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快过了六个世纪了,这比德雷克预期的长了一些。不过长点总比短了好。他曾
有过一些糟糕透顶的设想,那就是,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来过——坠入深深
的坑底,然后,再痛苦万状地爬起来,过解冻后的生活。
“在整个加温及前期治疗阶段,我都一直在这儿。”帕尔·里昂接着说道,
“接下来我还得把你留在这儿,你需要休息,此外还得接受进一步治疗和一些基本
训练。但是,我一直期待着你一醒过来就跟你说话。这当然不合常理,可我真的很
担心我们会不会把人弄错了——万一这个人不是德雷克·默林呢,万一我们唤醒的
不是我感兴趣的那个德雷克·默林呢。”帕尔·里昂瞟了一眼床边的仪器,摇了摇
头。
“你很坚强,德雷克·默林,比一般人都要坚强。记录显示,在整个解冻过程
中你一声都没叫过,也没有过什么抱怨。”
德雷克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别的事情。安娜能被救活吗?他看了看另外两个工
作人员,他们还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现在的语言已经面目全非了吧?我
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他们说的我一点都不明白。”
“你是说,那些医生的话?”帕尔·里昂瘦削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当
然听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他们说的当然是医学了。”
德雷克惊讶地扬起眉毛。看来,六个世纪的时光并没有改变这个表情的意义,
因为帕尔·里昂看了他的表情之后马上接着说了下去:“我自己说的是音乐和历史
——当然,平常我讲的是通用语。我还学过不少古英语,为的是研究你们的那个年
代,也为了能跟你交谈。可是我不懂医学。”
“医学是一种语言?”德雷克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被长期的睡眠和解冻治疗
折磨得迟钝了。
“是啊。跟音乐、化学、航空学一样,它们都是一种语言。不过,在你那个时
候应该就是这样的了。难道你们没有每个——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来着,学科?—
—专有的语言吗?”
“事实也许的确如此,只不过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帕尔·里昂的问题让他
恍然大悟。难怪德雷克原来总觉得那些心理学家、专业教育家、社会科学家,还有
电脑专家,等等等等,说的话都很难懂。那些特殊的行话和奇怪的首字母缩写词预
示着新的语言即将诞生,那些新生的语言就跟梵语和古希腊语一样晦涩,“那你怎
么跟医生们交流呢?”
“在说一般的事情时我们就用通用语,那是大家都懂的语言。我不会刻意地去
说医学。具体谈论到某个学科的时候,我们会用电脑来进行精确的翻译。”
德雷克突发奇想:要是一个项目牵涉到多个学科的话,那肯定会麻烦透顶。不
过,那样的项目向来都不省心。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欢欣鼓舞起来,部分是药物的作
用,部分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他这一辈子下的最大一个赌注终于胜利在望了。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坐起夹。不过他刚把脑袋抬起约摸五厘米,就又掉回枕头上
了,再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慢慢来吧。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帕尔·里昂兴奋得满脸通
红,显然是对自己能想出这么一句超正宗的古英语感到很得意,“还得好几个月你
才能完全恢复呢。还有两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然后我才会让你继续得到治疗。
“首先,你被送到这儿复苏是我安排的。我是研究音乐的,对二十世纪和二十
一世纪很有兴趣,尤其是你所在的那个年代。”
德雷克六百年前下的赌注现在终于得到回报了。他很想知道,现在的音乐听起
来会是什么样子。他能写得出现在的音乐吗?
“根据我们的法律,”帕尔·里昂接着说道,“你欠我复苏费和治疗费,要为
我工作六年才能抵债。你挺幸运的,你很健康,接受的冷冻和保存处理也很妥当,
否则你为我服务的时间还得延长。不过,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契约会让你很愉快,
也会引起你的兴趣的。我提议,你和我一起干,写出最最权威的关于你们那个时代
的音乐史。”
这么说来,生计问题又可以推迟至少好几年了。在还债的这几年里,帕尔·里
昂肯定会养活他的。
“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帕尔·里昂盯着德雷克,眼里充满了期
待,“给你作身体检查的时候,医生发现你的身体以及体内的腺体平衡有一些问题
——也许,按你们的话应该说是缺陷?据他们说,他们应该已经帮你解决了这些小
小的身体故障,你现在能活到一百七十岁到两百岁。
“但是,腺体分泌不平衡还反映了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它有可能表现为某种神
经错乱,某种不受控制的强迫性冲动。在你解冻到一定程度、对心理探测有了反应
的时候,医生们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让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点化学变化,把问题
纠正过来了——但愿是如此吧。”帕尔·里昂仔细地观察着德雷克,“请告诉我,
现在,当你想起那位安娜斯塔西娅女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德雷克感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他能够听到血液涌入耳中的声音,呼吸也
变得困难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久久不愿睁
开,心里想着安娜,直到重新恢复平静为止。
对方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而他可以为安娜撒无数次的谎。德雷克
抬眼看着帕尔·里昂,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对她没什么感觉了。如今她不过是往
昔的一点模糊记忆了,就像一个旧伤疤吧。”
“太好了!”看来微笑表达的也还是一样的意义,“这样最好不过了。通过谨
慎的交配选择——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就是优生学,置她于死命的那种病早就已经被
消灭了。我们当然能够让她复苏,但是据医生说,他们并不能保证把她治好。话又
说回来,我们也想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把她唤醒。她跟冰窟里大部分人差不多,对我
们没什么价值。最主要的是,你们俩在一起,会影响你好好地为我工作。”
“那么说,你们还保存着她的身体?”
“当然啦。我们保留了所有的冷冻尸体。虽然其中大部分现在没什么用,但谁
知道以后我们又会有什么样的需要呢?冰窟就像是一个陈列着过去的图书馆,等着
我们在有需要的时候去翻。两百年以后,也许会有人发现她的价值所在,而且到那
时她的病也许就很容易治了。那么她就也可以复活,重新开始工作了。”
“安娜斯塔西娅待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吧?”
