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们把月球车开到离海岬半英里的地方之后,早早地睡了。伽纳特
决心和我一早出发,他是一个优秀的登山家,以前常和我一道作这种踏勘。司机留
下来照管机车,他再高兴不过了。
乍一看去,这些峭壁似乎根本不能攀登。但任何人只要登高而不头晕,在一切
重量只有正常的六分之一的星体上,爬山是轻而易举的。月球登山运动的真正危险
在于过分自信。在月球上,从六百英尺高的地方掉下来,完全象在地球上从一百英
尺高的地方掉下来一样,是会摔死的。
我们第一次休息,是在一块离地面大概四千英尺的宽阔悬岩上。虽然攀登不算
太困难,我却因为不习惯而四肢发直,乐意休息一下了。从那儿,我们还能看见月
球车,犹如一只细小的金属虫,远远趴在悬崖脚下。我们向司机报告进程,然后开
始爬第二段。
一小时又一小时,视野越来越宽,大平原越来越阔地映入眼帘。朝海一面,我
们现在能看到五十英里以外,甚至能看见一百多英里外对岸的群峰。月球上的大平
原极少有象危海这么平的,我们几乎可以想象,铺在两英里以下的是一片海水,而
不是岩石。但天边一群陨石坑打破了这个幻景。
我们仍然看不见远在山顶上的目的地,于是便拿地球当座标,靠着地图往前走。
几乎就在我们正东,地球如同一弯巨大的银钓,低低地悬挂在平原上空,已经完全
露出它的上弦。太阳和星星将缓缓地运行过天空,不久便沉落不见,地球却总挂在
那里,从不离开它那固定的位置,只是随着年节的推移而有缺有圆。十天之后它将
成为一只炫目的圆盘,以它午夜的光辉照耀着这些峭石秃岩,比满月还要亮五十倍。
但我们必须在夜晚远未降临之前就出山,否则将在它们中间长留不返了。
我们穿着宇宙服,又凉快,又舒服。制冷器正在对抗强烈的阳光,消除我们因
用力而产生的体热。我们除了告诉对方如何攀登以及讨论如何攀登最好之外,彼此
很少讲话。我不知道伽纳特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这次是他所从事的最疯狂的冒
险。我大体上同意他的观点,但攀登的喜悦,从来未曾有人在这儿攀登过这一事实,
以及不断展开的眼界带给我的兴奋,给了我所需要的一切酬报。
当我看见我们前面的岩石时,并不认为自己感到特别兴奋;我第一次是从三十
英里外用望远镜观察它的。在我们头顶五十英尺高的地方,它就变成平地了,而在
那上面便是那件吸引我跋涉这片荒野的东西。几乎可以肯定,它只是几个世纪以前
被一块陨石击碎的大石岩,在这永久的、无变化的寂静中,它的断面仍然新鲜而明
亮。
达块岩石表面没有可以用手攀的地方,我们必须使用铁锚。我疲乏的手臂似乎
产生了新的力量,将三叉金属锚在头顶上甩了几圈,向星空扔去。第一次没有钩住,
我们一拉绳子,它脱落了,慢慢地滑了下来。第三次,铁锚稳稳地钩住岩石,我们
两个人的重量也不能使它移动。
伽纳特急切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第一个上去。但我通过头盔的玻璃罩向他笑
着摇摇头。我慢慢地,从容不迫地开始攀登最后一段。
在这里虽然穿着宇宙服,我也只有四十磅重。因此,我不用脚,双手交替着一
把一把向上攀去。到了岩石的边沿,我停下来向伙伴挥手示意,然后翻上去,站起
身来,定睛注视前方。
你一定了解,我直到这时几乎一直相信不会在这里发现什么奇怪或不寻常的东
西——几乎一直相信,但并不完全相信。驱使我前来探查的正是这种困惑人的怀疑。
如今呢,不再怀疑了,但真正的困惑还在后头哩。
我站在一个或许有一百英尺宽的高台上。显然它一度曾是平坦的——平坦得不
象天生的。但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陨石在上面刻下痕迹,把它砸得坑坑洼洼。当
初弄平这一块地方,是为了托住一座闪闪发光的略呈金字塔形的结构。它有两人高,
犹如一枚巨大的多面体宝石竖立在岩石上。
