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菲尔丁在澳大利亚一次演唱会后,发现一位姑娘在外面等他。他带她回家——
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而且还发现,在做爱这个领域,这个时代在技巧上的进步
即使有,也没有多少。以后他便带上了她,反正她也无所事事、
在印度演唱期间一个体息日,姑娘带菲尔丁去参观一座博物馆。她向他介绍人
类历史上第一架飞机、富勒①与海明威②伟大合作的手稿以及一张轰炸日本53座
兵站的详细地图。
「①富勒(1895~1983):美国建筑师、发明家、哲学家和诗人。」
「②海明威(1899~1961):美国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是呀。”菲尔丁说,“要知道我们赢了场战争。”
似乎他不该知道那么多,
菲尔丁希望他们没有发现,由于他对列农的原始档案的深挖细查,已经将真正
的列农颠覆了。他问自己这是否真的必要。要是列农继续活下去的话,那么他编造
的故事将会纸包不住火的。历史事实不相符合。很难使长生不老公司相信,甚至像
列农这样富有的人也能够伪造档案、改变指纹——他们已经审查过这些,以逃避当
局的检查。他想,是呀,反正到了1988年,列农并没有什么损失。菲尔丁和列
农同一年出生,虽然这纯粹是巧合,但并不意味看菲尔丁无法利用这点大做文章;
当年,按照1985年的美元比价,他菲尔丁身价超过一千万。
在一次演唱会上。他趁歌曲的停顿对观众说:“别往回看——否则会看见自己
的错误。”这话听起来像列农的风格,观众似乎也很喜欢。
新闻发布会。
“列农先生。为什么你娶了第二个妻子,后来又娶了第三个妻子呢?”在21
08年(或者2180年),人们对离婚是皱眉头的。
菲尔丁停顿一下说:“通奸是民主在爱情的应用。”他没有告诉观众这句名言
出自门肯③。
「③门肯([ 880~1923):美国文艺批评家。」
菲尔丁习惯了寻才花问柳。“然后把她们扔掉,就像扔掉吮吸干的橘子一样。”
他自言自语。这可是令他心旷神怡的时刻。从前,他追求女人总是失意,即使有钱
也无可奈何。
他沿着弯弯曲曲的的黄色街道溜达,轻轻地走在大地上。一位年轻的姑娘从他
身旁走过、向他递送秋波。
他在她身后呼喊:“好漂亮的小妞!”
这是他自己的话,却胜似列农的话。顿时他感到一阵飘飘然。他找到了感觉。
种种念头一股脑儿闪现在他的脑际。他冒名顶替列农。以假乱真。
赫曼告诉菲尔丁,长生不老协会也复话了保罗·麦卡特尼。尸体是在英国一座
私人墓地发现的。起初。这个消息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那本来无忧无虑的眉头
浮现几丝做爱后显得疲乏的皱纹。他从床上滚下来,站着眺望窗外拉霍亚海滩白浪
翻滚。
“后来又怎么样,老兄?”他尽量带着欢快的语气。他摸了摸脸上的老奶奶眼
镜。焦虑感在上升,喉咙开始发痒,“我的,我的……”
解冻保罗的身体花了好几周。他去世比列农晚得多。生前他大腹便便,飞黄腾
达,是当时首届一指的流行歌星——至少是首屈一指的挣钱大王。
“和我一样。”菲尔丁喃喃自语。
保罗的癌症渐渐消失,他的沉睡的器官也在复苏。于是,全世界的媒体都要求
召开新闻发布会。
“有这个必要吗?”菲尔丁不以为然,“似乎我们并没有和解呀。林曼,我们
早就断交了。”
“不能够抛弃前嫌吗?”
