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努尔-伊-杰什特天文台使我感到真是个少有的好地方。在多石
的、高高的山岗上伫立着一道半圆形的围墙,墙后是—座矮小的塔楼。围墙尽头,
厚实的立方体地基托着两扇沉重的拱门。立方体之间还保留着美丽的、阿拉伯风格
的柱廊,柱廊上有着青底金字的字母痕迹。塔楼与拱门之间的地上挖了一个用凝灰
岩砌面的深坑。坑的大部分地方被一个端正的凹形大理石天文象限仪框所填满。框
的侧壁刻着某些符号和刻度。与框相平行的是一道往下伸延的整齐地雕刻出来的小
阶梯。
教授不打算在天文台耽搁下去。
“在这里我们已经都研究过了。”他对我说,“现在我们工作的地点将是那边。”
他朝围墙右边那一端挥了一下手,那里耸立着倒塌的拱门残迹和精美的带尖顶的塔
楼。“看来,这座用作天文观察的楼房保存得很好。当然象限仪框的青铜部分和其
他仪器早在蒙古人入侵时期已经被陆续盗走。而在我们将继续研究的地方应该有工
具间、星图和书库,也许还会有天文学家的居所。部分楼房是刻在峭壁上的。那里
有某些入口、坑道和地窖,它们的用途我们还需要搞清楚。上部建筑已经倒塌,一
大堆碎石和沙土堆满下部的入口处,至今我对这座楼房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它
不象个天文台,倒更象一座小炮台……”说着,教授就隐没在布满灰尘和被枯萎的
野草遮住的塔楼底下。
我们三个人紧随着他。
塔楼底下半昏暗的正方形房间内异常凉爽。我提着月锄,就象握着一把长长的
砍刀,并且按照教授的指示动手把由于拱门的倒塌而埋在地里和乱石堆里的障碍物
刨出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挥汗如雨,被我挖起的泥土越来越多地堆积在小屋的
两旁。教授感到十分满意,吩咐我休息一会,并且自己拿起了月锄。随后塔娘和我
又轮流着挖掘。这样,我们又竭尽全力挖了好久,直到低矮、宽敞的地下室被挖通,
透过拱门下的石缝几乎在上面露出了一丝光亮。教授和塔娘的注意力立刻被整齐地
垛在角落里的一堆光滑的长方形石块所吸引。
对我来说,在这间空洞的、黑暗的地下室里,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我打量
起它隔壁的那些屋子。
没有门的、象缝隙一般狭窄的通道连着三间与第一间完全不同的、有着高大顶
棚的屋子。三间屋子完全是空的,只是在第二间屋子的尽头一根粗大的圆柱顶起一
个由结实的灰色石头建成的什么样的建筑物。圆柱的表面往上垂着一道已经倒榻的
狭窄的梯子,梯子的顶端消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片中,这些东西铺满了正方形的
入口。圆柱的底部显出黑黝黝的极小的窗户,这些窗户小得甚至连老鼠都钻不过去。
我看一眼其中的一扇小窗户,往黑暗中长久地端详着,直到我感到似乎看到了某种
微弱的光亮。我再好细端详一遍,又重新见到了那刚刚可以辨认的亮光。我叫唤教
授。他很不乐意地停止对石块的观察,走到我跟前。我让他注意圆柱的建筑,但是
教授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兴趣。
“塔娘,您看,”他对随后过来的姑娘说道,“这是外面那个类似清真寺高塔
的塔楼的基座。只有它得以保存下来,它是用最坚固的辉绿岩建造的。”
对我观察到的现象教授回答道:“可是那里可能有什么呢?某种长方形的磁砖
掉了下来。通过外面的梯子登上塔楼,而里面是空的——仅仅为了节省建筑材料,
而没有在里面建筑通道。”
他回身走了,可是突然又停下来:“啊!这实际上是最重要的!”
