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车拉起了制动闸,车轮有节奏的碰撞声变成了不间断的轰鸣,连空气也咝咝
作响起来。
谈话被打断了。少校向窗口外望了一眼,日落的天空呈现一片粉红色。列车加
快速度,疾驶着,载着旅客去迎接1943年新的战斗命运。
一个水兵走进车厢的过道,放下折椅坐下,思考着这场给他留下难忘印象的战
争。破烂不堪的农舍在窗前闪过。
和他同乘一间卧铺包厢的年轻的高个子炮兵少校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从一开始
相见,少校那灵活匀称的身材和沉着冷静的风度,就使他感到十分惊讶。他晒黑的
脸庞异常平静,一对眼睛似乎特别明亮,在它的深处闪烁着某种力量,从一开始水
兵就断定这是一种经受得住各种考验、对生活充满坚忍不拔信念的表现。
少校向水兵伸出手。
“列别杰夫,”他说,“我听到了您同邻座的谈话和他们对您的批评。您坚决
主张人对喜说的权利,这使我很感兴趣。我想,您的对手们是对的。当然,您也是
对的。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现在人们很少有喜悦感……更何况人们的喜悦有时完
全出于无法解释的原因。”
他踌躇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给你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本人不久前曾经
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天黑下来。他们走进包厢,坐在自己的上铺上。紧紧拉上的窗帘使只亮着一盏
小灯的包厢增加一种安适的气氛。水兵躺在少校对面的铺上,听他讲故事,仿佛意
识被时间分成了两个部份,飞向遥远的、充满阳光的、自由自在的国度……
“我是在战争开始的第三个月被征召入伍的。”列则杰夫少校说,“在连续的
战斗中经历了严酷的撤退道路。七个月来敌人的枪林弹雨放过了我。不值得讲这些
感受……战前我是个地质学家,是我们桀骜不驯的大自然的崇拜者和一个幻想家。
艰苦的战斗和侵略者在组国土地上的烧杀抢掠几乎没有把我平静的心灵销毁。可是
同千万个战友一样,我经受住了,并且开始坚强起来。看来,我的好幻想的性格永
远离开了我。我变得严厉而又忧郁。心灵异常的空虚,只有在同敌人的厮杀中,只
有当我们的营顺利地袭击敌人时它才感到充实。
“三月间我受了重伤,离开队伍好几个月。经过住院治疗后,我获假到中亚的
疗养地去休养。我提出抗议,证明必须立即让我返回前线,说一个人太孤独,但一
切都无济于事。
“总之,1942年7月底我登上了旅途,迎着骄阳沿广袤的哈萨克斯坦草原
飞驶。
“我经常在夜间站在敞开的窗户跟前。干燥凉爽的微风散发着艾篙的气味轻拂
我的全身。草原的暮色勾勒出古老的无人居住的平原的轮廓。可是我曾经一直是在
那边——遥远的西部。
“毕竟大自然亘古以来的宁静吸引了我,在旅程的周末我不知为什么有些软下
心来,主要的是开始以极大的兴趣注视周围的世界。
“过了阿雷西,晒得发烫的车厢内白天的闷热变得十分难受,于是深夜我很高
兴地下车到不大的车站上走走。疗养所的大汽车要早晨才能到达。南方夜晚徐缓的
凉爽也不想让人在车站的大厅里过夜。我靠着路灯的灯柱坐在箱子上,呼吸着夜晚
的凉爽空气,向四周张望。列车晚点了。旅客们借着路灯的光亮,在咯吱作响的沙
石道上溜达。我点燃一支烟,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些旅客。
“一位姑娘来回地在月台上走着,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穿着一条配有各种颜色
的绿色连衣裙,浅灰色的头发,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她身上有着某种与人不同的地方。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第一个印象:看
来她是个乐天的朝气蓬勃的姑娘,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她一定是在找某个人。后来她停下来,抖动一下她的短发,朝路灯抬起圆圆
的脸庞,滑稽地噘了噘嘴。感到我专注的目光,姑娘毫不掩饰地朝我看了一眼,转
过身,走了。
“列车到站。尾车的红灯消失在黑暗的丘陵之中。除两盏路灯外,其余的已经
熄灭。在逐渐沉寂下来的车站的昏暗中,我又在自己的箱子上坐了一会儿。我的心
情不知为什么长久以来又头一次平静起来——是由于四周凉爽的黑暗,还是由于感
到草原之夜的自在。
“我开始感到有些凉意,于是勉强地向车站走去。很小的候车室只有一点点光
亮。低矮的木隔板后面供伤员用的单间内一个人也没有。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
