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幕降临时,我们动身离开动物园。放眼望去,洛杉矶已是万家灯火。在山顶
公园下面的峡谷中熠熠生辉。尽管我的大象们早已饥肠辘辘,但大多数还是很听话
地沿着防火道慢慢地走着,后面的象都用鼻子卷着前面的象尾,一个跟着一个。自
从三年前饥荒开始发生,我的象就一直靠不足量的配给生活。头象“苏西”,是头
亚洲母象。她走在前面,悠闲自在地甩着鼻子,不时卷起一簇草,在她的腿上磕一
磕,甩掉草根上粘的土,然后塞进她“V”字型的嘴巴里。为了要吃到最肥美的青
草,她领着象群一会儿走在路的左边,一会儿又到了右边。
骑在头象上的人叫基思,是个新手。
你也许会问:“为什么让个新手管象呢?”
这是因为苏西曾是马戏团里的演员,她最听话;还有个原因就是基思本人,他
身材颀长,面庞瘦削英俊,说话带着浓重的,来自上流社会的“英国腔”,让人不
免有种“领导者”的感觉。即便有人告诉你他是从俄勒冈来的,他的“英国腔”不
过是装模作样,你还会有这种感觉。
“基思,管好你的象!”我冲着他喊。
基思转过头,答应了一声。因为我们中间隔着四头象,我只听到了只言片语:
“罗宾大姐,……”,“干吗要……”
我告诉骑着象走在前面的大乔:“传话给他,重要的是要随时管好象,让苏西
永远也不知道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败他。另外,苏西已经为别的大象开了个坏头
儿!”
要是我和基思调换一下位置就好了!可我不相信还有谁能骑得了我的阿贾克斯
(一头非洲雄象)。太难以预料他的将来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骑他。我应
该放弃他,给他断粮,就像别的饲养员们做的那样。可是不久前我发现他有些打焉
儿,老是躺着,它瘦得皮包骨,老喘气,阿贾克斯老了,他的最后一排牙齿也快掉
光了。53年前他刚到动物园时才4岁,它是“被淘汰的象群”里惟一的幸存者。
所谓“淘汰”,其实是一次屠杀,因为那时大象数量太多,超出了动物园的承受能
力,因此公园的管理员们射杀了一些大象。每当我同阿贾克斯的目光相遇,我就想,
他那硕大的脑壳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大象也和我们人类一样,被忘却的儿时记忆
在垂暮之际重又回来了吗?老阿贾克斯是不是又想起多年以前那可怕的一幕?他的
妈妈、姐妹、伙伴们及所有的大象都在那个“奥斯维辛大象集中营”中被屠杀,而
他则幸运地被卡车装走,呜呜地叫着,充满了恐惧,命运未卜,是不是因为这些,
他才显得这么萎靡,这么沮丧呢?
有关阿贾克斯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食肉动物的饲养员们从此便询问它的状况。
不管这帮人表现出多么富有同情心,我心里很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他们无非是想
用我的大象去喂他们的雪豹,美洲虎,狼……这是我的美丽的阿贾克斯在他们眼里
的意义——5吨的象肉足可以用来喂这群猫科动物!因此,我要尽一切可能让我的
阿贾克斯活着。
或许,我的阿贾克斯真正所需的是空气,运动、环境的变化以及领受大自然的
慷慨——嫩树芽和多汁草。这对于他那稀疏的牙齿来说是绝美的食物。我骑着他刚
从动物园出来时还有些紧张,但过了不久当我看到他很安静,也很守规矩地慢悠悠
地跟在队尾,鼻子卷住前而那头叫吉尔的象尾上的时候,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转而为基思担忧起来。
刚才替我传活的大乔,这时又把基思的话传给我:“罗宾,罗宾!基思说你是
个专横的女人!”
“他真这样说?!那好,你告诉基思·巴克斯特——喂,等会儿,没时间……”
还没等我说完,大乔放声大笑,我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
“嘿,乔!你看,”我报复他说:“当你与比你强壮的危险动物打交道时,千
万要保持镇定,你必须这么做,你同犀牛打交道时就会明白这点的!”
“是吗?”大乔半信半疑地问。
“还有。”我提醒他说:“我只有五英尺二寸,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比我高大。”
大乔得费点时间才能弄懂我说的话。我们大伙互相取乐时曾开玩笑说:“动物
饲养员同他们所饲养的动物有几分共同之处,大家都爱举大乔为例。大乔是犀牛饲
养员。对于这一点,我这个管象的瘦瘦的金发小个子却是个例外。
大乔终于弄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他问我:“你是想说人类是最危险的野蛮动物
吗?”
“男人!”我告诉他,“是其中最为危险的!”
我那么说已经是在夸他,(我想),随随便便地,他喊道“随你!”说罢用脚
跟在象的脖子上用力磕了—下!