教授指了指没有门的地下室那倒塌的墙。沙砾下勉强露出一级梯阶——显然,
通往下边的梯子是从这里开始的。
“您看,塔娘,我对您说,可能还有第三层,最底下的一层。这是我们得以发
现的向下的第一个通道。我们要在这里进行挖掘……我们干得有多久了,伊凡·季
莫费耶维奇?”教授忽然想起来。
“快五个小时了。”
“行啦,难怪我这样想吃东西!快走吧。”
走到上面,干燥的热气向我们迎面扑来,阳光耀眼,使人睁不开眼睛。我让塔
娘和教授走在头里,停下来想更好地从天文台的高处看一下地形。
丘陵左边的平地上支着我们的两项帐篷。丘陵和平地实际上都位于宽广的圆顶
形山峰的顶端。这个山冈耸立在八个相似的山峰的中央。这些山峰都覆盖着稀树的、
粗硬的野草,一点儿也不象我们北方春天的绿茵。撒满粗砂的黑色巨石透过硬草露
了出来。天文台所在的那个山冈的石头,颜色比较浅一些,下面还覆盖着薄薄的一
层土壤。因此这个山冈同其它山冈在色调上很容易区分清楚。
九座山冈紧挨在逐渐往南延伸的广袤的平原的边缘,而往西,即右边,地平线
旁显出远处雪山的轮廓。一条细长蜿蜒的带子,闪着银光穿过平原。从山上流下的
小溪绕着天文台的山冈,折向东方,消失在沙漠中。天文台的四周,是一片黄色的
草原,上面布满银白色的艾篙和浅蓝色的多刺灌木。远处,朝着北方,沿着模糊不
清的盐木带的沙漠边缘,草原的轮廓清晰可见。
宁静,辽阔,清新的山地空气,头顶上灼热的蓝天……
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命运是多么的奇特!现在我的心灵还需要什么呢?顺应自己
和大自然的喜说心情充溢着我。
“伊凡·季莫费耶维奇,”传来塔娘的弟弟维亚奇克的叫唤声,“开饭了!”
“您藏到哪儿去了?”塔娘迎着我问道,“我已经美美地洗了一个澡,我想建
议您也洗一洗。不过现在先吃饭,黄昏前再洗吧。”
吃过中饭,稍稍休息了一会,我们又出发去挖掘教授发现的梯子。它通向一条
在砂岩上凿出来的宽沟,上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因此工作进行得很缓慢,很明显,
要挖出梯子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好几天。
结束了当天预定的工作,我记起塔娘的允诺。她领着我沿着沙岸边的小道往第
二个山头的山脚走去。我默默地跟着她,窃听着河水平经的潺潺声,河面上泛起粼
粼波纹。
“您坐在这里等一会我。我同维亚奇克去拦一道小坝,这样水就可以齐腰深。”
塔娘消失在河岸的突出部,而我躺倒在粗硬的草上,让凉爽的微风吹拂我的脸
庞。潺潺的流水使人昏昏欲睡。
“睡着了?快来。多带劲啊!”
容光焕发、兴高采烈的塔娘站在我面前——因流水和时光显出无比的青春美。
我跳起来,跃进河岸下临时拦起的小池中,这里简直比得上一个沙质的小浴场。两
棵弯曲的小树象哨兵一样守卫着这个原始的澡堂。我很快就适应了躺着洗澡,同冰
凉的河水斗争着。沐浴使我精神倍爽。
教授和维亚奇克已经煮好茶在帐篷旁等着我们。
“洗得痛快吗?”教授问道,“地质学家被我们考验了一下!在小河里什么也
没有发现吗?没有?好,亲爱的少校,我们吵了一会儿架,招一切都忘掉!这条河
流的古名,在编年史中的记载是‘埃基克’,意思就是光玉髓。在河床的卵石中有
时还能碰到这种红宝石。有机会您会见到的。”
底层的挖掘工作比我们预期的要复杂得多。向下倾斜的沟堑不断被塌下来的泥
土和碎石阻塞。我已经从早到晚干了四天。肌肉却充满着新的力量。有如从神秘的
心灵深处升起一股新的、新鲜得宛如春天的绿茵一样的感情——这样一种如同周围
大自然那样的无比宁静、光明的感情。对生活充满信心的喜悦占踞着我:使我几乎
忘掉了疲乏和不满。身体(正如这对所有健康的人来说都应该有的那样)对我来说
已经不存在,除了对旺盛的生命力的喜悦之外,我什么也感觉不到。现在我把这些
感觉分成几个单独的组成部分,也就是有时候它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实际上是
对努尔-伊-杰什特天文台的极度的迷恋。我绞尽脑汁,竭力想弄清楚空旷的石头
山冈和被炎热的草原和沙漠包围的凄凉的废墟那诱人的秘密。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塔娘和教授。他们同意我的想法。
“老实说,我什么也不明白,”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说,“我只知道,我从
来也没有象在这里那样感到身体是这样地棒。”
“不仅棒,”塔娘附和道,“比如,我还感到过度的快乐。我觉得这个古老的
天文台是个教堂……不,我不能清楚地把它表达出来……是土地、天空、太阳,还
是在自己的广袤中某种神秘不解的、美妙的、捉摸不透的混和物。我见到过许多十