我躺在长椅上,但不想唾。半昏暗的候车室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来,认
出月台上遇到过的那个姑娘。她看了看被睡着的乌兹别克老乡占满的长椅,犹豫不
决地走近我的单间的隔板。我起身迎着她,并请她在空着的长椅上就坐。姑娘道谢
后坐下,低着头,紧紧地抱住膝盖。随着她的出现,我感到这座孤立于草原上的车
站开始变得不那么无聊了。姑娘似乎并不打算睡。我决定向她提一些一般性的旅途
中的问题,姑娘对这些问题回答得很简单,并且显得很不乐意。不过我们还是渐渐
地交谈起来。塔吉雅娜·尼科拉耶夫娜,或者简单地叫塔娘,是塔什干东方语言学
院的研究生,正随同著名的考古学教授进行考察。教授正在研究古老的天文台遗址,
天文台筑于一千年前左右,在山脉的山前地带,距车站二百公里。塔娘的职责是复
原并翻译刻在遗迹的路上和石头上的阿拉伯铭文。
“您从前线下来,并且经过这个之后,”她轻轻地触了一下我的吊着绷带的手,
“对人们竟在从事这样的事情不感到可笑吗?”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不,塔娘,”我说,“我也是个地质学家,我相信科学的高度意义。而且,
我同战友们很好地保卫着我们的国家,就是为了能使你们从事远离战争的事业……”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塔娘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而陷入了沉思。
“您说天文台在草原的深处。那么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重新开始交谈。
塔娘十分详细地向我叙述了对古天文台的考察。
考察的成员并不多:教授、塔娘和她的作为平面图测量员的十五岁的弟弟。当
然,得到工人是很困难的。尽管附近的集体农庄表示愿意帮助考察工作,也只给了
两个老人。可是工作两周之后他们便返回了自己的农庄。其他人拒绝再来,这样,
清理废墟的工作只得停顿下来。教授向自己的学院发了信,请求把留在塔什干准备
博士论文的一个科学工作者派来,以便作些并不复杂的清理工作,同时完成他的论
文。于是塔娘到这里来迎接这位新同志。已经过去两趟车,可是谁也没有来。塔娘
往塔什干发了封电报去询问,正等着明天早晨的回电。
“就这些,”姑娘说,忍住不快的叹息。“这一切是多么的不顺利!如果您知
道,那是多么有趣的工作,努尔-伊-杰什特是多么神奇的地方!……努尔-伊-
杰什特——这是天文台遗址的名称。它的原意是‘沙漠之光’。”
“如果正如您所说的那样,那里是神奇的地方,那为什么你们的老头都要跑掉
呢?”
“那儿经常发生相当强烈的地震。周围的一切都抖动起来,地下深处的什么地
方发出巨大的轰鸣,小石块和土块从废墟的墙上震落下来。我们的工人认为,这些
震动是使所有人死亡的大地震的预兆……”
我思考着她的话,当我重新想问她一些问题时,发现塔娘头耷拉在肩上静静地
睡着了。
我小心地把卷着的军大衣盖在塔娘的身上,而自己到邻近的长椅上躺下,很快
便睡熟了。……
当我醒来时,姑娘已经不在。候车室增加了好些人,小小的屋子充塞着五颜六
色的长袍和不熟悉的语言的喧哗声。
我洗完脸,出去打听汽车的情况。一点令人宽慰的消息都没有,汽车耽误了,
可能要到吃过中饭后才能到。我围着车站转悠,希望在什么地方能碰到塔娘。
沿着楼房四周走了一圈,我走进草原,可是开始炙人的太阳把我赶到了车站小
花园的树荫底下。老远我就看见在电报局入口处附近的塔娘那绿色的连衣裙。姑娘
沉思地坐在相思树底下的石头台阶上。
“早上好。收到电报了吗?”我探问道。
“收到了……谢苗诺夫参军了,这就是说将没有人上我们这儿来。我同马特维
·安德烈耶维奇说什么呢?他曾这样希望来着!”
“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是谁?”
“我的领导、教授。昨天我同您说起过他的。”姑娘带着不易察觉的懊丧神情
说道。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念头,因此立刻高兴起来。
“听着,塔娘,收下我当助手!”我说,“我大概不会比你们的老头差多少。”
“您?……可是要知道您应当疗养。然后……”姑娘踌躇起来,把目光停留在
我吊着绷带的手上。
我捉住了她的目光,把手从绷带里抽出来,并且做了几个剧烈动作。
“不必担心,塔娘,我的手可以活动,把它用绷带吊起来,是为了不使它发肿。
它不能长久地放在下面。”我解释道,“我反正不是去治疗,而是恢复健康。这样
在哪里不是都一样?您不是自吹,你们那个努尔-伊-杰什持是好地方吗?”
姑娘动摇了。她那灰色的眼睛露出喜悦的神色。
“一切都会好的,”我打趣地继续说道,“您的教授,是不会让我挨饿的……”
“看你说的,吃的东西我们有的是!只是究竟您的疗养怎么办呢?而且,到我
们那儿去的路非常难走……”
“有什么难走的?您不是已经第四次经过这条路了吗?”
