知音后产生了
共鸣——正在我脑袋里叫嚷着,求我赶快带他们到有生命的地方去。
我向前走了几步,被视线内角落里的某样东西转移了注意。在酒吧旁边的小巷
里,一个十岁或十二岁的男孩靠着墙蜷缩着,头埋在一只塑胶袋里。吸了几口气之
后,他抬起头,暗淡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管弦乐团的指挥一般幸福地笑了。
我向后退去。
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我随即转身。一个男人冲我和善地笑着,“基督保佑你,
兄弟。不用再苦苦寻觅了。”他把一本小册子塞到我手中。我凝视着他,对他的情
况了然于心——他蹒跚在一条能随意制造亮氨酸脑啡肽的路上,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他把一切都归结于某种神圣的“幸福源泉”。我因为惊骇和怜悯而心头一紧。
至少我还知道我的肿瘤。就连巷子里的那个倒霉孩子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吸毒。
那酒吧里的人呢?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音乐、伙伴、酒、性……边界在
哪儿?什么时候理所当然的幸福变成了在这个男人看来如此空虚病态的东西了呢?
我步履蹒跚地离开,朝车站走去。在我周围,人们笑啊、叫啊,牵手,亲吻…
…而我就看着他们,好像他们是被剥了皮即将解剖的尸体,显露出上千块不费吹灰
之力就能精准地在一起工作的连锁肌肉。深埋在我内心的幸福机制一遍又一遍地自
我识别。
现在,我完全相信杜兰尼真的已经把人类感知快乐的全部能力都塞到我的脑袋
里了。但是要把这种能力纳为己有,我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么一个事实——比当初肿
瘤迫使我接受时更加心不甘情不愿——即幸福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幸福的人生
是难以忍受的,但幸福也还不足以成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我可以自由地选择它的起
因——并满意自己的选择——但是不管我感觉怎样,一旦我把全新的自我塑造成型,
那我所有的选择有可能都是错的。
环球保险公司让我年底之前去把所有手续办好。如果我的年度心理评估表明杜
兰尼对我的治疗成功了,那么无论我是否真的有工作,我都将被抛向更无情的私营
社保机构。于是我在灯下徘徊着,想找到自已的方向。
回来后的第一个白天,我黎明时分便醒了,坐在电话旁边,开始翻找。我原先
的网络空间已经被存档了;按照现在的行情,存储费大约只要每年10美分,而我
户头上仍有36。20美元。这份载满信息的奇异“化石”,因为运营商的接管与
合并在几家公司间辗转了四次,却仍完好无损。通过使用各种工具对这些老式的信
息格式进行解码,我把过往的生活片断拖到了当下来加以审视,直到这样做让我太
痛苦而无法再继续。
第二天,我花了十二个小时来打扫公寓,清理每一处死角,听我以前下载的津
巴布韦音乐,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而且吃得狼吞虎咽。虽然我已经可以让自
己像十二岁时那样喜欢高盐分的垃圾食品,但我选择——完全是出于非受虐的、实
用的考虑,而不是因为道德高尚——不对任何毒性比水果大的食物产生兴趣。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以令人满意的速度胖起来——虽然当我看着镜子中的自
己,或是在电话上使用形象模拟软件时,我知道基本上什么样的体格都能令我满意。
那个神经结构数据库一定是收录了一大批自我形象很理想的人,或者他们死时对自
己的外表非常满意。
我再次选择了实用主义。我有许多没做的事情要去做,如果能避免,我不想在
五十五岁就死于心脏病,于是我通过形象模拟软件把自己的形象变肥,并将自己对
这一形象的满意度降为0。但死盯着得不到或者荒谬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
对施瓦辛格的外表也做了同样的设置。我选择了一具瘦长而结实的身体——当然是
在软件允许的范围之内——赋值16(最大值是20),然后开始跑步。
一开始我跑得很慢。虽然我记得自己还是孩子时,可以轻易从一条街飞奔到另
一条街,但我还是很小心,绝不把运动的乐趣抬升得过高,以至于忽视了伤痛的存
