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停下来喘息着。
年轻人的大理石杯子磕碰着冰冷而坚硬的桌子,发出很大的哒哒的响声。
我闻到桂树油和蜜的味道。一分钟后,佣人端来撒满了蜂蜜奶酪的葡萄干面包
和刚煮好的咖啡。
屋子外面传来溜冰鞋在冰道上发出的咔咔的声音,我奇怪哪个傻瓜或疯子在这
样的晚上还到外面去。
年轻人抓住了我的手,直直地盯着我,我不得不转移视线。
“葛仕温后来怎么样了”他问道,“他和美丽的莱拉生活得愉快吗?他很快乐,
是吗?”
“他很快乐。”我答道。试图把我的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
“他非常快乐。他开始称自己身上的寄生虫为‘小宠物’,也不在意自己这一
辈子也不洗澡。而一直使他感到尴尬和羞耻的口吃的毛病也突然消失了。他发现自
己可以很容易地说出戴沃伊人语言中的那些清脆的元音和流畅的辅音。他喜爱莱拉
的孩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像任何一个堕入情网的浪漫的男人一
样,他深爱着莱拉。虽然莱拉没有他所见过的那些高级妓女的奇异本领,但她使他
感受到无尽的爱。他把自己的一生分成两个部分;在有了莱拉之前的岁月中,一切
都是黑暗、模糊和迷惘的记忆。其后则充满了光明、快乐和欢笑。初冬到来,当莱
拉指着她隆起的肚子冲他笑时,葛仕温真正地感受到他的一生并没有虚度,他是世
界上最快乐的人之一。”
“当深冬的雪落下时,莱拉的隆起的肚子就像是妇女们用来贮藏坚果的大圆桶
一样的浑圆。‘肯定是个男孩,’一天晚上她对葛仕温说道。远处克维特克山的山
坡被皎洁的月光映成银白色。‘当我怀女孩时,每天早晨都感到恶心。而现在,早
晨醒来后,我却感到非常饥饿。’”
“莱拉分娩的时候到了。凯特丽娜把葛仕温和洛克尼赶出了山洞。他们在洞口
等候着,而洞内女人们正做着她们秘密的事情。那天晚上特别冷。向北望去,他们
可以看见黑色的星空上闪现着绿色的光雾。‘那是火球,’洛克尼说道。‘有时它
们像你现在看到的淡绿色,有时刚像血一样红。碱来洛”及其他死者的灵魂照亮了
深冬的夜晚,并赋予我们克服黑暗的希望。他又指着东面天空中呈三角形排列的星
星说:“那是瓦堪达星、依娜星和发弗拉星。我想那些星球上面有人居住。那是些
只有影子而没有身体的人类。据说他们没有灵魂,从光线中设取营养。’他们在洞
口坐了很长时间,虽然穿着厚厚的皮衣,但仍冻得直哆嗦。他们谈着男人们喜欢谈
论的话题,对神秘的生命充满了奇异的渴望和遐想。”
“洞中突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葛仕温猛地拍了一下洛克尼的后背,放声
笑了起来。但婴儿的哭声过后,紧接着传来低沉的嚎叫声,然后是很多女人的哭声。
他感到一阵恐惧,跳起身来,洛克尼试图拽住他,但没有成功。”
“葛仕温冲进禁止男人入内的温暖的洞穴深处。在油石发出的暗淡的黄色光线
下,他看到他粉红色的浑身湿漉漉的儿子正躺在莱拉双腿间沾满血渍的皮毛上。凯
特丽娜跪在挣扎的婴儿旁边,扯出皮毛的一角盖住他的小脸。葛仕温把她从婴儿身
旁推开,她摔倒在地,蜷缩在那里喘息着。海德和普莱尼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洛克
尼走到他的面前,流着泪,伤感地说道;‘根据法规,我的朋友,任何一个像他这
样的新生儿必须马上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又惊又怒的葛仕温再次向儿子瞅去。他
看到婴儿屁股下本应长着两条腿的地方只有红色的小小的肉块,在那里可怜地抽动
着。他的儿子没有长腿。他向已经把婴儿抱起来的洛克尼说道:”戴沃伊人是不互
相残杀的!‘洛克尼说道:“被命名以后的婴儿才算是戴沃伊人。’葛仕温怒不可
遏,依那和保利也冲上前抓住他。‘我给他命名为莎尼德,’他挣扎着喊道,‘我
的儿子叫莎尼德,我会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爱他。’洛克尼摇了摇头,生活对于
戴沃伊人来说非常艰辛,他们的婴儿只有满四岁后才命名。他用手指在哭喊着的婴
儿的头上方画了个星星的形状,然后走出山洞,把他埋在雪里。”
“一会工夫,洛克尼回到了山洞,白色的皮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冻成块状的血
渍。他用双手遮住眼睛,就像是要避开正午的阳光一样。葛仕温从众人的手中挣扎
出来,拾起洛克尼送给他作为结婚礼物的长矛,疯狂地向洛克尼掷去。长矛深深地
扎进了洛克尼的腹部,从后背透出。葛仕温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向洞外冲去,去寻
找自己的儿子。”
“一个小时后,葛仕温返回了山洞,怀中抱着已经冻成了冰块的儿子。‘莱拉,
’他一边喊着,一边像醉汉似地踉踉跄跄地向他妻子走去。但莱拉已经看到了自己