“您难道没有看到,我的个子不高,但很健康。”塔娘回答道,“到那里您知
道怎么走吗?从这儿到国营农场是坐汽车,一百二十公里。从国营农场到图兹-库
利镇我们一般是骑马。图兹-库利是一个小农庄,道路糟透了,到处是沙土和石子。
从图兹-库利开始,我们得骑上骆驼穿过三十公里无水的沙漠。我现在最不愿意骑
骆驼,你坐在上面就象坐在大木桶上一样,而且你还会象钟摆似的前后不停地晃悠。
您知道,骆驼走路还不紧不慢,一小时只走四公里。”
塔娘一直未能说服我,而空空的三吨卡车早在日落之前象一只小球似地在坑洼
的路面上颠簸着,载着我们向疗养地相反方向的东南方驶去。我们坐在车厢的地板
上,愉快地互相注视着,交谈是不可能的,因为舌头可能被咬破。车后火红色的尘
云遮住了车站后面的山岗,使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隋。经过三个小时的路程,仁立
在地平线上的黑黝黝的白杨林带在我们面前让开路,露出两行白色的小屋,组成一
条宽阔笔直的街道。金字塔似的杨树长得高过一连串规则的绿色钟楼,小镇的左右
两边蔓延着缓缓的斜坡,上面布满一丛丛的芨芨草。
汽车在离农场办公室不远的潺潺流水的沟渠旁停下来。每当回忆起在这个遥远
的农场所受到的简单而又诚挚的款待,就令我感到高兴。我们决定尽可能晚点再出
发,凉爽的夜晚是上路的好时光。
塔娘看到路上宽大的四轮马车,轻轻地笑起来。
“伊凡·季莫费耶维奇,您是一个有用的助手,您看对您多尊敬,用四轮马车
来拉您。”
也到集体农庄去的阿格罗诺姆当了车夫。我同塔娘坐在树条编的车围里,迎着
微风上了路。低垂的星辰下黑压压的草原包围着我们。
不久我就感到塔娘的肩膀开始经常地触碰着我。然后她的头安宁地靠在了我的
肩上。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柔和的轻风伸出寒冷的爪子。黎明前的寒意使我们不能
再入睡。
图兹-库利这地方,我觉得并不令人惬意。不久前刚栽上一些稀稀疏疏杨树的
光秃秃的丘陵上布满了抹着红褐色粘土的低矮小屋。晚上六点我们在向导的陪伴下,
带着驮粮的骆驼进入沙漠。我决定仿效塔娘,同她一起步行。不高的沙质丘陵上长
着带刺的浅蓝色小花。行走相当困难,我对我同伴的坚毅耐劳感到惊讶。双脚陷入
沙土中,感到发烫——不难想象,白天最热的时刻在这里行走将是什么滋味。
经过短暂休息,披着晚霞,我们进入了盐木丛。
当我们离开沙子,双脚轻快地感到已经踏在艾蒿丛生、多石的草原那坚实的土
地上时,我的夜光表的指针已经指着十二点三刻。
站在高处,看得见远处被闪闪发光的金黄色尘云笼罩的红色火光。
“这是他们在帐蓬附近的场子上燃起的篝火。”塔娘解释道,他们不知为什么
这么晚还不睡,可能是在等我。“
黑暗中响起尖细的童音:“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塔娘回来了!”
借着篝火的亮光我见到了教授。
这是一个矮小、结实,有着正方形脸盘的人。一副镜片极厚的眼镜挡着聪颖的
眼睛。
我停了一下,把挡着的骆驼赶到篝火边。
教授一边同塔娘问好,一边朝我的方向嚷着:“让我看看,谢苗诺夫!您在哪
儿藏着?说说塔什干的情况。”
我走到亮处。教授往后退了几步,扶了扶眼镜,看着塔娘。
“这是谁?……谢苗诺夫在什么地方?”
“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谢苗诺夫没有来。”塔娘抱歉地轻声回答。
“真不明白!开什么玩笑?”教授开始愤怒起来。
我走近他,伸出手,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简略地向他解释了一下自己来到这
儿的原因。
“您这么能这样?您是少校,受了伤,得过勋章。不合适,我的朋友,不合适!”
教授埋怨道,生气地瞥一眼塔娘。
塔娘不吭声。
“主要是您的手……咳!难道您能工作?……塔娘,真没有想到您会这样的轻
率!”
我笑了笑,用一只健庚的手抓住从骆驼上卸下来的货包,轻松地把它举过了头
顶。塔娘拍起手来。教授似乎也软下心来。
“行啦,行啦……真拿您没有办法。”
“您让我试试看,不合适,再撵我走。”我谦恭地说。
塔娘吃吃一声笑了。教授的眼镜闪着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哎哟,真是个姑娘。总是这样……什么也不在乎,又冒出一个漂亮的军人—
—现成的。好吧,请喝茶,安顿一下,回头见。”
终于一切都应付过去。当教授知道我是个地质学家,并且也熟悉考古学时,便
忘掉了我的突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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