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第三次来到克拉夫兹杜特公司,还是那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在等着我。
“今天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东西?”他非常刻薄地问道。
“我想见一见克拉夫兹杜特先生本人。”
他从玻璃隔板后边的一个门里消失了,过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出来。
我几乎要昏昏欲睡了。突然,门吱的一声打破了寂静。
“来吧。”那个年轻人以一种惋惜的口气说道。
我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了一个有很大窗口的屋子。
“走过来一点儿,劳赫教授。”
一种嘶哑的声音使我从麻木中苏醒过来。
我向右边转过头去,看见坐在用爆竹柳败的椅子上的克拉夫兹杜特,他完全跟
从前我在各报纸上看到的他的许多照片一个模样。
“您想见我吗?”他既不寒喧又不起身地问着。“我能为您干点儿什么呢?”
我立即恢复了镇静,走近了他面前的那张桌子。
“你改行了?”我盯着他问道。过去的十五年时间,使他老了许多,他的脸上
出现个不少粗皱纹。
“您说什么,教授?”他十分仔细地瞧着我。
“克拉夫兹杜特先生,两次领教使我认为这儿根本没有什么电子计算机。你这
儿是由一些数学家非常出色地来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的。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他
们的速度之快确实是超人的。为此,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认识一下你的那些不容
置疑的非凡的数学家们。”
克拉夫兹杜特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克拉夫兹杜特先生,你在笑什么?”我愤怒了。
“我是笑象您这样一个知识渊博的人,竟然会如此不了解科学飞快发展的步伐!”
这位从前的敌审判官的出言不逊,使我为之一愕。
“住嘴!”我喊道。“过去,你是一位惯于用烧红的烙铁拷打无辜者的凶手。
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谈论现代科学?既然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来这儿是想弄
清楚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手段,迫使落到你手里的有才能的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
干那种就是一个天才不干一辈子,也要几年才能干完的工作?我很高兴在这儿找到
了你。我但愿让我们全城居民都知道,一个从前的刽子手正在这儿,对那些为了人
类幸福而工作的科学家们施展伎俩。”
克拉夫兹杜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眉紧锁迎我走来。
“听着,教授。我知道您迟早会来看我的。我必须承认,我期待从您的身上,
如果您愿意的话,找到一个合作者和帮手。”
“什——么?”我喊叫起来。
克拉夫兹杜特的脸皱缩成一团,脸色也变得黄了。我感觉到他似乎想把我一口
吞下去。
“教授,您是想让我给您讲一讲我们的公司是采用什么样的公正的手段营业的
吗?听着,您的两个题是用二十世纪的方法解出来的。”他喘着气,满脸怒色。
“我无法相信你的手段的正直。再说,我曾有幸听到过你的‘合作者’的吼叫
声……”
“够啦!”克拉夫兹仕特咆哮起来。“归根结底,并不是我把您请到这儿来的。
但是,您既然怀着这种想法来了,那么,您就为我们服务吧,不管您愿意不愿意。”
我正要反驳,身后一只强有力的手堵住了我的嘴,而另一只手把一团浸透了一
种刺鼻物质的棉花,塞到我的鼻子底下。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在一张床上了。
我听到身后有人说:“新来的人醒了。”
“我在什么地方?”我喃喃自语。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坐在右床的一个年轻人反问道。“这儿是克拉夫兹杜
特公司。”
“是呀,我是在‘秀才所’里。”我难过地想起来了。
“我敢打赌,这位新来的人的数学机能在九十赫兹和九十五赫兹之间!”一位
胖胖的先生从床边站起来说。
“我看激励大脑神经元网的电脉冲的编码调制频率,慢慢地加到一百五十赫兹,
就能使他痛叫。”另一个人说。
“每秒钟八个编码调制脉冲……就能叫他睡觉!”
我想象中的最槽的情况终于发生了,我在一群疯子中间。但是,最为奇怪的是
他们都在谈论同一个问题。
“请问你们在谈论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懂?”
全屋子人都哄然大笑了。
我右边那个人,死死地盯着我:“这么说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起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好吧。丹尼斯,快起来,跟这位新来的人讲讲这儿的情况。”
“请说吧,丹尼斯。”我恳求说。
“好吧。听着。所有构成你的智力的精髓的感觉,无非是那些电脉冲从你的感
觉器官流到大脑的高级调节器里,经过一些必须的调制之后,再回到‘执行器’里。”
“同意。往下说!”