“当然不近!”帕尔·里昂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样太浪费空间
和能量了。冰窟当然得放在冥王星,在那里空间比较便宜,冷冻所需的消耗很少,
逃逸速度①也小。”
帕尔·里昂说了那么多话,就是这句最让德雷克震惊于时代的发展。到底是什
么样的技术,能够随意地把几百万具躯体运送到太阳系的边缘地带,而不用在地球
上冷藏?当然——如果冥王星现在还是太阳系边缘的话。六个世纪——比蒙特威尔
第与肖斯塔科维奇②、哥白尼与爱因斯坦之间的时间间隔,比哥伦布发现美洲和人
类首次登上月球之间的时间间隔都要长。他真的是做了一次漫长的旅行。
「①逃逸速度:指航天飞行等物体能克服星球引力的速度。」
「②蒙特威尔第(ClaudioMonteverdi ,1567~1643):意大利作曲
家,创立威尼斯歌剧风格,对后世音乐有很大影响。肖斯塔科维奇(DimitriShostakovich,
1906~1975):苏联作曲家。」
帕尔·里昂还在盯着他,现在里昂有点怀疑了。“你又问起这个安娜斯塔西娅
了。怎么回事?你确信你已经被治好了吗?如果没有,我很容易就可以再给你安排
一次治疗。”
德雷克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他努力在脸上堆起笑容,想让对方安心。“我确
信没有这个必要了。关于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已经等不及要跟你一起工作了。”
“太好了。”帕尔·里昂脸上又有了笑容,但他还是晃了晃手指作为警告,
“我们当然是要一起工作的,不过得在你完全恢复并接受了一些基本训练之后。首
先,你得学会通用语和音乐,还得掌握足够的关于这个时代的背景知识,这样你才
能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在我们的工作结束之后,你得有能力找到其他合适的事情
做,这也是我的责任。因此,你还需要掌握一些你现在还没有的技能。
“好好休息吧,德雷克·默林。明后天我还会再来。到那时你应该就好多了,
也会比现在懂得更多。”
帕尔·里昂走了之后,医生们拿来了一个透明的头盔,头盔的上半部嵌有一些
银色的线条。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头盔戴到了德雷克的头上。
还没来得及觉察到头盔冰凉的触感,德雷克就马上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懂得一点通用语了,对二十六世纪的太阳系文明也有了
相当的了解,当然这些了解还是很粗浅的。帕尔·里昂相信他很快就能掌握新知识,
这种信心当然不会是建立在极不可靠的老式学习方法基础上的。
借着反馈头盔的帮助,各种各样的客观事实、词汇和规则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
进入了他的大脑。学会运用语言的过程相对会慢一些,学习口语的过程更是如此,
因为这需要身体各部分的协调以及实际演练。
不过,文明可远远不止客观事实、规则和语言那么简单。事实证明,帕尔·里
昂在有些方面实在是太过乐观。实际上,几个星期之后,德雷克就得出了结论:不
管他在这儿待上多长时间,在某些方面他跟这个时代是永远格格不入的。
科学就是其中之一。现代科学,尤其是构成现代科学根基的许多基本假设,对
于他来说是完全不可理解的。这也难怪,科学对他来说向来就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在他自己所处的年代里,老师们总是批评他有才华却对科学缺乏兴趣,整天就知道
躲在文字和音乐当中做自己的白日梦。
即便如此,科学的一些基本概念应该是不难理解的。不妨这么说,那也就是一
些常识,权充作各门学科的学习提纲。可他还是学得很辛苦,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
——他的确很用功,比他年轻时候用功多了。
帕尔·里昂雇来了一位科学家,她很尽心地帮助德雷克去理解科学,努力借用
通用语里一些不是那么精确的常用词汇给他解释各个难点。德雷克早就已经打消了
学习科学这门语言的念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观念大转换问题。”肤色浅黑的卡斯·莉穆是一位迷人的年
轻女士。她所研究的专业——即便她解释了好几个小时,德雷克还是一头雾水——
似乎就是画画,但是从中又会产生定量计算结果,“德雷克·默林,你知道艾萨克
·牛顿吗?”
