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乔很快了解到,斯克卢伯是一个将精神看得比躯体来得重要的人。他大约有6。
5英尺高,160磅重,—双沉思的棕色大眼睛像两颗浮在一碗速溶奶粉上的巧克
力薄荷糖从远处看着你。他热情地请乔进屋并脱去外衣,乔接受了。他挤进去坐在
一张折叠式桌子边的板凳上。
连浴室有3个房间,总面积比自己的一间半单身小套还小。房间与卧室之间没
有门,他可以看见卧室内三个三层床一直叠到天花板。
对于他随便问起的问题,斯克卢伯的语气显得懊丧:“7个。7个孩子,我妻
子和我。孩子们似乎把每分钟都花在公寓活动中心了。我妻子去上班。这里只是在
早饭、晚饭和睡觉时才挤起来。”
乔敷衍了几句。与此同时却一直在想,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充实的灵魂要比
一个充实的躯体舒服得多了。
他估计其余的家庭成员很快就会回来,是讨论自己问题的时候了。
他简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对于敏锐的斯克卢伯提出的若干具体问题则加以补
充。乔想,这个人或许是精神方面的专家,不过他看来很了解周围的严酷世界。他
萌生出一点希望。
他的乐观态度很快被斯克卢伯压得粉碎。
后者坦率地告诉他,在他与验尸事务所的交往中,他遇到的“故障”要比顺顺
当当的场合来得多。不久前,在同一天内,有人就把一个该做木乃伊的尸体焚化了,
把一个该焚化的尸体做了木乃伊,两者的亲戚都来找过斯克卢伯。比较而言,机器
人要比偶尔出现的人类办事人员要牢靠一些,后者几乎无例外地往主电脑里输入错
误的资料。至于丹伯里市区的首席验尸官,斯克卢伯也怀疑他不是人类,因为他的
决定十分武断和无情。不过,他知道这方面的讨论无助于解决问题,便问斯克卢伯
能否想出其他办法让他摆脱当前的绝望境地。
斯克卢伯也想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主意。
就在他们把可能性一一排除时,斯克卢伯家的其余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回家来睡
觉了。几个年幼的孩子想喝牛奶,乔也在一劝再劝下接受了一杯他想往已久的咖啡。
其实,这不过仅仅是5个小时前,在他却恍同隔世了。斯克卢伯用的是他的户主身
份卡,乔瞧见即使挤在这样小的住所里,这个家也出现了赤字。想到供应这一大家
子的吃穿会有多么艰难,他顿觉不好意恩起来,面颊也罕见地有些发红。
孩子们和斯克卢伯太太上床休息后,乔和斯克卢伯又谈了一会,可是很清楚,
这里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斯先卢伯答应将提交他能想到的尽可能多的表格,哪怕只与乔的情况有一丁点
的联系都行,不过能否迅速了结此案,他也没有什么把握。他提出让乔住下,吃饭
也没有问题。
虽说他是诚心诚意,乔明白在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有可能。他尽量显得从容不迫
地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回到公园已将近半夜12点了,乔仔细挑选了一个由茂密的灌木围绕的隐蔽处,
上方悬着一棵本地新英格兰的橡树。
他躺下,用茄克衫垫着头,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已经累垮了。他思考着摆脱
困境的办法,尽管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他还是进入了既深沉又不安的梦境。他梦
见在一条长而弯的走廊里奔跑,走廊的墙壁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要把他挤死。奇
怪的是,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跑,总能看见前头有一条黑乎乎的胡同。
忽然,他隐约听见—个咄咄逼人、无音调变化的声音。他慢慢坐起来,看见机
器人门卫站立在他跟前,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公园。
“天黑以后停留在道路以外的地方是禁止的!”门卫重复了一遍。
乔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他累坏了,也完全丧失了勇气。他想不出可以做什
么,所以干脆听天由命地躺在原地。
“如果你不马上离开,我将不得不叫警察来,”门卫说。
而乔在想,好吧,来就来吧,反正这早晚要发生的。他高兴起来了。为什么不
呢?为什么不去监狱呢?至少他会有个地方睡安稳觉,而且在审理他的案情时说不
定能把整件事纠正过来。当然,盲流也算是轻微犯法,他可能又要由机器人来摆布
了,不过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留在监狱里。他双手垫着后脑,态度从容地等着。
大概不到3分钟,机器人警察就赶到了。他直接从草坪快步穿越而来,他的同
伴留在后面的警车上。
乔已经自觉地将身份卡放在胸上,以一种蔑视而满足的态度等着来逮捕他。可
是事情的进行倒并不如此。
机器人警察扫视了他一眼后伸下触手,抓起他的身份卡,插入扫描器,把信息
传递了出去。
乔以迷惘的神情注视着身份卡重新被放回到他的衬衣口袋。
机器人站着不动,很明显是在等待。
不多时,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一辆黑色“收尸车”停在附近的草坪上,两
个机器人抬着一副带轮子的担架走过来,把他抬上担架并置放在车子后部,包上—
条毯子,便开走了。
这一回是地区的陈尸所,不过其程序几乎完全相同。在毯子掀开时,乔溜下担
架往门口走去。回过头时,他看见机器人正绕着越来越大的圈子在地板上进行着与
上回—样的无效搜索。这看来多少有些可笑。
乔悠闲地穿过地下室,并不在乎这回要流浪到何处。