生了个残婴,也看到自己的丈夫的疯狂举动,在他还没有走近时,就用刮刀割断了
自己的喉咙。他哭喊着说自己爱她,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她告诉他,法
规的精神就在于一个人活着必须有尊严,必须快乐,否则还有不如死去。他看着莱
拉死去了,而他生命中最美的部分也随着她的死而逝去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
经到了尽头,便解开皮衣的带子,露出长满了黑毛的胸膛,让依那和艾拉尼以及其
他人杀死他。但他又错了。躺在血泊之中,腹部的大洞还在汩汩冒血的洛克尼说道
:”回到你的城市去吧,愚蠢的人。我们不会杀你的,我们并不杀害人类。‘“
“他们送给他一群猎犬和一桶坚果,然后把他送到外面的冰天雪地之中。本应
死过多次的他这次也没有死。他已处于疯狂的状态,而这种疯狂往往会使人绝处逢
生。这时他的脑子里又有了新的想法。他穿过冰海,返了回来。这一次,当他的狗
死了,他会吃掉它们。也不在意自己的胡子上面冻结了黑色的血块。当他到达虚幻
市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肮脏不堪,一副可怜的饥饿相,脸上布满了冻伤后腐烂的
死皮。他又来到了我的切割室,说道:”我要找回我儿子的生命。‘“
“他当时就站在这间屋子里。他从装满了雪的皮袋里拿出扭曲成一团的粉红色
的冻结的肉块,放在这张桌子上。‘这是我的儿子,’他说道,‘请您使出施展所
能,拯救他的生命。’”
“葛仕温给我讲着他的经历,与此同时,怀里抱着装着他儿子尸体的皮袋摇晃
着。他疯了,疯得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对他大喊大叫。他终于停了下来。‘在这
个城市中,没有任何低温冷冻学家能让你的儿子起死复生。’我对他喊道。”
“但他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话。他跑到大街上,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讲他的经历,
于是整个城市都知道我改变了他的核糖核酸,而且造成了悲剧性的结果。我被带到
了城市首领以及那些可恶的光学电脑面前。他们检测了我脑中的全部行为信息,并
展示给全城人看。‘如果你再次违反我们城市法规的话,’首领对我说道,‘你将
被驱逐出境。’为了确保我会遵守法规,他命令我每年的头一天都要去他那里做电
脑检测。奇怪的是。虽然我在城里丑闻远扬,但我的‘尼安德特技术’很快流行起
来,尤是在那些到虚幻市寻找另一个自我的远方客来说,似乎更受欢迎。从那以后
的多年里,我们这里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短胖的长满了黑毛的超人,看上去就像葛仕
温的兄弟一样。”
“可怜的葛仕温;尽管他哀求,甚至恐吓城市里的每个冷冻专家,但死亡这个
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人们只能给他吃顿热饭,喝点酒,然后把他打发走,其他什么
也做不了。我最后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时,他正试图贿赂别人带他到阿哥森去。
据说那里的人已不再仅仅是普通人类,只要你放弃人性,就可以获得奇迹。但大家
都知道阿哥森复活只不过是那些喝醉了的人编撰的故事罢了,和哥坎克拉的传心术
一样不可信。他消失在虚幻市的后街,毫无疑问在某个漆黑的夜晚冻死了。”
我费力地站了起来,暗示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但那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一动
不动,只是默默地盯着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紧张和烦恼。我想任何想得到根本不
可能得到的东西的人都有点神经质吧。我感到卡瓦斯啤酒和咖啡在胃里烧得难受。
我对他说道:“你现在可以走了。你已经了解了一切,也知道了我为什么不能
帮你了。”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休息室都回响着茶杯的磕碰声以及他颤抖的声音。
“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他说道,“故事另有结尾,只有撒莫沃德银矿里的
人们才知道这个关于葛仕温的故事的真正结尾。”
我微笑着望着他。葛仕温的故事已经成了神话,而故事的结尾也有千百个。我
知道他会告诉我另一个个乏味的结局。葛仕温是如何成功地返回到帕特温或贝什姆
或其他阿拉洛伊人的部落,但事实上谁也不确信到底是怎样的。但我偏偏对这种神