“因此,生命活动是一种通过你的神经传输的编码的信息的运动。思想无非是
根据某种频率调制的信息在神经系统,即大脑中枢经的神经元电道里的流动,也可
以说是电激励在神经元里的流动。”
“对,就算你说得对。那么,结果又是什么呢?”我问丹尼斯。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刺激人的计算能力这件事。目前人们制造了电子计算机,
它们中间元件最多也不超过几十万个,而在人脑中的数学区里,它们已达十亿个。
现在,谁也不可能制造出一台拥有如此多的中间元件的机器来。”
“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当然使用大自然创造的机器——人来计算各种数学题,要远远比使
用造价昂贵的电子计算机有利得多。”说着,丹尼斯用手从额头摸到眉际。
“但是机器的速度比人快!”我喊着。“人的神经元每秒钟激励的次数不能超
过二百次。而电子元件可以每秒钟振荡几百万次。正是因为这一点,快速计算机更
为可贵!”
全屋子的人都又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丹尼斯一本正经:“不完全如此。只要将
脉冲发生器调节到足够高的激发频率上,我们就可以让神经元以任何快的速度谐振。
为此,只要使用一种电子脉冲发生器就行了。如果将人脑放在这个发生器的电磁场
里,就可以让它以任何快的速度工作。”
“噢,原来克泣夫兹杜特公司就是这样发财的!”我喊道,并且跳了起来。
“喂,新来的,听着,让我讲下去。一切感觉都有一个特定的编码、强度和延
时。一种幸福的感觉是一个配有一百个编码脉冲、每秒为五十五赫兹的频率;痛苦
的感觉是来自一种每隔十分之一秒出现一次的六十二赫兹的频率。至于快乐,其脉
冲强度还要增大,频率为四十七赫兹;悲哀是二百零三赫兹;痛苦是一百二十三赫
兹;爱情是十四赫兹;诗的激情是三十一;愤怒是八十五;疲劳是十七,安眠是八,
依此类推。这些频率的编码脉冲通过神经元的特定电路,产生了我刚才所例举的种
种感觉。我们的老板所发明的发生器能够激发起这些感觉。”
听了这些解释,我的脑袋发胀了。要么这是疯子的一派胡言乱语,要么是在人
类生命里确实打开了新的一页。我的头隐隐发疼,我沉入了遗忘的深渊。
第二天,一个人脸带笑容地朝我走来:“啊,劳赫教授,久仰久仰。”
“您好,”我干干地说,“请问贵姓?”
“就请叫我博尔茨吧。老板交给我一个向您赔礼道歉的苦差使。”
“赔礼道歉?”
“他真心诚意请您谅解过去的一切!那天他也愤怒了,他不喜欢有人让他回忆
起过去。”
我露出一丝讽刺的苦笑,说:“我到这儿来完全不是要他回忆过去。使我感兴
趣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是想认识一下那些如此出色地解决……”
“请坐,教授。这正是我想跟您谈的事。”他说,“我在这儿负责数学部。”
“那么通过您,我可以认识那些……”
“劳赫,您已经认识他们了!”博尔茨说。
我木然地瞧着他“难道您是要我认为这些疯子就是那些解我的方程的天才数学
家吗?”
“正是他们。您的后一道题就是由一个名叫丹尼斯的计算出来的。”
我思索了片刻,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寻根追底了。”
我瞧了一眼自己的服装,发现这并不是我的衣服,我的东西和文件纸张都不见
了,便愤怒地说:“这纯粹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劳赫!我们需要您。我们接
到了一大批收入非常可观的军事订货。我们现在已淹没在数学题的汪洋大海之中。”
“您是让我变成第二个丹尼斯和其他的人?”
“不,我们需要您当数学教授。”
“教数学?”
我又跳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瞧着博尔茨。
“要是我拒绝呢?”我问。
“那么,后果对您是不堪设想的。是的,”博尔茨斩钉截铁地说,“这就意味
着您将在这个‘秀才所’里了此残生。”
“那又怎么样呢?”
“劳赫教授,您应该明白,把您的头脑置于一个合适的电磁场里,我们就可让
电激励在任何一组脑细胞里流动,我们不仅可以使您忘记您所知道的一切,而且可
以让您记住您从来不知道的事。不过,我们并不想使用这些人为的方法。我们相信
您的良知。本公司将给您一份可观的股息。”
“不,”我坚定地回答说,“我不能同你们合谋干这种卑鄙的勾当。”
“那就请便吧。”他微微一笑,然后,拉门喊道:“艾德尔、施兰克,到这儿
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站起来问道。
“先记录一下您的神经系统的脉冲频率。这就是说,我们要探知适合于您的脉
冲波形、强度和频率。”
当我被带进实验室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克拉夫兹杜特和他那帮人,肯定先
要搞清楚对我的神经系统起影响的电磁波波形,以便用电磁波在我身上激起特定的
情绪、反应或感觉。要是他们成功了,我将完全听从他们的使唤;如果不使他们做
到这一点,我便可以有部分的独立。我应该想方设法打乱他们的如意算盘。
他们叫我走进一个大房间,里边摆着各种仪器,中间放着一个上边有许多测量
仪和显示仪的控制台。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小舱,上下有两块金属板。
我被脱光了衣服。
体格检查完了以后,大夫说:“到小舱里去,面对话筒,回答我的全部问题。”
振荡器嗡嗡地哼叫起来。它发出的脉冲的频率很低。根据从身上慢慢流过的热
量,我判断电磁场的强度是很高的。
振荡器振荡得更强烈了,频率不断上升。
“现在开始了,”我想,“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大概频率达到八赫兹了,我真想睡一觉。我是否能抗衡过去?我竭尽全力咬住
舌头,希望痛苦能使自己清醒一些。与此同时,我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劳
赫,您的感觉如何?”