分美丽的地方,但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象这些荒凉的废墟那样具有这样强烈的诱惑
力……”
又一个劳动日在夜晚结束了,但大家并不想睡。
黑夜来临。我们躺在篝火旁。头顶上黑色的天宇闪烁着明亮的织女星;西边,
亮着金色的大角星,有如猫头鹰的眼睛。银河的繁星泛着银光。
那边,地平线上方,低垂着红色的大火星,稍右一点刚刚露出暗淡的人马星座。
那边,是银河系那巨大的星轮中心——我们宇宙的中心“太阳”。我们从来没有看
到过它——黑色物质的巨大帘幕隐匿着银河系的中轴。在那宏观世界中,也许同样
存在着生命,不同的、形形色色的生命。在那里居住着同我们相似的、有着丰富思
想的生物,那里,在无法达到的远方……
而在这里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注视着这些世界,沉思着,为模糊地预感到人
类未来伟大的命运而激动。伟大的命运,是的,那时我们将得以战胜那些在地球上
统治着的黑暗的野兽般的势力,那些粗暴地破坏和消灭人类思想与希望的珍贵成果
的势力。
“您睡了吗,伊凡·季莫费耶维奇?”响起教授的声音。
“没有,我在看星星……它们在这里不知为什么特别地清晰和接近。”
“是的,天文台建得很合理;这里空气的透明度相当罕见。不过,几乎在中亚
所有地方都是洁净的、明朗的天空。难怪当地的老百姓都是优秀的天文观察员。您
知道,吉尔吉斯人把北极星叫做天空的银钉。三匹马被拴在这颗钉子上。四条狼围
着圈永远追赶着这三匹马,可是怎么也追不上。而如果追上了,那么世界的末日就
将到来。难道这不是对大熊星座转动的富有诗意的描述吗?”
“太好了,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记得我在哪儿读到过有关南半球天空的情
况。银河上南十字星座照耀着的高空有着强烈的星云,星云旁是纯粹的黑洞——成
梨状的黑色物质的巨大聚合物。第一批航海者称它为煤袋。于是,古代澳洲的传说
把它叫做张着嘴的大坑——天空中的陷坑,而其他传说则说这是作为澳大利亚驼鸟
鸸鹋的凶神的化身。鸸鹋从南十字星座躲在树根下,伺守着逃生到这棵树上的负鼠。
负鼠被鸸鹋逮住,便是世界末日的到来。”
“是啊,挺相象,只是动物完全不同而已。”教授懒洋洋地说。
“请您解释一下,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是谁、在什么时候建造这座‘合理
’的努尔-伊-杰什特天文台的,为什么它要建造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
“维吾尔的天文学家、阿拉伯的哲人学者曾在这儿工作过。而这地方变得荒凉
那倒是蒙古人入侵以后的事啦。这里废墟四周都是居民点的痕迹。七百年前这儿无
疑曾经是富饶的人口稠密圈。要建造这样一座天文台,需要高度的智慧和技能。”
教授的话被打断。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我没有明白究竟是什么。第二次震动
给人感觉大地在我们底下晃动起来——犹如它的表面产生了极大的波浪。几乎同时
我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又好象声音来自我们脚下的深处。箱子里的碗碟叮
当作响,篝火的木头倒了。震动一个接着一个。
一切又象开始时那样突然止息了。这时可以听到乱石沿着斜坡滚动和什么东西
撒落在天文台废墟上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当我们刚刚来到每天工作的地方,就见到昨晚地震所引起的骤然变
化。刨开的土层下沉并倒坍了,右墙出现一个不大的深坑,正围绕着变成尖状的拱
门。坑的深处从灰尘和落满石块的泥土底下露出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不易辨认的古
阿拉伯文字。我们一方面为意外的发现而高兴,另一面又因为遇上新的障碍物而丧
气。
我们赶紧清扫多少世纪来一直埋在干燥的、落满尘土的地下的石碑。
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字母刻得很深,上面还涂了一层象釉那样的相当好看的橙黄
色与绿色的涂料。
塔娘和教授着手判读碑文,而我同维亚奇克重新开始挖掘梯子。
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可惜,没有什么重
要的东西!不错,这是历史上保留下来的资料。碑文中说,在某年某月,根据某人
的旨意……这个词用阿拉伯文说是天马星座,是吗,塔娘?”