在。当我一瘸一拐地来到一家药房想买些药膏时,发现他们在卖一种叫做前列腺素
调节剂的药。这是一种宣称能够在不减少任何关键修复过程的情况下把伤害降到最
低的复方消炎药。我很怀疑,但这药用起来似乎的确有效;第一个月仍然会感到疼,
但我既没有因为自然的肿胀而跛脚,也没有忘记自己扭伤了肌肉。
一旦我的心脏、肺和小腿被惨叫着从它们原先萎缩的状态中拽了出来,感觉就
好多了。我每天早上都要绕着家后面的马路跑一个小时,然后在每个星期天下午绕
着城市跑。我并不强迫自己每次都跑得比上一次快;不管怎样,在运动方面我没有
任何抱负。我只是想行使我的自由。
很快,跑步和我的生活融为了一体。我能把心脏“怦怦”的跳动声和四肢在运
动中的感觉当成一种享受,或者把那些细节淹没在满足感里,就像在火车上听着
“哐当哐当”的车轮声看风景一样。在收复了自己的身体之后,我开始去开拓郊区。
从紧挨着雷恩库弗河的几片森林到帕拉玛塔大道一成不变的丑貌,我像发疯的测绘
员一样来回穿越着悉尼,把风景用看不见的测量工具测好后收到脑袋里。我重重地
踏过格莱德斯维尔大桥、艾恩库弗大桥、皮尔蒙大桥、迈德班克大桥和海港大桥,
一点也不担心脚下的桥面会坍塌。
我也曾怀疑过。我没有被内啡肽麻醉——我没有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但感觉
仍旧好得不像是真的。这种感觉是像在吸毒吗?也许我的祖先们在追逐猎物、逃避
危险以及为了生存而划分领地的过程中也得到过相同的乐趣,但对我来说,这种感
觉只是愉快的消遣。
不过,我没有在欺骗自己,也没有在伤害他人。我恪守着这两条从自己内心那
个死掉的孩子那儿得来的原则,继续跑步。
在三十岁的年龄经历青春期很有趣。病毒理论上并没有让我性无能,而只是剥
夺了我能从性幻想、性刺激和性高潮中得到的快感,还部分破坏了我脑丘下部调控
荷尔蒙的路径,这让我没剩下任何能称之为性功能的东西。我的身体会在偶尔发作
的、毫无乐趣可言的痉挛过程中排出精液;因为在勃起时前列腺没有分泌正常的润
滑物质,每次讨厌的射精都会让尿道内壁有被撕裂的感觉。
当所有这些都发生变化时,给我的撼动是很大的——即便我处在相对的性衰老
状态之中。与梦遗相比,自慰的感觉棒得不可思议,而且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让
自制力介入去压制它。但我不需要担心它会让我对现实的事物失去兴趣;我发现自
己在马路上、商店里和火车上总是直直地盯着人看,直到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修复
性的调整之后,我终于靠毅力戒掉了这个习惯。
开关网让我变成了双性恋,而且虽然我很快就手忙脚乱地降低了自己的欲望,
使它远远低于数据库中大多数男性供体的水平,但到了要选择是做正常人还是同性
恋时,一切还是变得危险起来。开关网并不是所有供体的平均值——如果是的话,
只要关键时刻大多数供体投票反对,我自身存活下来的神经结构体系就不可能掌握
支配权,而杜兰尼原来的期望也就破灭了,所以我并不仅是百分之十或百分之十五
的同性恋;两种可能性是相等的,消除其中任一种的想法都让人不安,像被毁容了
一样,似乎我已经和两者共存了数十年。
那会不会只是神经假体在保护自己,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是我自己的反应?我不
知道。甚至在感染病毒前,我也是一个对性完全没有意识的十二岁孩子。我一直认
为自己的性取向是正常的,当然我也会觉得有些女孩子很有吸引力,但那纯粹只是
审美的看法,没有任何狂热的目光或者秘密的追踪。我查了最新的研究,但我从各
种标题上联想到的所有与从因有关的论断都被推翻——所以,就算我的性征在出生
时已经决定了,也没有血检能告诉我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我甚至找到了治疗前的
核磁共振成像扫描图,但它们也缺少足够的分辨度,不能提供一个直接的、神经解
剖学的答案。
我不想变成双性恋。我太老了,不能再像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去尝试了;我要的
是确定性,是坚实的基础。我想要一夫一妻制——就算一夫一妻制对任何人来说都
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也没有理由让无谓的障碍绊住我。所以我究竟应该杀死
哪一个呢?我知道选择哪一个可以让事情变简单……但是如果每件事最后都归结到
这么一个问题,即这四千位供体中的哪一个可以把我带到阻力最小的路上,那我究
竟是在过谁的生活呢?