“很好,谢谢。只是感到有点冷。”我在说谎,我对自己的声音也感到陌生了。
我继续咬自己的舌头和嘴唇。
“您不感到发困么?”
“不,”我回答说。但我心里明白,再过一分钟,我可能就要睡着了。突然,
我的困意神奇地消失了。振荡器的领率在上升,困难的时刻已经度过,我感到清醒
和自在了。
这时,听见大夫在跟他的助手说:“真是少见。”
“怎么办?”
“增加频率!”
过了一分钟,一连串的频率在我的身上引起了各种各样的感觉。我时而饥饿,
时而寒冷,时而悲哀,时而高兴;时而痛苦,时而舒适。
正当振荡器哼叫得更厉害的时候,我决计现在可以叫喊了。我嚎叫了一声。
一听到我的叫喊,大夫立即大声地对他的助手命令道:“衰减!这是我第一次
看到这种类型的疯子。普法夫,记下来,痛苦是七十五赫兹,而对一般人是一百三
十赫兹。继续下去!”
我想:“一百三十赫兹还要来,我要坚持下去……”
“普法夫,现在让我们看看九十三赫兹这个频率。”
当这个频率一出现时,我突然想起来交给克拉夫兹杜特公司的一些方程,非常
清楚地知道了解题的全过程。我立即想到:这就是激起计算能力的频率。
“劳赫,告诉我贝塞尔函数的前五部分是什么?”大夫命令说。
我象机关枪一般准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头脑象水晶一样明澈。我感觉到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起来了。
这时,大夫口述了一个少见的三次方程。我在两、三秒钟内就得出了答案,说
出了三个方程根。
“在这里,他跟普通人一样。往下去!”
频率在慢慢地上升。某一时刻,我真想哭,而我却哈哈大笑起来。其实,这时
我的眼泪正流呀,流呀。
“又是一个少见的情况。他又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了。我现在明白了,这是一
个有点儿神经官能症的个性很强的人!”
“什么时候出现一百三十赫兹这个频率呢?”我恐惧地想到一场可怕的考验就
在眼前了。
我感觉到振荡器的频率已经接近那个产生疼痛的频率。首先,它使我右手大拇
指的关节感到一阵阵刺病,接着,我头疼得厉害,双耳在嗡嗡发响,太阳穴直跳。
我能忍受下去吗?我是否有足够的毅力克服这种痛楚而不让他们看出来?
然而,痛苦在漫延着,一会儿,使达到了极点。我全身感到揪心一般的疼痛。
但我紧咬牙关,不吭一声。
“您感到怎么样,劳赫?”大夫的声音仿佛是从坟墓里出来的一般。
“很好。”在心里我却咒骂着:“真是疯狂已极!”
“再往下干!这个人真是少见。在他身上一切都翻了个儿。”
正当我就要失去知觉、几乎想喊叫起来、不由自主地呻吟的时候,顷刻之间,
痛觉全消失了。我全身上下蒙上了一层冷汗,肌肉也在发抖。
突然,我感觉到自己麻木不仁了。我的肌肉象面团一般,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什么也不思考了。这真可怕,我已处于一种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的状态。
然而在我的内心深比还有一点儿思想的火星在对我说:“应该……应该……应
该……”
忽然,大夫对我说:“您将跟克拉夫兹杜特合作吗?”
我回答:“不。”
“您将做一切别人让您干的事吗?”
“不。”
“拿脑袋去撞墙!”
“不。”
“再往下干!普法夫,您瞧见了吧,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没有关系,我
们能战胜他。”
过了一会儿,我假装失去了意志。这时,实际上我感觉到自己可以去完成任何
伟大的事业。
看到在这一点上我与其它“正常”的频率不一样,大夫就在这个频率上停了下
来。
“您是否准备为了他人的幸福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谁?”我疲惫地说。
“您能自杀吗?”
“能。”
“您是准备与我们合作?”
“可以。”
“真他妈的在闹鬼!无疑这是我第一次,而且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家
伙。记下:一百七十五赫兹失去意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