最初几秒钟,我脑中空空洞洞,毫不激动。后来,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无法形
容的喜悦。因为我爱月球,而我现在知道,月球青春期所产生的生命,并不仅仅是
蔓生的阿利斯塔克和埃拉托色尼地衣。第一批探险家那被否定了的古老的梦想却是
真实的。月球上毕竟还是有过文明,而我是头一个发现它的人。我大约迟到了一亿
年,但这—点不使我沮丧。毕竟来到了这里,也就足以使人满意了。
我的脑筋开始正常活动:分析和提出问题。它是一座建筑物:一所神龛或别的
某种叫不出名来的东西?如果是一座建筑物,为什么竖立在如此独特的难以到达的
地点?我揣想它也许是一所神庙。我可以想象出,当月球上的生命随着退落的海洋
而走向衰亡时,有某个奇特教派的僧侣在这里祈求他们的神保佑他们,而他们的祈
祷落空了。
为了更真切地查看这个东西,我向前走了十二步,但某种谨慎的心理阻止我走
得太近。我懂得一点考古学,我试图猜测这个文明的文化水平——必然是这个文明
削平了这座山峰,建造了这个光滑如镜、如今还使我眼花缭乱的多面体。
我认为,如果古埃及的工匠拥有这些远古的建筑师所使用的奇特的原料,他们
是能够制造这件东西的。由于它规模不大,我不认为我正在观察的这件工艺品可能
出自比我们更先进的种族。月球曾拥有智能的生命的想法仍然是异乎寻常、使人难
以想象的,而我的自豪感不让我断然作出这种有损自尊心的结论。
这时,我注意到某种使我脊梁发麻的东西。它是那么微不足道和无害,许多人
都不会注意到它。我说过,这个高台由于陨石的撞击而疤痕斑斑,上面也覆盖了一
层几英寸厚的宇宙尘。在一个无风的星球表面,情况总是如此。然而,在以那小角
锥体为中心的一个大圆圈中,却没有宇宙尘和陨石坑。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使它
免于时间的剥蚀,免于来自空间的陨石无止无休的撞击。
我听到耳机里有人呼喊,这才意识到切纳特已经叫我好一会儿了。于是,我蹒
跚地走到峭壁边沿,打手势让他也上来,但不敢对他说话。然后我转身走向宇宙尘
中央的那道圆圈。我捡起一块岩石碎片,轻轻地向那个闪光的谜扔去。如果这块小
石头在那看不见的障碍上消失了,我是不会吃惊的,但它似乎碰上了一个光滑的半
球的表面,轻轻滑到地上。
达时我才明白,我眼前是一件我自己的种族的古迹完全比不上的东西。它不是
一座建筑物,而是一部机器,用一种足以向永恒挑战的力量保护着自己。无论这种
力量是什么,它现在仍然在起作用。也许我已经走得太近了。我想起过去一个世纪
中人类所发现和掌握的那些射线。就我所知道的来说,我很可能已经注定要灭亡,
就象我已步入一座没有防护罩的原子堆的致命辐射范围里一样。
我记得我后来向伽纳特转过身去。他已来到我身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似乎
根本没有注意我。于是,我不去打扰他,自己走到峭壁的边沿去整理一下纷乱的思
绪。危海平铺在我脚下。的确,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是陌生而怪诞的,但我却十分
熟悉它,它给我安慰。我抬头向银钩般的地球望去,它正睡在星屋织就的摇篮里。
我揣想,当那些不知名的建造者制成这件闪闪发光的作品时,地球上的云朵遮蔽着
的是什么样的景物呢。是石炭纪热汽蒸腾的丛林?是第一批两栖类必须爬上去征服
陆地的荒凉海岸?或者是生命诞生以前的更为遥远的长久寂寥?
不要问,为什么我没有立刻猜出事实的真相——尽管现在回顾起来,事情是如
此明显。在发现这个晶体时的第一阵激动中,我毫不怀疑地认为,它是由月球上遥
远往昔的某一种族建造的。但忽然间,我不由自主地认识到它同我一样,在月亮上
也是外来的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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