“是的。”
“也就是说,十一月在埃基卡河畔、努尔-伊-杰什特地方的山岗上工程完工
……这怎么说,塔娘?”
“这个词我也不十分明白,好象是类似夜光杯之类的东西。”
“多富有幻想!在这个过去开采宝贵颜料的地方会有夜光杯……啊哈,少校,
这属于您的专业范围。什么地方有采掘场的遗迹,在这里能采到些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发现任何矿洞。”
“您真的曾经是个地质学家吗?”教授开玩笑地说。
“您等着吧,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当我替您挖通楼梯,那时请给几个小时
的假到处转转。也许地质学家还是有用的。要不然我每天的路线只是一条:小河—
—地窖、小河——地窖。”
“哈哈!”教授笑道,“考古学家的鼻子总是往泥里钻……要知道您是对的:
宣布一个休息日是值得的。明天我们不刨土了,您去勘察、勘察。当然,塔娘,您
可以洗洗衣服……不洗?那干什么?也去溜溜,向地质学家学一手?哼!……”
“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碑文上还写些什么?”我打断教授的话。
“下面应该是: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制作了这块石碑,并将古花瓶连同施
工记载砌入。”
“可是,教授,要是找到花瓶,不是对研究天文台有重大意义吗?”
“当然。但是花瓶藏在哪里并没有说。显然是在基脚内。你怎么找到它?把梯
子挖通,要不就不可能。”
早晨我向维亚奇克要了一支鸟枪,想打些野味。教授向我们说了几句开玩笑的
送别话,我和塔娘便出发攀登努尔-伊-杰什特峰。看来我们这个小小考察队的成
员中谁也没有离开废墟到过较远的地方——工作占去了我们所有的时间。
天气少有的炎热,即使有一丝微风,也消除不了从多石的土地上散发出来的干
燥的热气。
我们沿着山冈走了好久,倾着山坡往上爬,暂时还没有被酷热搞得精疲力尽。
我们走近小河,尽情喝了个够,然后开始赤着脚沿河床往前走。巨石在脚下滑过去。
晶莹的水中在黑色和灰色的寒鸦中间,间或可以清晰地看到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彩色
蛋白石和玉髓。我们俩专心于捡这些美丽的石子,只有当双脚完全冻僵时,我们才
爬上岸,一边在温暖的石头上取暖,一边清理捡来的石子。
“塔娘,把红色的放在这边。这是光玉髓,在古代是很值钱的宝石,好象有很
高的药用价值。”
“红色的最多。哦,您看,多好看!”姑娘叫了起来,“这是您找到的?晶莹
碧透,光采夺目,象珍珠一样。”
“玻璃蛋白石,蛋白石里最珍贵的一种品种。您可以用它来做胸饰。”
“我不喜欢胸饰、戒指、耳环——除了手镯,都不喜欢。但是,如果您没有什
么目的地把它赠给我的话……谢谢……而为什么您要捡这样三颗石子——既不透明,
又不好?”
“得啦吧,塔娘!难道您就这么小看我捡到的最好的东西?您看,我把这块不
好看的白石头浸到水中。石头已经变得晶莹透明,并且闪出天蓝式的光芒。”
“美极啦!”姑娘惊叹道。
“哈,不漂亮的石头原来是有魔法的。在古代它被看作是魔石。这是水蛋白石,
也叫‘世界的眼珠’。它非常疏松,因此在干燥状态是不透明的。一旦孔隙中充满
水,它便变得晶莹透明、美丽非凡。这都是石英的品种,它们还有许多不同颜色、
价值和美丽的品种。”
“我们今天的游览使您有些什么收获?”塔娘向道。
“现在我对这个地区的构造有了一个概念。这个地方原来确实没有趣:古老的
花岗岩、穿透石英矿脉的厚厚一层石英岩。天文台所在的山冈同其余的稍有差别:
它由某种相当厚实的玻璃状石英岩构成。由于石英岩的浸蚀而在小河的河床上留下
美丽的宝石——在矿脉、脉岩和裂隙的泉华中都可能有相当多的玉髓和蛋白石。”
“可是碑文中提到的那个采掘场在哪儿呢?”
“简直不知道。您自己也看到,任何细小的痕迹都没有。也许它们隐藏在天文
台的废墟底下。”
“真糟糕!马特维·安德烈耶维奇又要笑话我们了。”塔娘说,“该回去了。
您看,太阳已经落山。我们要摸黑走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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