也许讨论这一点根本就没意义。我是一个三十岁的处男,有精神病史,没钱,
没未来,没社交技能——而且我可以随时升高自己对当下的唯一选择的满意度,而
让其他听有选择都退回到幻想中去。我没有在欺骗自己,也没有在伤害他人。我无
法再要求更多。
我之前已经注意到这家缩在洛克翰姆敦一条小路上的书店好多次了。六月份的
一个星期天,我慢跑着经过那儿,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本罗伯特·穆齐尔⑦写的《没
有个性的人》,不由得停下来笑了。
「⑦罗伯特·穆齐尔(1880~1942):奥地利小说家,他的名著《没
有个性的人》是最有影响力的现代主义小说之一。」
冬日的湿气让我全身是汗,所以我没有进去买下那本书。但我越过展架向柜台
瞥了一眼,看到了一张招聘人手的告示。
找到不需要技能的工作的想法曾那么不现实;总失业率是百分之十五,年轻人
的失业率还要高三倍,所以我原以为每一份工作都会有上千名其他应征者来竞争:
更年轻的、更便宜的、更壮实的、精神更健全的。虽然我重新开始了在线学习,不
至于一无所获,但进展很慢。所有我儿时涉猎过的知识领域都扩展了一百倍,虽然
神经假体给了我无限的精力和热情,但还是有太多的东西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学到的。
我知道如果真想选择一份职业,一定得牺牲掉百分之九十的爱好,可我仍旧无法痛
下决心这样做。
星期一我又来到这家书店,这次我是从皮特沙姆站走上来的。为了求职,我已
经稍稍调整了自己的自信,但当我听到没有其他应征者时,信心自然而然就变多了。
店主六十几岁,刚刚闪了腰。他想找个人搬搬箱子,并在他忙别的事时负责一下柜
台。我跟他说了实话:因为年幼时的一场病,我神经受了损害,而且最近才康复。
他当场就雇用了我,试用期一个月。初薪和环球保险公司付给我的保险金正好
一样多,如果我能过了试用期,薪水还会高一点儿。
工作不是很重,老板也不介意我在无事可做时在后面的房间里看书。从某种意
义上来说,我到了天堂——有一万本书可以看,又不需要付钱——但有时那种害怕
崩溃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书读得很凶,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做出清楚的判断
:我可以把拙劣的作者和高明的分开,把诚恳的作者和说谎的分开,把陈词滥调的
作者和才华横溢的分开。但脑袋里的神经假体仍然想让我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欢迎,
让我在布满灰尘的书架间流连徘徊,直到变得任何人都不是,只是巴别图书馆⑧里
的一缕游魂。
「⑧巴别图书馆: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在同名短篇小说中描绘的神秘的六面体
图书馆。」
入春后的第一天,她在书店刚开始营业两分钟的时候走进来。看着她在随意浏
览,我努力思考着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会带来的后果。我已经连着好几周每天待在柜
台五个小时了,因为与人有了接触,我开始期待……一些事情。不是疯狂的、相互
的一见钟情,而是彼此能有那么一丝兴趣,能有那么一点点迹象表明我真的能对某
个人有更多的好感。
这种事情还没发生。有些顾客会稍微调调情,但我知道那没什么特别的,只不
过是她们特有的表达礼貌的方式——我不会多想,反应同她们用少见的、十分正式
的方式来表达礼貌时一样。谁长得是标准意义上的好看,谁看起来很有活力或神秘
莫测,谁机智诙谐或魅力十足,谁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或透着历练的沉稳……在这些
问题上,我也许会和旁观者的意见是一致的,但是我根本就不在意。那四千名供体
爱过的人千差万别,把他们截然不同的特征集合在一起会涵盖整个人类。这种情况
永远不会改变,除非我做些什么把平衡打破。
所以在过去的一个礼拜,我把神经假体里所有相关的系统都拖到了3或者4的
位置上。这样一来,人看起来就不比一块一块的木头有趣多少了。现在,我同这个
随意选到的陌生人单独待在店里,慢慢地把按钮往上推。我得抵抗住积极的反馈。
设置越高,我就越想再往上升,但我已经提前设好了上限,而且我会遵守这些限制。
等到她挑好两本书向柜台走来时,我既信心十足、带着胜利的喜悦,又因为害
羞而有点儿不自在。我终于同开关网有了如出一辙的感受;我看到这个女人时的感
觉是那样真实,仿佛那就是我自己的感觉一样。如果为了获得这种效果,我所做的
一切显得太工于算计、不自然、奇怪、可恶……我也别无他法。
她付钱买书时,我朝她笑了笑,她也热情地报以微笑。她没有戴结婚或订婚戒
指,但我向自己保证,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尝试做任何事。这只是第一步:注意到一
个人,把她从人群中认出来。我可以约第十个或第一百个与她类似的女人出去。
我说:“你愿意什么时候一起喝杯咖啡吗?”
