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斯图最喜欢的晚餐，烤嫩排骨、卷心菜色拉和马铃薯沙拉，基本上原封不动地
留在了他面前。“只是想象一下，玛丝，那场面、那声音、那气味、咆哮与嘶鸣、
巨大昆虫的嗡嗡声、撼动大地的脚步声……当巨兽经过时，树木如小草般倒下。我
渴望回到过去，玛丝。我必须回到过去。”
玛丝一言不发。斯图的意识中有一小部分察觉到她烫了一个新发型，一小部分
意识察觉到自己忽略了刚刚在亲吻中妻子所传达的感情，但他脑中关于化石的激情
使他瞬间就忘记了这些。
“斯图，”她终于开口了，就像在呼唤他回家一般，“亲爱的，你知道那是不
可能的。就算那根大腿骨是一个时间旅行者的，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时间旅行者存
在呢？”
“必然有其他时间旅行者存在的。如果那家伙是独自一人这事情就不合逻辑。”
他摇着头，“不，必然有更多的时间旅行者。问题的关键就是在何时何地找到他们。
我想例如体育比赛的决赛，还有电影首映式以及新闻发布会，这些东西都有录像，
所以它们不会是时间旅行者的兴趣所在。他们所感兴趣的，是一些意外事件，是那
些历史长河中偶然泛起的浪花。然而，准确地说，我们不可能预先知道这些事件。”
他说着抓起了面前的水杯，几乎自言自语道，“除非我自己搞个大事件。”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去刺杀哪个名人？”玛丝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她真
的相信他会那样做。
“不，当然不。虽然，比如那个谁……不，不，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你了解
我的，不是吗？我绝对不会为了这个目的而冒险在国会大厦纵火，或者在议会大楼
装炸弹，或者类似的事。”他抬头看着她的脸，“真的！”
“斯图。”语言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她竟然能在短短的两个音节之中装入这
么多不同的意思，“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想想艾琳·怀特的
事情。”
斯图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那丝毫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爱。我只是提醒你，你也可能提出想当然
的理论。她就是因为理论不严谨被人挑出了毛病。正因为这样，你才能在那次考察
上取代她，所以你也可能走入误区。”
“那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挖掘。”他嘟囔着。
“我只是希望你在做事情之前好好考虑一下，免得将来后悔。”
“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现在我的感觉是，就像现
在这么呆站着的话，唾手可得的恐龙们都会绝尘而去。”
她朝他微笑了一下，“你知道，就算那样我还是很担心你，你对恐龙的激情是
我爱上你的原因之一。那次，你带着恐龙化石来到我授课的教室里，成功地让一教
室八九岁的孩子既兴奋又安安静静；当时我看着你的脸，心里知道，你就是我要托
付一生的人了。你能干出大成就的，我相信你！”
当斯图拖着两台照相机，外加一台摄像机回到家里的时候，玛丝正在打电话。
“不用担心了，雷内，他回来了。”她挂掉电话，跑过去拥抱了他，“你到哪
里去了？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就不停地打电话给博物馆，
但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你去哪里了？”
他轻轻地推开妻子的手，瘫倒在椅子上，“我睡不着，我不断地想着什么地方
可能发生大事件，如果我没在现场的话，说不定就错过了时间旅行者。我通宵都在
到处逛，希望遇到一些事情，随便什么事情，只要能吸引时间旅行者的关注。”他
歇斯底里地抱住头，满脸挫败感，“可是一无所获。”他看着她，“我还能做些什
么，玛丝？我能亲眼看到活的恐龙，哪怕机会很渺茫，但一丝丝这种想法都像烈日
一般炙烤着我，晃得我看不见别的东西，巨大的热量让我无法承受。”
“斯图……”
“我知道这很愚蠢，也很荒谬，很没有出息，很不科学，但我必须有所行动！”
他消沉地说道，“我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什么大事件都不会发生的现实。嘿！你什
么时候去纽约啊？行程安排在下周还是下下周？要不我们马上就出发吧，今晚怎么
样？”他想站起来但玛丝按住了他。
“斯图，冷静下来，你现在做的事情根本没有经过脑子。你偶然遇到大事件的
几率有多大？你遇到过什么大事件？凭什么你一想撞到大事件，它就刚好发生？回
到床上，睡觉去，或许你能想出一些别的理论来解释这块化石。”
他盯着她，仿佛考虑着暂时把这个事情放到一边。“行，我试试看，但是，我
到底该怎么办，玛丝？”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在向上帝祈祷。
“我想公布消息。”斯图的办公室在雷内和约耳书进来之前就十分拥挤了。书
籍、图片、恐龙的模型占满了办公室里每一寸空间，连天花板也未能幸免。