“和那个又胖,动作又慢的老家伙吗?说不走他还在我的坟墓上跳过舞呢。”
“没有这种事,有录像带作证嘛,何况保罗先生挺有礼貌的。”
“上帝呀。那是将来。人人都是谦谦君子!我告诉过你当年我可是个下三烂,
但你干吗不能——”
“已经安排好了,”赫曼语气坚决,“你一定要去,克服你的抵触情绪吧。”
恐惧攫住了菲尔丁。
保罗显得浮肿,有双下巴,却目光炯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岁月并没有模糊
他的敏锐。菲尔丁将会面安排在森林别墅。远离人群。医务人员服侍保罗来到沉寂
的屋子。一阵意料中的沉默。
“你想加入我的乐队吗?”菲尔丁爽快地说。他只记得这句似乎恰当的话;列
农和保罗初次见面时,说过这句话。
保罗眨了眨眼睛,以近视眼光费力地凝视着他。“你真的需要另一只吉他吗?”
“原来那只噪音要多大有多大。”
“倒也是。”
“你被雇佣了,小伙子。”
他们俩装模作样地握了握手,观众——他们花了大价钱买入场券——鼓掌喝彩。
保罗满面微笑,拥抱菲尔丁,接着就打喷嚏。
“近来天气冷。”菲尔丁说。一阵哄堂大笑。
保罗给他进入的新世界逗乐了,便即兴表演。他的风度充满自信,绕有兴趣。
他似乎自动地接受了菲尔丁。他开了几个玩笑。那些玩笑如同他的后披头士歌曲一
样轻松,无关痛痒。
菲尔丁目不转睛地望着保罗,一种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就是他。保罗,是真格
的。他开始提问,但立刻意识到他提的是愚蠢的、下符合列农性格的、追星族似的
问题。本能使他险些露出破绽。他得小心才是。
后来。他们到林中散步。医务人员跟在后面一百米远处,随身带着便携式医疗
器械。他们担心保罗受凉。菲尔丁和保罗第一次身边无人,菲尔丁感觉脉搏加快:
“感觉好吗?”他问气喘吁吁的保罗。
“还有点头晕。简直没有想到这么有效、真的。”
“是冰冻的缘故。冷气进入了你的骨髓。”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挺整洁的。就像瑞士。”
“那可不。很宁静。这里的人对咱们崇拜得发狂。”
“你是指崇拜你的乐队吗?”
“那当然。你的手指会暖和起来的。胖是胖,但还是能够弹吉他的。”
“……不知道乔治是否给塞在什么地方的冰盒里?”
“没有想过。”菲尔丁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我还想问问林戈的情况。”
“重新创造出来吗?以前我是反对的。现在我不知道是否仍然反对。”最好是
不偏不倚。当然他乐意见他们,可是日复一日在他们三人的眼皮底下,他冒名顶替
成功的机会……他眉头紧锁。
经过行走活功,保罗显得红光满面。一双明亮、机敏的眼睛打量着菲尔丁,
“你觉得奏效吗?真的吗?”
“冰冻吗?哦。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我对约科说过。我说过——”
“不是,不是指冰冻。我是说你冒名顶替。”
菲尔丁连连后退,撞到—棵树上,“什么?什么?”
“别装糊涂了,你不是列农。”
菲尔丁喉咙给卡住似的,突然叫起来:“可是……怎么……”
“就是不同,如此而已。”
菲尔丁嘴张得大大的,可是说不出话来。他失败了,被他本来该巧妙应付的某
个细微差异、某个暗藏玄机的手法暴露了——
“当然、”保罗巧妙地说,“你不知道是否我也是假的,对吗?”
菲尔丁结结巴巴地说:“照你的说法。我是否,是否——”
“或者说、我甚至还是赫曼安插的替身,对吗?是为了检验你,是吗?在这种
情况下,你的反应就错了。在气质上不该走样,约翰。”
“可能是这样、可能是那样——那他妈的说的什么?那究竟是谁?”菲尔丁怒
从心起。他先前没有想到还有迷魂阵般纷繁的选择欲可能性。树林在他的周围旋转,
保罗在讥笑他的困惑,明晃晃的阳光刺透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倒下,崩溃,松
树在枯萎,色彩在衰败,蓝色褪成粉红又褪到灰色……
他望着—面黑洞洞的墙,闻不到任何气味,身体没有任何触动,感觉不出潮湿
的空气。无边无际的沉寂。世界一片黑暗。
——他补充说,一片漆黑。就和我们当年在利物浦一样。
——利物浦?他从来没有去过利物浦。那也是谎言——
——他立刻恍然大悟:事实作弄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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