她看起来有点儿惊讶,但并未觉得我有所冒犯。虽然不明显,但她至少还是有
点儿高兴会受到别人的邀请。我想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她拒绝我这种说漏嘴的邀请的
命运了,但当我看着她做决定时,残存的自我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如果这种感
觉有一丝显露在脸上,她也许会立刻把我推到最近的兽医那儿,让兽医像杀死动物
以免除它们的痛苦一样杀死我了。
她说:“好啊。顺便说一下,我叫朱丽娅。”
“我叫马克。”我们握了握手。
“你什么时候下班?”
“今晚?九点钟。”
“噢。”
我说:“午餐怎么安排?你都什么时候吃午饭?”
“一点钟。”她犹豫了一下,“这条路的尽头……五金店旁边的那家店怎么样?”
“没问题。”
朱丽娅笑了,“那我大概一点十分在那儿等你?”
我点点头。她转身走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既茫然、惊魂未定,也无比开心。
我想,这真简单。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就像呼吸一样。
我开始呼吸急促。她只需五分钟就会发现,我是个情绪反应迟钝的十来岁少年。
或者更糟,她会发现有四千个成熟男人在我脑袋里给我出谋划策。
我走进厕所吐了起来。
朱丽娅告诉我,她经营着几个街区外的一家时装店。“你刚来这家书店,对吧?”
“是的。”
“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我没有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
“多久?”
“从我不再是学生起。”
她扮了个鬼脸,“是种罪过,不是吗?嗯,我也在尽自己的一份力。我是轮班
制,只做半天。”
“哦?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呢?”
“真的很不可思议。我是说我很幸运,这份工作报酬很高,只要一半就够我生
活的了。”她笑道,“人们大都以为我要照顾一个家庭,好像那是唯一可能的原因。”
“你只是喜欢有充足的业余时间?”
“是的。时间很重要。我讨厌匆忙的感觉。”
两天后我们又一起吃了午饭,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仍是见了两次。她谈她的商店,
她的南美洲之旅,她的一个姐姐治好了乳腺癌。我几乎要提到我自己很早以前战胜
的肿瘤了,但是除了害怕说了会产生的后果外,那听起来也太像是在博取同情。在
家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话旁——不是在等电话,而是在看新闻,好确保除
了自己,我还有其他事情对她讲。“谁是你最喜欢的歌手/作者/艺术家/演员?”
“我不知道。”——我可不喜欢这样。
我脑子里全是朱丽娅的影子。我每时每刻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我希望她开心,
希望她平安。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选择了她。但是……为什么我觉得一定要选择
某个人呢?因为到头来,这些供体中的大多数一定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
曾经十分渴望、十分在乎过一个人。为什么呢?这就要归咎于进化了。你既不可能
帮助、保护见到的每一个人,也不可能和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做爱,这两条进化规则
的巧妙结合显然能有效地传递基因。所以我的情感源泉和其他人一样;这样我还能
再问些什么呢?
但既然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通过调整脑袋里的一些按钮让那些感觉消失,我怎么
能假装对朱丽娅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呢?即使我的感觉强烈到使我不想去碰那些按钮
……
有几天我想,也许人人都是这样吧。人们决定去认识某个人,一半都是因为偶
然;一切都是从偶然开始的。有几天夜里,我连着几个小时睡不着,就坐在那儿想
我是不是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可怜的奴隶或者危险的妄想症患者。既然我已经选择
了朱丽娅,那我在她身上的发现能让我离开她吗?或者能引起我的一点儿不满吗?
如果她突然决定中断关系,我要如何面对呢?
我们出去吃了晚餐,然后乘坐出租车回家。在她家门口,我给了她一个晚安吻。
回到公寓,我翻阅了网上的性爱手册,想不通自己原先怎么会期望能隐藏掉毫无经
验这个事实的。从解剖学角度来看,一点可能性都没有;我需要六年的体操训练才
能做到传教士体位。自从遇到她我就不再自慰了:在没被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对她进
行意淫似乎太无礼而且不可饶恕。认命了之后,我一直清醒着躺到早晨,想弄明白
自已给自己设的陷阱,以及为什么我不想从陷阱中挣脱。
朱丽娅弯下身吻我,全身是汗。“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从我身上下来,睡
倒在床上。
刚刚十分钟我都在控制蓝色的控制器,尽量避免自己因达到高潮而疲软。我曾
听说电脑游戏有和这完全一样的情节。现在我升高靛蓝色的控制器,让自己的神色
更显亲密——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我知道她看到了控制器的效果。她用手抚过我
的脸颊,“你是个温柔的男人,你知道吗?”