“不，绝对不行。”约耳书否定了这个提议，他的双手紧紧地抄在胸前。
“我们现在对外公布什么？”雷内问道，无视约耳书的存在。她眉毛旁边的环
饰不见了，头发也变回了普通的棕色。
“公布我们现有的发现。在异龙化石中间有一根人类的骨头，而且鉴定结果显
示两者年代相同。”
“公布我们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雷内的目光锁在了斯图的眼睛上。
“我们公布这个结果说明时间旅行是可能的。”他直直地回应着雷内的目光，
毫不动摇。
约耳书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讪笑。
“为什么，斯图？就算我们赞同你的想法，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也只能招来社
会的嘲笑。”雷内说。
“没错！”约耳书叫道。
“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就算人们嘲笑我们，至少他们会考虑这种可能性，
然后某个实验室里的某个家伙就会说：”唔，如果真的有可能呢？如果那是真的会
怎么样？我能做些什么？‘对于时间旅行，提供它可能可行的证据，说不定就会使
它变成现实。“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就已经证明了时间旅行的确实现了，
那么我们公开不公开对他又有什么影响？”
斯图眉头紧皱，全力思考着这个问题，“嗯……关于这个……听着，我对哲学
或者逻辑上存在的时间旅行不感兴趣，我在乎的是时间旅行的实用性。”
“实用性？斯图，你谈论的可是时间旅行。你同样也可以谈论驯服一头半鹰半
马兽的实用性，而且，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如果时间旅行真的成为了一项重要的技术呢？那么我们的发布会就会
成为时间机器发展的导火索。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些人就会穿越时间来见证这一历
史时刻呢。”他盯着另外两个人，试图让自己的兴奋之情感染到他们，“而如果我
们找到了那位时间旅行者，那么我们就能回到史前时代去亲自看看。不必在岩石和
沙土中挖掘，找寻各种蛛丝马迹来丰富我们的假想。我们就能站在活生生的恐龙身
边，看它们呼吸着，奔跑着，攀爬着，飞翔着，咆哮着……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恐
龙，而不是挖它们的坟。当你知道有一扇门让你通向活生生的恐龙时，你们怎么可
能还愿意留在只有化石的世界上呢？”
这一刻，他以为自己说服他们了，他以为自己能看到他们想起了自己是怎样迷
上古生物学的，那是怎样的一种兴奋之情。有一瞬间，他们仿佛受到了这种冒险的
感染；有一瞬间，他们看起来已经加入了他的重回恐龙时代之旅，但那只是一瞬间。
“不，斯图。”约耳书的话语间充满了遗憾，“那只是你的想象。我们必须面
对现实，而不是期望现实变成自己想的样子。我们必须为自己的工作考虑。考虑我
们的理论被接受的可能性，考虑我们的科研经费，考虑我们的声誉，我们不能拿它
们来冒险。”
“雷内？……”斯图此刻非常想找到一个声援者。
她一下子望向了别处。“不。”她的声音也有些犹豫，不过当她再次开口的时
候就坚决多了，“不。我认为你的观点有问题。我认为《圣经》记载的大洪水才是
事实的真相。我想这些化石就是有力的证据。《圣经》中曾经提到过贝希摩斯和利
维坦这两种巨兽，我想那就是恐龙了。”她紧咬了一下牙关，“而我，已经联系了
宗教科学研究所的弗莱彻博士，准备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已经做好准备，通过化
石告诉世人，《圣经》所记载的都是事实。”
“你在开玩笑吧？”斯图接口道。
“胡闹！”约耳书叫道，“彻底的胡闹。”他双手抱住脑袋，仿佛是为了阻止
自己的脑子爆炸，“你们两个都疯了吗？这里简直变成了疯人院，哪里像一个博物
馆。”他把双手从头上拿下来，紧紧地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斯图的办公桌上，
“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得逞的，你们是在把自己的职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
料！我这三十年来一直把名誉放在第一位，我决不会——决不允许你们把它毁掉。
我不能让你们毁掉这里！”他怒视着另外两个人，双眼圆睁，可能是由于恐惧或者
是愤怒，或者根本就是因为那种他宣称的另两个人带有的疯狂，“我不能。”
两个人目送他走出房间。
“雷内……”斯图开口道。
她摇了摇头，“不，斯图，那才是事情的真相。”她也起身准备离开。“我很
抱歉。”她说着，声音低到斯图甚至不敢肯定这句抱歉是说给他听的。
“全完了。”斯图在电话上告诉玛丝。
“什么意思啊？什么完了？”
“什么都完了。约耳书彻底丧失了理智，他毁掉了那块化石。”他的叹息声穿
过话筒，呼吸间几乎带着哽咽，“我猜他认为雷内和我联合起来整他，想把他搞垮。
认为我和她都试图提出各自最怪异、最没有根据的理论，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
他视为珍宝的东西。目击者看到他拿着一把勘探锤，在化石上面不停地砸，整块化