“当然啦。万有引力,还有运动定律。”
“对,再熟悉不过了,而且很容易理解,我们都接受这个定律。可是你知道吗,
跟牛顿同时代的大部分人都认为他的理论无法理解。他引入的绝对空间和时间的概
念,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借助微积分来理解他的成果是最容易的,但是对于
十七世纪的科学家来说,微积分是隐藏在无穷小悖论之后的费解之物。人们花了两
代人的时间才接受了这种新的世界观,才学会了用它来看世界。两个世纪之后,同
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麦克斯韦①将场这个概念提升到了科学的核心位置。后来,
这样的事情又在二十世纪重现: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不确定性和不可判定性在人
们的世界观中占据了主导位置。”
“你的意思是,同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
“是啊,”卡斯·莉穆苦笑着,“还不止一次呢,德雷克,是三次。有过三次
观念大转换。我们对自然的理解与你们时代的观点已经截然不同了,这个差距比你
们的时代与罗马时代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也就是说,我会像牛顿的同事们一样,根本没法理解一种新的基本观念。”
“恐怕是这样的。除非你能够掌握——”她停了下来,又冲着德雷克笑了一笑
——这次是带着歉意的笑,“很抱歉,在通用语里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来描述当代
科学的基本概念。就连综合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想从头开始
研究科学,我还是可以帮助你的。”
“我没法学。现在还不行。”德雷克不想那么直截了当地拒绝卡斯·莉穆——
也许以后他需要有人做他的同情者,“你看,我欠帕尔·里昂六年的时间。是他把
我复苏的。”
“那是当然。只要六年?他真是够慷慨的了。”
卡斯无意之中向德雷克点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美丽新世
界②里还充斥着其他一些难以理解的因素,那些东西并不会比科学好懂。奴隶制已
经不存在了,但是无条件地为另一个人服役六年却被认为是理所应当。从未有人质
疑过这件事背后的伦理依据,可德雷克却无法理解。他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亨利
八世会因残杀平民的战争而惊骇不已,但却对公开进行的绞刑、开膛和分尸无动于
衷。人性不是绝对的,因为人们有很强的适应性,对任何可能存在的变数都能够泰
然处之。
「①麦克斯韦(JamesClerkMaxwell ,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
创立电磁场理论,指出光的本质是电磁波。」
「②《美丽新世界》(TheBraveNewWorld)是二十世纪英国作家哈克斯利所著
的一本反乌托邦小说,其中描写了未来世界中科技对人的异化。」
德雷克接受了现状。他顺利地生还了,安娜则安全地冷冻在冥王星的冰窟里。
在有办法改变她的处境之前,他首先得努力获取自己的自由。他决定为帕尔·里昂
踏踏实实干上六年,全力以赴地帮助他完成一生的伟业——剖析二十世纪晚期及二
十一世纪早期的音乐潮流。
最初几个星期的工作让德雷克见识了帕尔·里昂的敏锐眼光和非凡洞察力。在
帕尔·里昂看来,德雷克所能提供的观点比他所能列举的任何事实都更为重要。德
雷克还发现,现在与他那个时代的不同不仅仅体现在科学和道德两方面。
帕尔·里昂不止一次地冲他大摇其头,“这真是令人震惊。在你们那个社会,
男女之间的关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也知道是这样的。”德雷克还在借助数据库进行学习,“你们自己的记录
里也有这些,就是两天前咱们研究过的那些记录。”
“是啊,记录是这么显示的,但却多让人难以置信啊。在你们那个年代,男女
之间表现出来的是相互仇恨,同时却又有那么多人随意地配成对,出于一时冲动配
成对。我说的不只是性行为,这个我是可以理解的。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随意地
配对,还产生了后代,根本没有参考基因图谱,甚至连他们父辈和祖辈最基本的一
些遗传信息都没有……”
德雷克本想跟他解释一下,但又马上意识到这是没法解释的。这又是个跨越六
百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在帕尔·里昂看来,性交就是为基因的最佳组合服务的,
其他目的都是不正当甚至是无法理喻的。
不管怎么样,德雷克自己也开始产生了疑问:如果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孩了的未
来,也没有考虑过他们在身体上、精神上是否能喜乐安康,那么的确是没有理由把
他们生下来。说白了,这不过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也有的盲目交配冲动,只不过被
神化成了宗教法则和盲目的教条而已。▲
德雷克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从一种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
那个时代了。必须控制住这种倾向,否则对帕尔·里昂来说,他的主要价值就不复
存在了。出于这个考虑——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必须保证自己始终是这个
时代的局外人。
德雷克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帕尔·里昂可能算得上是本世纪中研究德
雷克年代音乐的最权威的专家,但他却又对很多方面一无所知,一些极小的细节都
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你是说你认识他?”帕尔·里昂整个身体向他倾过来,眉毛抬得老高,“你
跟本萨尔穆直接打过交道?”
“有过二十来次吧。莫拉尼专为本萨尔穆谱写的《炫技协奏曲》首演时,我也
在场。演出结束之后我还去了后台,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就我们三个人。我想这
些你应该都在我的文章里读到过。”
“呃,是读到过。”帕尔·里昂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我当然读到过。可这
是不一样的。我要你直接告诉我,他的指法、他弹琴时的姿势,还有他对听众掌声
的奇怪反应。告诉我,关于阿黛尔·温特博格的事情——就是他当时的情妇——他
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知道的。”他愉快地大声笑着,“告诉我,如果你还能记起
来的话,你们当时都吃了些什么。”
只有那么一两次,帕尔·里昂表现出了不满意——那是因为他有些特别感兴趣
的事情想知道,但德雷克却实在是回忆不起来了。不过,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他也还是表现得很豁达、很有幽默感。
这种信息的交流当然不会是单向的。现在回头看六个世纪之前音乐的发展,自
然是从一个更新的高度,因此帕尔·里昂对于过往时代音乐的很多见解也给德雷克
带来了很大的震撼。他第一次了解到了他那个时代很多音乐潮流的最终走向。克鲁
巴克晚期的一些作品备受耻笑,其实他是在通过这些作品摸索一种新的表现形式,
这种形式直到德雷克进入冷冻状态三十年之后才发展成熟。
工作持续不停,每天要花十到十二个小时。工作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德雷克
都在忙着研究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社会。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课题。他并不希望被这个社会接纳,或者成为这个社会的一
分子,因为他没有长期待下去的打算。但是他必须把某些问题彻底弄明白,而帕尔
·里昂能告诉他的实在太有限了。好在还有综合数据库,里面包含的信息似乎是没
有穷尽的,可以尽情地去探究、挖掘。
为了自己的目标,德雷克坚持不懈地独立奋斗着。
人类已经探测了整个太阳系,并且绘出了详尽的地图。金星正处于地球化的第
一个阶段,大气中那些可怕的酸性成分的温度和压强都正在逐渐地降低①。火星上
已经有人类定居——他们不是在地表,而是在地下大面积的天然洞窟中安了家。在
太阳系主要行星的所有卫星上都有人类建立的永久性基地——其中许多都是由可以
自我复制的计算机和维修装置“操纵”的。
「①金星的大气大多由二氧化碳组成,也有几层由硫酸组成的厚数千米的云层,
压力为90个标准大气压(相当于地球海洋深1000米处的压力)。稠密的大气
也产生了温室效应,使金星表面温度超过了740K (足以使铅条熔化)。」
冥王星的情况又如何呢?
