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埃德尔斯坦重新开始呼吸。他说:“对不起,我刚才突然不舒服,发生了幻觉
——”
“愿不愿意再看一遍我穿过门走进来呢?”那人问道。
“我的上帝!不!那么说,你真的是穿过关了的门走进来的啦!哎哟,天啦,
我看我迢上了麻烦事啦。”
埃德尔斯坦走回睡椅跟前,沉重地坐下去。那个陌生人也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
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埃德尔斯坦低声说。
“我不等打开门就穿门而过是为了节省时间,”那人说,“显出这种神通,往
往能立刻缩短不信任的距离。我的名字叫查尔斯·西韦尔,我是给魔鬼跑腿办事的。”
埃德尔斯坦相信他的话,极力想记出一篇祈祷文。(译者注:西方的迷信认为
念祈祷文可以吓退魔鬼。)可是记来记去,只记得唯一的一篇,那还是做小孩的时
候在夏令营里每逢吃面包的时候念的。这篇祈祷文也许不顶用。他还记得主祷文,
但主祷文却根本不屑于他信奉的宗教……
“别这么紧张激动,”西韦尔说:“我又不是来取定你的灵魂的,根本不搞那
老一套。”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埃德尔斯坦问道。
“你自己想想吧,”西韦尔跟他说,“就只把战争这一方面考虑一下吧。过去
五十多年,不是闹叛乱,就是闹革命。对我们地狱来说,这就意味着那些该死的美
国佬、越共、尼日利亚人、比夫拉人、印度尼西亚人、南非人、俄国人、印度人、
巴基斯坦人、阿拉伯人、以色列人等等大量涌来,数量之多是史无前例的。坦白地
说,埃德尔斯坦先生,来的灵魂已经超过我们的负荷量了。如果今年再发生一场战
争,我们就不得不宣布大赦,统统赦免一切可以饶恕的罪。”
埃德尔斯坦想了想。“那么,你真的不是要把我带进地狱吗?”
“去地狱,当然不是呐!”西韦尔说:“排队等着列我们那儿去的名单还长得
很呐,地狱边境几乎没有留下一点空位子啊。”
“暇……那久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呢?”
西韦尔热情地探身向前说:“埃德尔斯坦先生,你必须懂得地狱非常象美国钢
铁托拉斯,也非常象国际电报电话公司。我们是个大单位,多多少少也是个垄断企
业。不过,正象任何一家真正的大公司一样,我们也感染了为公众服务的理想精神,
我们喜欢自己在别人的心目中有一个好形象。”
‘这还讲得通。“埃德尔斯坦说。
“但是,跟福特汽车公司不同,我们不可能设置一笔基金,给别人发奖学金和
工作津贴。那样做,人们会不能理解。由于同祥的原因,我们也不能兴建模范城市,
或者着手改善环境污染情况。我们甚至不可能在阿富汗修筑水坝,那样一定会引起
某些人怀疑我们的动机。”
“我明白问题在哪儿。”埃豫尔斯坦承认对方说很有理。
“可是,我们还是想有所作为。所以,我们有时候——特别是现在生意这么兴
隆的时候,就在那些潜在的顾客中随便挑选一个,发一笔小小的津贴给他。”
“顾客?难道是我吗?”
“谁也没有说你是有罪的人,”西韦尔说,“我刚才说‘潜在的’那是指每一
个人嘛。”
“哦……什么样的津贴呢?”
“三个愿望,”西韦尔说得很干脆,“这是传统的形式嘛。”(译者注:在西
方的民间故事传说中,魔鬼有时答应满足人的三个愿望,因此这里说这是传统的形
式。)
“让我看看我是不是搞清楚了,”埃德尔斯坦说,“我可以实现我提出的任何
三个愿望吗?没有任何不良后果,不附加任何秘密的‘如果’、‘但是’等限制条
件吗?”
“有一条‘但是’的附加条件。”西韦尔说。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手。”埃德尔斯坦说。
“那简单得很嘛。不管你要什么,你最大的敌人就会得到双份。”
埃德尔斯坦把这一点想了想:“那么说,如果我要一百万美元呢——”
“你最大的敌人就会得到两百万美元。”
“如果我要求得肺炎呢?”
“你最大的敌人就会患两次肺炎。”
埃德尔斯坦噘着嘴,摇摇头说:“请注意,我倒不是要跟你说你们该怎么经营
你们的企业,但是我希望你认识到你们本来一片好心,那个附加条件却使顾客担风
险。”
“是有风险,埃德尔斯坦先生,但是由于两点考虑,那个附加条件是绝对必要
的,”西韦尔说,“你知道,那个附加条件是一种心理上的反馈装置,以求保持自
动平衡。”
“对不起,我没有听懂。”埃德尔斯坦回答说。
“让我象这样解释吧:附加条件会减弱那三个愿望的力量,因此可以使事物保
持正常合理的状态。你知道,一个愿望就是一种特别强有力的手段啊。”
“这一点我能理解,”埃德尔斯坦说:“还有第二条理由呢?”