话很感兴趣,于是我说道:“给我讲讲你所知道的故事的结局。”
“葛仕温找到了阿哥森人,”年轻人自信地说道,“你说过他不是那么容易死
去的。他找到了住在阿哥森的人类——我想我实在不应该称他们为人类,因为他们
都是多种性别,长得也不像人类,很像海豹。阿哥森人让葛仕温的儿子起死回生了。
他们还给他安装了比真腿还要强壮的假肢。他们共做了五十副假肢,以适应他成长
的不同时期而需要的不同的长度。他们还邀请葛仕温住在宁静的阿哥森海洋之中,
准备给他做生物外皮层移植,并赋予他智慧和幸福。但葛仕温说他不适合一个没有
进化好的冰雪世界,也不会适合一个极度文明的海洋世界。他向主人道谢。然后说
道:”莎尼德将成长为一个王子。我要把他带回到属于我们的撒莫沃德去。
“多年后,当他返回撒莫沃德时,已经是白发驼背的老人了。他去找他的老朋
友寻求帮助,让他们租给他一块肥沃的三角洲,他将重建他的家园。但是没有人认
识他。这些奸诈的、高傲的地主们穿着雪白的夏日绸衣,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糟老头子,或更像一只野兽,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安装着阿哥
森人假肢的男孩。当年曾帮助葛仕温平息撒莫沃德第四十八次奴隶起义的大法官里
奥尼德说:”葛仕温身上不长毛发,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话还结巴。‘然后,
你在听我说吗,切割师?然后里奥尼德命令把他们两个人卖到银矿去作苦力。那个
肥胖的奴隶主桑迪万拆下了莎尼德的假肢,把一辆推车绑到他的肚子上,这样他就
可以自己带车出入矿里。尽管葛仕温年老了,但身体仍然非常强壮有力。他们扔给
他一把铁镐,让他挖一处针碲金矿的矿脉。奴隶主桑迪万说道:“葛仕温是我父亲
的名字,他长得很弱小。他把土地廉价卖给了那些地主后就离开了。这个丑陋的动
物绝不是他。’”
“银矿里要比外面凉快,但和克维特克的冰原比起来,简直算是酷暑了。你记
得曾把他的汗腺切除了吗?葛仕温只呆了两个小时,就心力衰竭,倒在地上晕了过
去。在奴隶主的术槌敲碎他的脑袋之前,他给儿子讲述了他出生的经历,以及戴沃
伊人的法规,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回去吧!‘“
“所以我回来了,”那个年轻人说道。屋子里一片寂静,我站在冰冷的石砌地
板上,听到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刺耳的咝咝的声音,感受到舌尖和牙齿上的涩涩的咖
啡味道。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以致于撞上了桌子,把我的一个名贵的茶
杯震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解开皮衣,脱下裤子。我看到他的大腿根处安装得很
糟的假肢,那是佛斯特拉人或卡依南人所做的粗糙的东西。
“我回来找您了,外祖父,”他说,“您必须帮我完成你没有为我父亲葛仕温
所完成的一切。”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真正结束了。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否真是莎尼德,我也不
知道他所讲的关于葛仕温的故事是否真实。但我愿意相信这个故事,当然故事本身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以极大的技巧精确地给他安上了新肢,并且不理会文明世界
的法则,改变了他的脱氧核糖核酸。重要的是有些人并不害怕改变自己的形体,甚
至本质,以便他们能够寻找人类新的开端。
第二年的第一天,我被带到了城市首领面前,然后被宣判从我深爱的神秘世界
驱逐出境。
我不会去寻找阿哥森人,尽管他们温暖的海洋是那么诱人。我老了,不可能改
变成海豹的身体,我也不渴望得到生物外皮移植的智慧。
我想应该这样阐释法规:只要一个人愿意。他可以改变他的核糖核酸,但他的
灵魂永远属于他的人民。
我应该回到我的人民——戴沃伊人那里。这么多年来,我已经错过欣赏克维特
克山那静谧的、白色的美,另外,我还要到我女儿莱拉的坟头放一束鲜花。当年我
和其他寻梦者一样,从千岛最大的岛来到这里,而现在,我将带着我的外孙,穿过
冰原回到那里。
我会为葛仕温——激光和显微镜的产物,我可怜而勇敢的、不安份的女婿——
做祈祷,就像我们为那些进行伟大旅程的人做祈祷那样。
葛仕温,勇敢的戴沃伊人,愿你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中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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