德雷克对这个星球给予了特别的关注。一个科学家小组在卡戎①建立了一个研
究站,这颗特大号卫星和冥王星共同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双星系统。不过在冥王星上
并没有人定居,除非你把那些一排排长眠不醒的冰冻尸体也算进去。对于活人来说,
那些冰窟实在是太冷了,其温度基本上停留在液氦的温度(德雷克曾经对液氮冷藏
的可行性产生怀疑,现在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冰窟由专门设计的能在超低温状态
下工作的机器严密看管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到了。现在,钱都是通过一
个繁复的电子记账系统来结算的,所以德雷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去一
趟遥远的冥王星。他命令自己尽量忍耐,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等服务期限快到
时再去考虑。
「①卡戎是冥王星唯一的卫星。在希腊神话中,卡戎是渡亡魂过冥河去阴间的
神。」
工作还在继续,劳心劳力,但却并非毫无进展。论文撰写工作也进展得很顺利。
第四个年头开始的时候,德雷克也受到帕尔·里昂的感染,深信他们正在创作的是
一部经典的煌煌巨著。帕尔·里昂提议,为公平起见,这个成就应该由他们两人共
同分享,德雷克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这全是你的创意,跟我没有关系。我做的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找到别的人来
做。但是如果你没有让我复苏……”
而且我也不打算在这儿长期待下去,就算要把功劳计在我头上,我也没时间去
消受了。
到第六年年底,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他们俩人也成了亲密的朋友,或者说是亲
密到了德雷克所能接受的极限。很自然地,帕尔·里昂——从德雷克所能领会的任
何一种道德标淮来判断,他都算得上是个好人——又有了新的担心。
他开始向德雷克暗示还有其他合作的可能,德雷克也领悟到了隐藏在这种暗示
背后的关心:项目结束之后,德雷克该何去何从?显然,帕尔·里昂在六年前并没
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复苏他人和生孩子毕竟是两回事。而现在,帕尔·里昂却像
个父亲一般意识到了对自己“孩子”的未来所负的责任。
德雷克很快就打消了对方的疑虑,这比他自己原先料想的还要容易。当他们还
在对这篇关于“古”音乐的长篇论文进行最后润色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开始作曲了。
通过这个项目,他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当代人对自己出生之前几个世纪
里的音乐缺乏足够的了解,在这方面他们有很大的知识空白,而将不同的音乐风格
进行揉合运用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一来,他就可以偷偷套用过去那些大师们的
技巧,包装成现代的风格,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他自己的创新了。没过一年,他就
已经小有名气了——他知道自己受之有愧,他的创作不过是一些仿作而已,基本上
没什么才能可言——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财力也在不断增长。
最后,他终于可以去解决那个搁置已久的问题了。他向帕尔·里昂提出,等项
目结束之后,他想补休一个假期。如果他想去环游整个太阳系,会不会很麻烦?那
需要多少钱?他能不能付得起?
奇怪的是,帕尔·里昂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似乎都没听明白德雷克的
问题。
“有没有时间去?”里昂抬起浓密的眉毛,“你当然有时间去啊。可是你怎么
会想去看太阳系呢?你又不是什么天文学家,也不是宇航员。对一个音乐家来说,
太空里没什么可看的。”
“那有飞船可以乘坐吗?——给人坐的飞船,我是说,除了那些机器之外。”
“飞船?当然有飞船。有很多很多的飞船,你想要多少都找得到。至于钱嘛,
制造飞船并不需要人力投入,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机器负责的,开飞船的也都是机器。
难道你想找人去给你当向导吗?”
“不用。实际上,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那样的话就没有什么钱不钱的问题了。只有在要求别人花时间来为你做事的
时候,你才需要消耗你的存款。就像现在这样。”帕尔·里昂笑了起来。项目渐渐
接近尾声,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你看,我给你提了这些建议,就可以向你收费。
不过我当然不会跟你要钱的。去吧,德雷克,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你早就可以去
休假了。”
“我会去的。再过几个星期吧。”
“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原来那个疯狂的念头,居然要去太空里转转,可不要叫
我跟你一起去啊。”
德雷克也笑了。他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再跟帕尔·里昂提到这个话题,他可不想
让自己的朋友对这个兴趣背后的真实意图产生怀疑。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悄悄地用最快的速度学习了人体冷冻学、航天学和太
空系统的课程。他对自己的发现震惊不已。现在,有大量的宇宙飞船可供使用,飞
船的驱动装置可以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将速度提到接近光速,四千倍的重力加速度
本可置人于死地,不过这个问题通过惯性防护技术得到了解决。但德雷克对这些没
有兴趣,他根本就没想要把这个问题弄明白。他想得更多的是这个世界的其他变化
——如果二十世纪末的人们就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肯定会有数以百万计
的人前去尝试。而现在,显然没什么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尽管太阳系以外的星球
也已经在人类的航程之内,却没有人想去探究它们的秘密。看起来,现在这个人类
社会很稳定、很平静,人们心甘情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太阳系之内。
最后,他终于等不下去了。在出发前那天晚上,他请帕尔·里昂出去吃了顿饭
以示庆祝。他们去了帕尔·里昂最喜欢的一家饭店,点了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喝了
他最爱喝的红酒。巧得很,饭店里的背景音乐正是德雷克的一首新曲子,这给了他
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帕尔·里昂猛地扭过头,假装面前有一个话筒:“真是名不虚传。多么完美的
佐餐音乐啊!”