“你本来应该已经猜出第二条理由啦,”西韦尔说,露出白得出奇的牙齿,好
象是接近于微笑,“那样的附加条件就是我们的商标,你一看就知道那是真正的地
狱来的货色。”
“我明白,我明白,”埃德尔斯坦说,“嗯,我还得要点时间好好想想。”
“我们的馈赠三十天内有效,”西韦尔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当你想提出一个
愿望的时底只管说出来就行啦——大声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其余的事由我来办。”
西韦尔向门口走去。埃德尔斯坦说:“我想我还有一个问题要提出来。”
“什么问题?”西韦尔问道。
“嗯,是这样,我没有最大的敌人。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里,我一个敌人也没
有。”
西韦尔哈哈大笑,然后用一条紫红色手绢揩眼睛。“埃德尔斯坦,”他说,
“你真是!你在世界上一个敌人也没有!你的表兄弟西摩怎么样?他要开一家干洗
店,找你借五百块钱,你不肯,他难道突然变成了你的朋友吗?”
“我没有想到西摩。”埃德尔斯坦说。
“阿布拉莫维茨太太又怎样呢?因为你不肯娶她的女儿马乔里,她一提到你的
名字就要吐一口涎表示蔑视。还有那个汤姆·卡西迪,他就住在这幢楼房的1C号
房间里,他有戈培尔演讲录全集(译者注:戈培尔是纳粹德国希特勒的宣传部长,
极端仇视犹太人),每天夜晚都梦想杀尽全世界的犹太人,首先从你杀起……喂,
你怎么啦?”
埃德尔斯坦坐在睡椅上,脸色惨白,双手又紧紧地绞成一团。
“我从来没有认识到。”他说。
“谁也没有认识到。”西韦尔说。“瞧,别紧张,六七个敌人算不了什么,我
可以保证你的敌人数目是在平均标准以下。”
“还有哪些敌人呢?”埃镇尔斯坦问道,气吁吁的。
“我不打算告诉你,”西韦尔说,“没有必要使你受刺激。”
“可是我必须知道谁是我最大的敌人啊!是卡西迪吗?你看我要不要买一枝枪?”
西韦尔摇摇头说:“卡西迪是个害不了人的智力有缺陷的精神病人,他不会动
一根指头来害你的,你相信我的话好了。你最大的敌人是爱德华·萨缪尔·马诺韦
兹。”
“你能肯定这一点吗?”埃德尔斯坦怀疑他问。
“完全可以肯定。”
“可是马诺韦兹恰巧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同时也就是你最大的敌人,”西韦尔回答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再
见,埃德尔斯坦先生,祝你的三个愿望幸福如意。”
“等一下!”埃德尔斯坦大声叫喊起来。他有千万个问题要问,但是他茫然不
知所指,仅仅提了一个问题:“地狱里怎么会弄得这样拥挤不堪呢?”
“因为只有天堂才是辽阔无际的,”西韦尔告诉他。
“天堂的事你也知道吗?”
“当然呐。天堂是地狱的母公司嘛。好啦,我真的非走不可了,我在波基普西
还有个约会呢(译者注:波基普西是美国的一个地名)。祝君好运,埃德尔斯坦先
生。”
西韦尔挥手告别,转过身,穿过那扇上了锁的结实的门,扬长而去。
埃德尔斯坦一动不动地坐了五分钟。他的思想围着马诺韦兹打转。他的最大的
敌人啊!真可笑,地狱方面取得这项情报的时候一定是把线路搞混淆了。他认识马
诺韦兹已经二十年了,差不多天天见面,在一起下棋玩牌。他们一块散步,一块看
电影,每周至少有一个晚上在一块吃饭。
当然呐,马诺韦兹有时候确实把嘴巴张很大大的,超过了高雅大方的界限。
有时候,马诺韦兹可说是彻头彻尾的粗鲁。
完全坦率地说,马诺韦兹曾经不止一次地冒犯过他。
“不过我们是朋友呀,”埃德尔斯坦自言自语:“我们是朋友难道不是吗?”
他认识到,有一个简单容易的办法来检验这一点。他可以要求得到一百万美元,
那就会使马诺韦兹得到两百万美元。可是那会怎么样呢?难道他这个百万富翁会计
较最好的朋友比自己更有钱吗?
对!他会计较!他非计较不可!那简直会要他的命,倘若马诺韦兹这个聪明的
家伙房然靠埃德尔斯坦的愿望发了财。
“天啦!”埃德尔斯坦心想,“一个小时以前,我是一个贫穷的、然而心满意
足的人。现在,我却有了三个愿望和一个敌人。”
他发现自己又在把双手绞在一起,摇了摇头。这件事是要好好想一想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