地下室里还挺舒服的,温暖、阴暗的过道使他不由地想到要找个隐蔽角落蜷成
一团完成他的睡眠。不过他还是努力使自己往前走,他知道这同样不是个办法:他
必须到外面去,即使仅仅是为了找吃的。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他倒真觉得饿了。现
在想必是清晨了。
5点30分。这是他从民用建筑大楼底层后出口处的大钟里看到的时间。
他知道事实上他不该会这么饿,不过自从昨天的晚餐后历经了许多磨难,饥饿
感肯定不完全是心理作用。他必须设法弄顿早餐,即使这需要采取非常手段,因为
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的处境。一两顿不吃他也能凑合,不过他不想挨饿,虽然看来
“电脑”是存心要饿死他来保持档案的精确了。
他朝一家自动餐厅走去,仍然拿不准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过了一个街区,就有—家大型自动餐厅。乔站在对面马路上,看看清晨拥挤的
人群匆匆地出出进进。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进去了也没有用。
强行打开供应门吗,他不能肯定门会被轻易撬开,再说那里会有许多人看着他。
虽说这一点现在已不那么重要,他仍然不想在光天化日下去抢劫。
不,应当还有更好的办法,他想。
从后面进去怎么样,餐厅应该有一个勤务区。
他开始寻找,不一会就发现一扇标着“食品供应”的灰色门。他试着轻轻推门,
慢慢地门大开了,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还有另外3个门。
一扇门上写着“会计室”,另一扇写着“维修室”,第3扇上写着“未经许可
不得入内”。
倒是有点像在故事里一样,他脑子里掠过一丝幽默感。他感兴趣的很明显是这
最后一扇门。他没有多犹豫便推门而入。
在他左边,一只扫描器不停地向他一闪一闪,要求他出示身份卡,不过他的兴
趣是展现在眼前的壮观景象。一侧是清洗干净的盘子排成一行送上长长的传送带,
另一侧几个较小的传送带把五花八门的食物送到顾客购买食物的小窗口上。
乔出神地盯着这一份接一份的土司、果酱、煎鸡蛋、腊肠蛋、火腿蛋、薄煎饼、
松饼、小圆果子面包——足够举行一次宴会了。接着,他像是进入了催眠状态那样
摇晃着头,拿了几张薄煎饼、几根香肠和一杯咖啡,手又伸过一条皮带,拿了刀、
叉,在一垛等待传送的托盘旁坐了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机器人警察到了。
“别动!”警察说,“否则我将被迫使用武力。”
乔伸手去拿咖啡杯,眨眼之间双手却被机器人警察紧紧压在身体两侧。另一只
触手弯弯曲曲地伸出来,搜查了他的口袋,取出身份卡并插入扫描器。同时,乔感
觉到触手触及他的头、胸、腕部和脚踝——这个程序其实并不陌生,不过乔已不记
得了。
机器人警察发出一种嗡嗡声并持续了一段时间,乔意识到事情进行得有些怪。
渐渐地嗡嗡声加大了,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闪耀得更明亮了,乔似乎觉得抓住他的
触手也压得更紧了。他很快地闻到绝缘材料烧焦的气味,看见机器人外壳的细小缝
隙间冒出缕缕青烟。最后,随着一股浓烟的喷发,机器人开始东倒西歪。他放开了
乔的身份卡,展开无力的触手,倒地而死。
乔莫名惊愕,简直难以置信。他还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个自动装置出现这种情
况,尤其没有见一个有独立决定能力的机器人这样过。这与观看人的死亡差不多。
他拾起身份卡,担心这个警察会不会又活过来重新抓住他,可是什么也没有发
生。
乔镇静下来,小心谨慎地走到传送带边,拿了一块苹果馅饼。他故意鄙夷地用
拇指和食指夹着掐饼,昂首阔步地从烧焦的机器人警察身边走过,直到走进外面—
间房间时才加快步伐。
现在是上午10点整,“死亡者”乔·舒尔茨正躺在丹伯里市区最豪华旅馆的
一张十分讲究的床上。
他进来的方法很简单。他绕到旅馆接待生的背后,走到柜台尽头,在离他最近
的槽子里的两把钥匙中拿了一把。
旅馆规定顾客结清账目后必须离去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这是欧洲通行的规定,
他是从传真机介绍的收费昂贵的旅馆服务中得知的。
他可以有7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而不会被打断。不过就算有人闯进来了,那又怎
么样呢?乔·舒尔茨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只需他不再像一个遵纪守法的
好公民那样来思考问题就行。
当那个一丝不苟的执法者机器人警察在互相矛盾的信息的冲击下被“处死”的
时候,乔可以说是顿开茅塞。也就是说,当机器人逮捕了一个跑动的、活生生的犯
法者时,它手上同时有了犯法者和他的死亡身份卡。乔对于这类机器处理信息的方
式虽然了解甚少,不过他兴奋地躺在床上,设想着可能的发展。
犯法者持有乔·舒尔茨的身份卡,乔·舒尔茨已经死亡。犯法者因而被确认是
……乔·舒尔茨,乔·舒尔茨已经死亡,犯法者仍然活着。电脑便认定机器人警察
就是……乔·舒尔茨。
太妙了!乔打了了个唿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直躺着不走,让人把他运往
陈尸所。
他翻动了一下身体,伸展一下肢体,让睡姿更舒服些。他憧憬着可以穿什么样
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食品,住什么样的房子。渐渐地他睡着了。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死亡”的乔·舒尔茨在无限平静和无拘无束中进入
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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