“可它不是用来听的,呃?”德雷克耸耸肩,算是回应了他的赞扬,“佐餐音
乐就跟佐餐酒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像这样的曲子,泰勒曼①信手一挥就能谱出来。”
「①德国作曲家,自学成才,以多产闻名于世。」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暖融融的感觉——这是一个多么默契的好同伴啊!他会怀念
这一切的。
把真相告诉对方的冲动已经变得非常强烈。不过还是保险一些吧,就算他信得
过帕尔·里昂,能保证对方会愿意当他的同谋吗?
他把这个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他的计划可能会有危险,会产生破坏。他可不
希望帕尔·里昂产生负罪感。
而且他也不想——也不能够——做任何可能让自己功亏一篑的事情。
一个似乎微不足道的问题最后差点坏了事。德雷克想当然地认为机器人仆役会
无条件地服从指令,他在地球上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以为在冥王星上也是这样
的——而且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在他发出指令之后,马上就被带到了地下深处的
冰窟里。
在冥王星下层地穴的入门处,他停住了。他原以为冰棺会码得整整齐齐,一排
一排不断延伸,一直伸入到前方的黑暗之中。可现在他却什么也没看见。冰窟里根
本不需要照明,而且也是不允许的,因为冰窟里布满了液氦,而任何能量的释放都
有可能会提升里面的温度。现在一切都得听机器人向导的安排了。那是一个飘来飘
去的蓝色金字塔形的机器人,在它的内存中输入了关于冰窟内部构造的内容。
德雷克裹紧外套,跟着前面那若隐若现的荧光走着。当那团荧光在一个冰棺前
停下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了。
“是这个吗?”他蹲下身子,想看看有什么标记。
“就是这个。”
“我看不见。把它抬起来,小心点。然后带我回到地面上,回到我的飞船里。”
他感觉到对方有片刻的迟疑,然后冰棺被抬起来了——在这里的引力条件下它
应该不是很重。两秒钟之后,机器人那苍白的微光又开始在冰窟里移动了。又过了
二十分钟,他们回到了飞船里,德雷克监督着机器人把安娜的冰棺小心翼翼地安放
到了船尾的贮藏舱里。
他让机器人向导走开,自己也开始放松下来。就在这时,飞船的通讯面板上红
色和黄色的警戒灯忙乱地闪烁起来。
“冰窟中有一具冰棺未经授权被移走,并已被搬运至此艘飞船。”一个平静的
声音说道,“务必马上归还。”
德雷克暗骂自己愚蠢。他未曾想到,机器人向导的行动可能会被自动报告给某
个中央数据库。显然,任何异常的行动都在监控之中,而且几乎是即时的。
德雷克没有作答,他锁上飞船外部的舷窗。准备马上启程,离开冥王星那凝固
的表面。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从冥王星冰窟中移走冰棺。”那个声音又说道,“不要
试图离开冥王星,你不会得到许可的。”
德雷克不听这些警告,他坐到飞行员的位置上,发出了“立即起飞”的指令。
无论如何他得放手一搏,除非他们有办法从外部控制住飞船。
进入冥王星的通道在他来的时候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却似乎挤满了飞船。控制
板上显示,前方至少有三十艘飞船。这些飞船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了。这些飞船正在缩小包围圈,试图切断他往太阳系边缘
前进的路线。很显然,不知道他们通过何种方式探明了他的飞行计划。
“停止前进。”这次命令的声音提高了,听起来也更加强硬,“立即返回冥王
星。”
德雷克把飞船设到了极限加速状态,继续向着对方紧缩的包围圈中心冲了过去。
现在他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每秒四十公里。如果在这样的速度下发生撞击,一切都将
化为乌有,剩下的只会是一些熔融金属和塑料碎片。
就在最后的碰撞和毁灭一触即发之际,那此飞船终于闪开了。包围圈的中心露
出了空隙,德雷克从中径直穿过。他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拦截飞船想必是不可以做
出伤害人类的举动的。他避开前方远处出现的一队飞船,向太阳系的边缘逃去。等
到天空里清净下来之后,他立刻设定了去老人星①的航程。
现在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如果说在从前的某个时代,他和汤姆·兰波特会因
为对安娜的所作所为而被判定为凶手的话,那么他现在就是个贼了,要不就是什么
更糟糕的东西。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和安娜又在一起了,这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情。他们可能还在追捕他,不过眼下还看不到追兵的迹象,而他可不是那么好抓的。
飞船正在急剧加速,很快就要接近光速,比光波也就慢个125米/ 秒了。如果需
要的话,飞船还可以达到与光速相差不到1米/ 秒的速度。
如果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现在这种前进速度已经是足够了。时间膨胀②是一
个很有用的东西,船上方一日,地上已三年。到老人星往返一趟的时间对他来说来
说不过是两个月多一点点,对地球上的人来说却已是两百年。
对安娜来说呢?
她仍被隔绝在时间之外,停留在她自己的延长号③里——她身处时间的缝隙之
中,那缝隙没有尽头,里面既无所谓延续,也无所谓中止。
「①老人星(Canopus ):船底座恒星,距地球650光年,是夜晚天空中仅
次于天狼星的第二亮星。」
「②根据爱因斯坦剔除的广义相对论,时间尺度会随着运动速率改变而造成
“时间膨胀”效应,即对运动的物体来说时间会“变慢”,但这种效应只有在速度
非常高的情况下才有比较明显的表现。」
「③乐谱中的符号,可表示小节之间的片刻休止或乐曲的结束。」
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看看她被密封在冰棺里的脸。不过他只是往前挪了
挪,向着他选来作为他们目的地的那颗遥远恒星望去。通过飞船神奇的成像系统,
远在一百光年之外的老人星此刻已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明亮的
小圆盘。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放松,同时把注意力转移到飞船上来。很显然,
这艘飞船可以带他进行无限期的飞行,也可以无限期地满足他的生活所需。它无与
伦比的速度和机动性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叹为观止。不过,从很多方面来说,更令他
也吃惊的是制造了飞船的这种文明。他们生产出了性能如此优越、潜力如此巨大的
神奇事物,然后却任由其空置无用,这才是最让人费解的谜题。
会不会是他们从心理上无法接受由时间膨胀引起的时间错乱呢?你坐着飞船离
开地球,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你的朋友要么待在冰窟里,要么已经死去,这情形你受
得了吗?