石最后只剩下了灰尘。”
“噢，可怜的斯图。博物馆会控告约耳书吗？”
“我不知道。可能不会吧，这些都无所谓了。”
“雷内那边怎么样？”
“谁知道呢，她像约耳书一样疯狂。我想她会到一家宗教研究机构去上班吧。”
“对于你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我首先得试着完全忘记这件事情吧。”
“真是太遗憾了，亲爱的。”
“那全是我的错。我的期望值太高，以为召开新闻发布会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真令人痛心。”他的鼻子抽了一下，“我猜，我就想着至少
能成为‘时间旅行之父’，然后就有人会奖励我，把我送到古时候或者什么别的。
真是愚蠢透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玛丝的三叔公说服自己说不想参加某次老年
聚会似的，“至少，现在我们能够按照你的安排开始周末的纽约之旅了。”
“噢，”玛丝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不，我是说，不是这个周末。你已经忙昏
头了，换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吧！”
“我觉得这个周末就挺好，把眼前这摊子烂事暂时抛到脑后，我知道你多么期
盼这次旅行。”
“但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整件事跑掉，也许你还可以做点什么事情挽回局面。”
身边能有玛丝相伴是何等的幸运！这个想法带来一股散布全身的暖流，就像那次寒
冬的挖掘活动中的那杯热巧克力。嘿，那次挖掘活动！玛丝又说，“也许那儿才是
关键点！虽然机会不大，但是，想想我们发现腿骨化石的那次挖掘，那不正是把事
情引向时间机器的导火索吗！发现腿骨的那一刻也许才是改变历史的那一刻。时间
旅行者们都希望参与的关键时刻！仔细想想，他们不会只是消极地作壁上观，他们
会试图参与进来。当时，现场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混在人群中参与到这件事并不引
人注目。”
“但是，挖掘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想起也于事无补啊。”
“你忘了吗？那次挖掘简直就像我们的第二次蜜月，你在旁边拍照，什么都拍，
每个人都拍。照片里肯定会有不少线索。找找看，我马上回来。”
“这是谁？”斯图从照片堆里挑出一张，指给玛丝看。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看了看，说到，“那是约耳书，斯图。”
“不，不，这一个。这里，灌木丛旁边那个人。”
“那不是人，是灌木的阴影。”
斯图拿起放大镜，仔细地检查这张照片，“你能肯定那不是一个人试图藏在那
里？”
“斯图，我想你得停下来了。你一头钻进这些照片里，已经研究了整整两天时
间了。这两天你没合过眼。看看这一堆草稿，长长的名单和地址列表，成堆的照片，
你整理出了目录、参考表、各种草图，还有地图。而现实的问题是，我们的电话马
上就要欠费停机了，我们拿什么来付电话费？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打电话叫个医生，
或者……”
费了很大的力气，斯图从这间厨房里桌子上的大量碎片中抬起头来，盯着她说
道：“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玛丝。我不知道我能否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是
我必须继续努力。我不得不这样做。”
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玛丝的泪水却没有这么含蓄。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抱了抱斯图，走出了房间。
斯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如果他真的旅行到了古代，再也无法见到她会怎样？
如果他到古代的旅程是往返票，但旅行改变了历史，他的生命中没有了她，又会怎
样？在古代之旅和玛丝之间，他会选择哪一方？
照片的一角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研究生是从哪里来的？他叫什么名字？
斯图再次拿起了他的清单和图表。
斯图坐在一头雷龙的头顶上。它皮肤的颜色就像春日里刚刚发出的嫩草。在他
们身旁，还有别的雷龙，每一头都在不停地啃咬着树顶。他还能看见周围的其他恐
龙，各种各样，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风很烈，似乎亿万年之中各种呼吸器官的吐
纳使得空气更温暖，而现在的风还尚未受到这种改造。虽然与这些庞然大物相比，
他成了一个小不点儿，但他觉得自己是万物之王。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但他的夏
娃在哪里？玛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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