我说:“我得跟你说件事。”温柔?我是个木偶,是机器人,是个怪物。
“什么?”
我说不出来。她被逗笑了,然后亲了我,“我知道你是同性恋。没关系,我不
介意。”
“我不是同性恋。”不再是了吗?“虽然以前也许是。”
朱丽娅皱了皱眉,“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好……我不介意,真的。”
过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操控自己的反应了。神经假体正在定型,再过几星期我
就可以让它自行运作了。那时,我就能像其他人一样,自然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必须去选择如何感受一切了。
我说:“十二岁时,我得了癌症。”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我观察着她的脸色,看到惊骇的表情,然后变成怀疑。
“你不相信我?”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听起来语气好平淡。十八年?你怎么能只说一句‘我失
去了十八年’?”
“那你让我怎么说?我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当我讲到遇见她的那天时,我的胃因为害怕而抽搐,但我仍坚持讲下去。几秒
钟后,我看到她眼中的泪水,我觉得像在被刀割一样。
“对不起。我不是想故意伤害你。”我不知道是该抱住她,还是就这样不动。
我一直注视着她,但房间开始旋转。
她笑了。“为什么道歉?你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你。原本我们俩之间可能会
有些不同,但实际上没有。”她在被单下握住我的手,“没有不同。”
周六朱丽娅休息,但我八点就要开始上班。当我六点离开时,她睡意朦胧地给
了我一个道别吻。我轻飘飘地一路走回家。
对进到书店的每一个人,我一定都露出了形式化的笑容,但我基本没在看他们。
我在描绘未来。我九年没跟父母说过话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杜兰尼对我的治疗。
但现在看起来,任何事情都有了恢复的可能。我现在可以找到他们说:这是你们的
儿子,又活回来了。多年前你们确实救了我。
我回到家时,电话上有一条来自朱丽娅的信息。我克制住自己,直到把东西放
到炉子上开始煮了才去看。我强迫自己等待,带着期望来想象她的脸庞和声音,这
能给我带来异常的快乐。
我按下播放键。她的表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不断地错过一些话,又不断地停下来,倒回去重播。一个又一个毫无关联的
短语出现在我脑子里。太奇怪。太恶心。谁都没错。前一天晚上她并没有完全理解
我的话,但现在她已经花时间思考过了,而她还没准备好和四千个死人展开一段关
系。
我坐在地板上试着决定要有什么样的感觉:是被痛苦的浪涛淹没,还是通过选
择让自己好过点。我知道我可以唤起对神经假体的控制,让自己开心——因为我又
“自由”了,因为没有她我过得更好……因为没有我朱丽娅会过得更好,或者就只
是因为快乐一点意义也没有,要得到它,我所要做的就只是让我的大脑充满亮氨酸
脑啡肽。
菜煳了的时候,我正坐在那儿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那股味道让我想到封闭
伤口的烧烙术。
我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没有碰那些控制器——但我知道自己原本是可以改
变这一切的——然后意识到,即使我走到吕克·德维希面前对他说:现在我已经痊
愈了,把软件拿走吧,我不再需要选择的能力了……我也永远无法忘记我感觉到的
这一切是从哪儿来的。
我父亲昨天到公寓来了。我们没有谈很多。他还没有再婚,他开玩笑说我们可
以一起去夜总会跳舞。
至少我希望那是个玩笑。
看着他,我想:他就在我的脑袋里,我母亲也在,还有成千上万的祖先、人类
和遥远得难以想象的原始人,再多四千个又会有什么不同呢?每个人都必须利用祖
先传下来的同一份遗产来开拓自己的人生:既普通,又特别;既因为残酷的自然选
择而紧张,又因为偶然机遇的存在而舒缓。我不过得更赤裸裸地面对人生的细节罢
了。
我可以继续这样做,游走在无意义的幸福和无意义的绝望之间那条蜿蜓曲折的
边界上。也许我是幸运的;也许要想死心塌地地待在那狭窄的边界上,最好的办法
就是看清楚两边都有什么。
要离开时,父亲从阳台上向外看,他的视线穿过拥挤的市郊住宅区,落到帕拉
玛塔河上。那儿的一根污水管赫然入目,正在把缕缕污油、街上的垃圾和花园里的
废水排到河里去。
他不确定地问道:“你喜欢这个地方?”
我说:“我喜欢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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