德雷克注意到飞船的外部质量显示器显示的数字已经提高到了超过14万吨,
而它静止的质量只有130吨。对一个外部观察者来说,德雷克现在应该有88吨,
身高则缩短到了不足两毫米。飞船的甲板遮住了前方的景色,但他还是知道屏幕上
显示的一切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经过了极限图像移动补偿处理的图像。如果前
方的景色没有被挡住的话,他将会看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①——由于多普勒效应②
作用,它的波长进入了可见范围。在远远的后方,发射着X 射线的那些星体已经变
成淡淡的红色了。
即便如此,飞船还是远未达到其性能极限。他觉得,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
一直飞下去,飞到宇宙的尽头。他闭上眼睛,听到了一种广袤、平静的旋律——那
是群星自已的音乐。这种声音在他脑海中激荡不已,而他也任由这种旋律溢满自己
的心灵。
在群星之间的静谧空间里,再没有任何让他分心的事情。他又开始创作了——
这次他创作的是真正纯粹的音乐,不是为混饭吃而粗制滥造的东西,也不是别的什
么东西的派生产品。飞船的飞行是完全自动的,而安娜正在冰棺里安睡,就在后舱
那间安全的小房间里。德雷克听凭自己的新作在脑中自然发展,乐观地想着在飞船
上再待两个月的时间就应该足够了。等他们回去时,地球上已经过了两百年了,在
这段时间里,医生们肯定已经发现了安全有效的疗法。如果还没有,他也很容易就
可以再次出发,把这个过程重新再来一遍。
如果地球最终还是帮不了他们呢?
那他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到别的星球去寻求解决之道。飞船是完全自给自足的,
按主观时间③说,上面有足够多的能量让一个人航行上好几辈子。
不过,德雷克还是希望一次飞行就能解决问题。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
回去找出朋友帕尔·里昂的冰棺,把他复活,算是还他的情。
他异常高兴,简直有些飘飘欲仙了。
德雷克·默林最初的计划是让飞船进行绕行星变轨④,这样的操作可以让飞船
沿着一条接近老人星的双曲线轨道运行,最后猛地飞出轨道,回到来时的路线上。
不过,他要么是太喜欢这种充满创造性的孤独旅程了,要么就是一时好奇,想
要看看绕着另一个“太阳”旋转的那些星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到最后几
周的时候,他选择了减速,让飞船进入了老人星的一条椭圆轨道,离老人星只有大
约四亿公里的距离。
正如他期望的那样,老人星周围的确有行星,那是四颗红大的气态星球,体积
都有木星那么大。再往里去,他又发现了十二颗围成一圈的小星球。但是他忽视或
者是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老人星自身具有恐怖的力量。现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片
可怕的景象。老人星的亮度是太阳的一千多倍,还不时地喷射着长达数百万公里的
绿色烈焰。那些内行星⑤不过是些黑乎乎的余烬,上面没有空气和水,已经被恒星
散发的炽热烤焦了。外部的气态行星则全由大气构成,里面只有一个致密的固态星
核,星核上的压强高达每平方英寸好几千吨。他看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可能。
「①按照宇宙大爆炸理论,宇宙大爆炸之后遗留下了弥漫全宇宙的微波背景辐
射,其温度约为绝对温度2。7K.」
「②多普勒(ChristianJohannDoppler,1803~1853):奥地利物理
学家,他发现了当波源与观察者相对运动时观察者接收到的频率和波源发出的频率
不同的现象,即多普勒效应。此处的意思是,由于宇宙背景辐射的温度很低,波长
很长,人眼是看不见的,而在观察者向着辐射源高速运动的时候,多普勒效应使得
宇宙背景辐射波长变短,进入了肉眼可视的范围,这种现象属于“蓝移”。下一句
中星体变色的描述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只不过相向运动变成了背向运动,辐射波
长因此变长,这种现象叫作“红移”。」
「③主观时间是指一个人主观意识到的时间长度,因为时间长度是相对的。后
文中还有相关描写。」
「④绕行星变轨,利用中间行星或目的行星的引力场调整航向或航轨。」
「⑤内行星,指比较靠近恒星的行星。」
不过他还是停了下来,继续在那里看个没完。他着迷似的观察了两天,一次又
一次地把目光投向老人星那炽热的火焰。他觉得非常好奇:飞船刚刚发明的时候,
有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呢?有没有人类或者非人类的智能生物来过这里?老人星沸
腾的表面上分布着纠结的黑色条纹,难道他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的智慧生命吗?——
这些条纹可不是什么黑子,简直是“黑疤”。
最后,德雷克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掉转船头冲了出去,就像一个迷路的魂灵飞
出了地狱之门。他需要的是太空中那无边无际的宁静,然后再回去享受太阳系舒适
的庇护。如果还有必要带着安娜再次出行的话,他会记得去一个小一点的、不那么
狂暴的星球。
他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每天创作音乐。但是现在,精神上和音乐上的和谐
都已经消失无踪了。睁开眼睛,地狱的景象就在他面前萦回不去——他似乎还在紧
挨着老人星的轨道上没完没了地运行。炽热燃烧着的气团,还有一阵阵绿色、白色、
蓝色的强光喷射,在他心里交织成了一场中世纪巫师的半夜拜鬼仪式。他吃不下饭,
喝不进水,也睡不着觉。想要见安娜的冲动——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平静的冲动—