对于一个训练有索的大象来说,“随你”就意味着自由活动。吉尔是头很听话
的大象,我们曾让孩子们骑在它身上,那时动物园还是对公众开放的。所以,当吉
尔听到大乔的喊声,突然停下来,鼻子松开了她前面叫“奇奇”的大象尾巴,鼻子
四下甩着,好像在品味主人的意图。她突然叫了一声,闪在路旁,原来是走在他后
面的阿贾克斯用象牙剌痛了吉尔的屁股。
“前进!吉尔!前进!你这头蠢母象!”大乔怒气冲冲地喊,一面用象钩打在
吉尔的前腿上。(我觉得他这话好像冲我说的!)吉尔从未听过“前进”这个命令,
为了讨好主人,她一下子坐到地上,举起大乔刚刚打过的前腿。
苏西,甘尼,奇奇见状都停下来,转过身看个究竟,此时他们毫不理会骑在他
们身上的饲养员发出的命令。搞得这几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乔,”我说道,“别费劲儿了,”老实地坐着,好吗?阿贾克斯,左转!好
宝贝!往前走,慢点,阿贾克斯,慢点……停!好样的,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好像完全听瞳我的话,乖乖地在吉尔,这头慌乱的母象旁边停了下来,
把鼻头放进雌象嘴里,让她平静下来。
“吉尔,没事了!好了!吉尔!”
吉尔慢慢地站起来,用鼻子在我脸上嗅着,好像在问:“我这样做对吗”
我对她说:“好姑娘,继续走,走,好样的,慢点,列队往前走!吉尔!”
吉尔再一次用鼻子卷起奇奇的尾巴,我这才腾出空关照一下前面的头象。
基思没等我下命令就从象背上下来,让前三头大象排好队。他一走在苏西身旁
引路,手挽着套在她耳上的象钩,并不时地回头关照后面的大象。
我备受感动,差点就说:“基思,好小伙子!”(我记得上次我跟他说这话的
时候,他很恼火地对我说:“罗宾,你弄清楚,我可不足你的大象!”)也许他会
成为一个出色的驯象师呢。
我们终于到了瞭望台下面的山坡上,消防部门让我们清理这儿的灌木丛。
我们齐声喊:“停!”“坐下!”“抬腿!”
大象们都坐下,抬起前腿,让骑在上面的人下来。
我接着说:“解散!”
大象都溜达着走开了,开始吃地上的草。
春雨过后,草长得很茂盛。饲养员在象的周围散开,忙着割草往袋里装,这些
割下来的草是留着回去喂鹿和犀牛的。
我仍旧骑着阿贾克斯,因为我还没把握能否相信他。
基思这时又骑上了苏西,管好头象就管住了整个象队。但苏西对她的新骑手有
些紧张,她在象群里转悠着,很小心地嗅遍所有的大象,她的大鼻子好像是个真空
吸尘器,我喊了她几遍,想让她安静下来,我担心她吃不饱。
阿贾克斯倒没什么问题,这里的蒲公英和野芥菜对这头老象来说正是急需的春
季滋补佳品。他用大鼻子卷起一簇一簇的美味佳肴往嘴里送,草汁掺着口水从他的
嘴角不断地流出来。
阿贾克斯很快就吃光了面前的草地,他逐渐靠近甘尼,用六英尺长的象牙用力
去戳甘尼的肥臀,不时发出带有怒气的吼声。
甘尼是头安静的亚洲母象,她在权势等级森严的象群中是最不厉害的一个,但
却一直是最肥的一头。为了保护自己她很不情愿地慢慢让开地方给阿贾克斯。
这两头象几乎是在并排吃草,突然,就在它们差点踩到灌木丛的时候,有个人
从里面跳出来,举枪“砰”地一声开了火。
在寂静的夜晚,这枪声听起来像霹雳一般,甘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他
的一条腿跪下了。
阿贾克斯两支耳朵支楞着,像飞机机翼样,怒吼着冲了过去!虽然我比所有人
看得都清楚,但我得说,连我也拿不准还会发生什么事。
我还依稀记得,阿贾克斯用鼻子卷住那人的腰,向空中抛去,那人直喊:“救
命!救命!”
处于同样有利位置的基思说,他敢发誓他看见阿贾克斯先把那人往树上磕了几
次,才又把那没了力气的尸体抛向空中。
阿贾克斯很可能用长牙穿透了那人的肚子后。把他扔在地上,接着又在他头上
踩了几下,这一切是在阿贾克斯平静下来,我们走上前去查看了那儿的尸体之后才
弄清楚的。
随后的一个小时没人能靠近他。他时而尖叫,时而狂吼,大耳朵还支楞着。阿
贾克斯绕着草地四周狂奔,踏平了四周的树木,以防树后藏人(其实这些灌木丛后
面根本不会有人)。
阿贾克斯尽全力要跟那些雌象交配,可是雌象中没有一个发情的,所以每当阿
贾克斯骑在雌象身上的时候,雌象就慢慢地从他身下伸出头来,继续津津有味地吃
着青草。
我紧紧地抓着阿贾克斯粗大的脖子上那堆满是镀褶的皮,心里盘算着怎样给阿
贾克斯打上一针M99,这是一种镇静剂,我出门时带在身上,以防无法控制阿贾
克斯的时候使用,还有一针解毒药也装在拴在皮带上的袋子里。可我此时两手正紧
抓着阿贾克斯,这两管针剂派不上用场,因而也就失去意义了。
阿贾克斯以自己的方式喜欢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是惟一的一个他没想弄死的饲
养员。就在他那会儿狂奔的时候,有好几次,我感到快从他身上掉下来了,他总是
挺起脖子。免得我滑下去。他是想让我平平安安地骑在他的脖子上。
在能料定他下一步的行动之后,我朝四周望了望:甘尼看来没什么问题了,苏
西和奇奇分别站在他的两侧,推她的背帮她站起来。苏西用鼻子卷在甘尼刚才伤着
的那条腿上帮他站起来。当甘尼不需要她们扶持时,这三头母象一起慢悠悠地走开
了。后来阿贾克斯想再一次挑逗她时,甘尼巧妙地避开了!