—越来越强烈了。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进后舱,掀起了冰棺的密封盖。
她静静地躺在冰棺里,苍白又安详,像一个冰雪女神。她的双眼如同珍珠,皮
肤像牛奶一般光滑,又如水晶一股剔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就赶紧把盖子盖
了回去,因为他担心盖子开的时间长了会影响到冷冻系统。不过,就这么一眼也足
够了,他已经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可以思考别的问题了……
仔细想想,他还是非常幸运的。许久以前,在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做梦都
没想过会有光速飞船和时间膨胀。他当时想得最多也不过是一连串吉凶未卜的过程
:冷冻、解冻,再冷冻、再解冻,如此循环往复,在时光中渐行渐远,直到安娜最
后被安全地复苏并治愈为止。他还设想过自己醒来之后会面临的种种不确定因素:
不知道安娜在哪里,甚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冰窟里躺着……
可他并没有遇到这些不确定情况,现在他已经和安娜在一起了。他可以亲自守
卫着她,不让她发生任何意外。
如果说返回的旅程跟来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比来时还要安静。他仔细
检查了飞船上的所有通讯频道——包括电磁频道和微中子频道,想着太阳系里会有
什么在等着自己,但却没有任何发现,只是一片寂静无声。两个世纪是很长的一段
时间,足够通讯科技实现全面升级。两个世纪也足够——那是一个可怕的设想——
人类通过某种方式来完成自我毁灭了。
最后,漫长的旅途终于结束了。飞船在通过德赖托图格斯时慢慢减速,进入奥
尔特云的外围边界,然后又穿过了科伊伯带①。还是没什么有人的迹象,连以前执
行外太空勘查任务的侦察飞船也不见影踪。等他们飞越冥王星那全是岩石的荒芜地
表时,飞船的速度已经降到了最高速度的百分之一。德雷克开始担心起来。
「①德赖托图格斯是美国佛罗里达州一个国家公园的名字,此处为作者臆造的
一处太阳系外围天体的名称。奥尔特云是假想中的包围着太阳系的气体云团,距离
太阳大约一光年,因荷兰天文学家奥尔特而得名。科伊伯带是目前所知的太阳系边
界所在,因荷兰裔美籍天文学家科伊伯而得名。」
他往内行星方向行进。两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地球和太阳系的其余部分到底有
了什么变化呢?他对此毫无概念,因而也就无从猜测自己会受到何种礼遇。他是该
谨慎慢行,还是该勇往直前呢?
在飞船穿过高高飘浮在黄道上方的小行星带时,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一束导航
电波锁住了他们,取代了飞船的自动控制系统,操纵着飞船稳稳地降落在了月球上。
眼前是一个新的太空港,许多巨大的银柱子排列成一个个等边三角形。一架架飞船
——姑且还称之为飞船吧——是一个个黑色的、没有窗户的四面体,就停在这些三
角形的中央。两个世纪之后,宇宙飞行——如果它还叫这个名称的话——已经完全
改变了。
一个带轮子的小小向导来到飞船的闸口迎接德雷克。它的身体是一个直径一英
尺的圆球,上方是一个细细的竖直圆筒,圆筒顶部是由柔软的金属纤维组成的一把
小笤帚。
笤帚头机器人向德雷克低头致意,然后就带着他往一个银柱子底邹的椭圆形入
口走去。德雷克也跟着走了进去,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虽然没看到
哪儿有锁,他外套上的监控器却突然显示外界温度宜人,还有适于呼吸的空气。他
按照轮子向导的指示脱去外套,跟着它走过一条短通道,到了另一个房间里。
里面有个男人在等他们,那是个看上去很威严的高个子,长着一双先知般的迷
茫的眼晴。这场面简单得有些出乎德雷克的意料:他本以为等着他的会是一个接待
委员会,要不就是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武器。但这个人只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就用通
用语说道:“欢迎重返地球空间,德雷克·默林。”
德雷克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他已经准备了一大堆应对各种问
题的办法,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更没想到他们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接下来他意识到,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早在飞船还在小行星带里飞行、初次
跟导航电波连上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知道了飞船的来历。数据库里肯定会有飞
船的历史,以及它从太阳系失踪的记录。
德雷克很想知道,关于飞船从冥王星逃逸的事情,档案里还说了些什么。“既
然你们知道我的名字,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我的过去。如果是这样,你们也应该知
道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这个人问候他时用的居然是他所熟知的语言,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帕尔·里昂在德雷克刚复苏时就能跟他交谈,那是因为他为德雷克的到来做了
长时间的准备工作,而且对他生活的时代进行了大量的研究。
难道语言已经停止发展,历经几个世纪都完全不变了?或者眼前这个穿着长袍
的人只是学会了这一句通用语,为的是给自己一个正式的问候?