基思这会可没在苏西背上,我的心猛地一缩,是不是被阿贾克斯刚才疯狂的举
动给压瘪了?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他的喊声:“跳!罗宾!快跳下来!”我举起只
手朝他挥动着,可是当阿贾克斯又向后坐时,我又得赶紧抓住他,这会他把刚才那
偷猎人藏身的那片树丛踏得一片狼藉,碎叶纷飞。
阿贾克斯终于平静下来,我这才从他身上爬下来,去查看甘尼的伤势。我用小
手电照着她的腿,伤得不算厉害。在现场只找到一支“周末专用型”手枪,口径0。
25英寸。也许了弹从他的皮上擦过去了。
这时候,其他几位饲养员从瞭望台的围墙上下来,围拢在那偷猎人身旁。那个
家伙早已断了气,头骨被踩得像只碎鸡蛋——脑浆流在地上,正如大乔所说的那样
:“就是耶稣也无法让他复活”,大家争论着该怎样处理这具尸体。因为只有回到
动物园后才能报警,离动物园还有好长一段路。更何况大象还得吃东西,其他几位
饲养员还得多割一些草。最后,我们惟一能做的是把尸体装进草袋里,再用干树叶
塞紧,免得血渗出来,然后扎紧袋口,把袋子系在吉尔的驮鞍上。(这些驮鞍是我
们自己为这些大象做的。因为我们意识到市议会可能要通过一项法案——只要洛城
还有一个挨饿的人,就要严禁买粮食喂养动物园的动物!好像只有人类才是濒危物
种,不包括其他动物。相信我,要是人类真的有一天成为濒危物种,那时的世界说
不定要比现在好得多。)
基思从我手中接过手电,照了照阿贾克斯的前额,只见一条暗色粘糊糊的东西
从阿贾克斯眼角流出来。
“喂!罗宾大姐,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事,但阿贾克斯好像是发情了。”
“胡说!”只有亚洲公象在发情期才出现那种出人意料的,好斗的危险行为,
判断的依据就是眼角分泌物;而非洲大象,不论雌雄都分泌这种物质,越是当他们
兴奋或受到惊吓时,这种分泌物越多。难道那个愚蠢的俄勒冈佬儿是个万事通吗?
“基思!”我气冲冲地说,“你能不能说点正经话!哪怕一次!别说什么……
什么……”我一时想不出能回敬他“英国腔”的词来表达我的意思。
“是!对不起,啊,我真的很抱歉!”或许他是情不自禁才这么说的。
我对我的发火有些愧疚,并非是基思的错,我一直惦记着被阿贾克斯踩死的那
个人。万一消息传出去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因此失去外出割草的特权。
“要是你觉得我‘英国腔’不好听,那你就该认认真真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只
是心绪烦乱时才这样说话。”基思对我说,“西斯就能分辨出来,每当我忧心忡忡
时,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温斯顿·丘吉尔。”
(西斯是基思的挛生妹妹卡伦·巴克斯特,动物园食肉动物的饲养员。)
“我一发怒火气就特盛,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我冲你嚷,基思,对不起,希望你
别介意!”
“别再提这事了!”基斯说,然后很好奇地问我:“你在为很多事发愁,对吧?”
说实话,我的确很愁。每天都得为那五个大家伙四处寻找一吨吃的。他们不仅
仅是动物,还是我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孩子,因为他们都得靠我生活。我最
近一段时间一直感到很累,简直要崩溃了!可是,如果我真的倒下了,我的大象可
怎么办呢?这样的忧虑促使我得不停地奔波。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我并不想当着基
思的面。我只好抱着离我最近的一头象的前腿。大象总是让人感到那么结实,就像
一座座永世长存的大山。尽管以往的伤心经历告诉我大象相当脆弱,他们会毫无征
兆地突然死去,但当我抱着象腿时候,大象那种强大的力量好像融进了我的身躯,
给我力量,激励我向前!
我重又提起了精神,转身对基思说:“我说基思老兄,‘是的’对你我而言在
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对不对?”
我是指我们俩都是发愁的人,但基思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的……嗯,”他费
了半天的劲儿才轻轻地说出来,“噢,我也很喜欢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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