就在这时,这个人点了点头,又开始说话了:“我叫特里斯蒙·索雷尔。你的
事迹从很早以前一直流传到现在,因此我的确对你的过去有所了解,不过早期的那
些记录很不完备。是的,其中一个版本说,几个世纪之前,你的飞船失去了控制,
你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带去太空深处的。而另一个版本则说,你从古冥王星冰窟
中搬走了一具冰冻的尸体,跟着你的飞船就迅速离开了太阳系,这两个事件之间是
有联系的——也就是说,你是故意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消失的,尽管这种说法非常令
人困惑。我希望你能做出解释。不过我们得先到另一个地方去,那样我们的交谈会
更容易一些。”
他的话语时断时续,在一些不该停顿的地方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德雷克跟着
他走出房间,一边沿着一段盘旋的金属楼梯往下走,一边琢磨着对于特里斯蒙·索
雷尔来说,通用语肯定是后天习得的语言,正如古英语是帕尔·里昂后天习得的语
言一样。但是他学得如此之快——从飞船返回太阳系内部开始算,一共只有几天时
间而已——不能不说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从外表看,索雷尔跟以前的人没什么区
别,但是他迅速掌握通用语的能力说明,人类的智力水平已经有了极大的提升。
索雷尔带他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还有几把看上去很舒适的椅
子。索雷尔坐到一把椅子上,向那个小小的带轮子的仆役做了个手势。等仆人把饮
料送过来的时候,他用一种坚定的、善解人意的眼神看着德雷克,“说吧,德雷克
·默林,说说你的故事。”
德雷克点点头,在特里斯蒙·索雷尔对面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了,
再过几分钟,他就能知道自己长期以来的努力是否能有结果了。
“我是故意离开太阳系的。”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之后才能清楚地说话,
“故意的,而且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不过我不能从那儿开始讲,得从更早以前,
从八百多年前开始讲。那个时候,现在待在飞船里的这个冰冻尸体还活着,是我的
妻子。后来,我们知道她得了不治之症……”
在讲述过程中,德雷克强迫自己重新体验一遍当年的那些情景,这些东西已经
压在他心头好几个世纪了。既然要让他们帮助安娜,就得把一切都告诉特里斯蒙·
索雷尔:安娜的症状、她的病痛、她去世时的状态,还有她被冷冻的过程。
索雷尔全神贯注地听着。德雷克说到了在“二次重生”冷冻室里那可怕的几个
小时,这时索雷尔抬起了一只手。
“稍等一下。你是说最初的医学记录现在还跟冷冻尸体放在一起?”
“对,都在冰棺里。”
“那好,在我们继续说下去之前,我想先召集相关的专家,包括医学力面和古
文字研究方面的专家。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有能力治愈现在和过去所有已知
的疾病。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先检查一下那些记录,还有冷冻尸体本身的情况。”
他坐在那儿,眼神恍惚起来,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钟的时间。
德雷克心里涌起了两股情感的激流:首先是欣喜若狂——安娜终于有救了——
然后是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特里斯蒙·索雷尔的超级智力似乎还包含着心灵感应。
“您是在直接跟他们交谈吗,通过直接传输您的思想?”
索雷尔似乎有些困惑。不过,停顿片刻之后,他就笑了起来,“也许并不是你
所想的那种方式。我现在做的这些,过个几天之后你也都能做到了。你可以跟别人
分享思想。你可以即时进入数据库获取所有的信息。你头脑的计算能力,会比你乘
坐的那艘飞船上的电脑更快更好。你看。”
他把头转过来,把太阳穴上的头发撩了起来。发际线下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小
疤痕。
“这里就是植入芯片的地方。一般是在人还很小的时候装进去的。这芯片非常
小,比手指甲还要小一些、薄一些。它有很多种功能:身体机能监测器,受控电脑,
同时也是一个信号发射和接收器。有了它,你就可以和数据库或者其他某个人相互
传输指令、请求、数据和程序。刚才,我通过哥白尼网络发出了一个请求,让他们
派一些医学专家到你的飞船上。我不懂得你的语言,但却可以跟你即时地交谈,那
是因为我用了第谷①网络里的语言翻译模块。”
「①第谷(TychoBrache ,1546~1601):丹麦天文学家及占星学家。」
不过,有些信息仍然是通过面对面的方式进行交流。索雷尔从德雷克的表情中
看出了他的疑虑。“不用为这件事情犯愁。首先,从冰窟里复苏的人可以自己选择
是否要植入芯片,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在你作决定之前,你有很多机会来观察别人
身上的芯片,看它都有什么用处。而且我敢保证,你要是装了这个芯片,不出几个
月,你就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居然能离开这个装置生活。你会拥有对过去的完整记忆,
你的计算能力会远远超过你那个时代最最先进的电脑,你还可以随时快速访问整个
太阳系内的所有数据库——不过当然了,跟其他星球上的人和数据库连接或是传输
信息会相当地费时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安娜能不能康复。”
“我可以问问医疗组。他们已经登上你的飞船了,他们会做一下测试。我跟他
们交谈的时候,请你耐心地等一会儿。”
他睁大灰色的双眼,眼睛又变得恍惚、空洞起来。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相当漫长,
一分钟,两分钟……
沉默不断延续,德雷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好像有一把刀子在烦躁不安地搅
动。肯定出什么问题了。可是会出什么问题呢?他用特里斯蒙·索雷尔先前的保证
来安慰自己:这个社会可以治愈现在和过去已知的任何疾病。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您是在跟他们交谈吗?他们说什么了?”
索雷尔的眼睛终于又聚焦到了德雷克身上。“我还在跟医学专家们交谈。情况
很——复杂。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灰色的双眼又有了变化——变得更加温和可亲了。特里斯蒙·索雷尔点着头,
似乎正在非常小心地选择接下来的措辞。
“他们让我问你一些问题,是关于冰棺里的女士——安娜斯塔西娅的。根据我
们的记录,她一直都被存放在冥王星的冰窖里,是这样的吗?”
德雷克点了点头。
“在你发现她的时候,她还在冰棺里。你并没有移动她的身体,而是把整个冰
棺带到了飞船上,是吗?”
“是的。”德雷克的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我把冰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飞
船上。当时我非常非常地小心。冥王星的引力很小,所以搬动它并不困难。”
特里斯蒙·索雷尔皱起眉头,“那么——在飞船离开冥王星之后,你有没有因
为某种原因打开过冰棺?”
“只有一次,而且只打开了一会儿,在我们离开老人星之后。”德雷克眼前又
浮现出了安娜安祥的脸庞,她珍珠般的双眼和牛奶般的肌肤,“我只看了一两秒钟,
然后就非常小心地把冰棺重新封好了……”
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好像没什么意义,难道要跟对方说自己是不得不那么
做吗?特里斯蒙·索雷尔哀伤地注视着他,这是一种跨越了八百年鸿沟的神情。他
的脸跟汤姆·兰波特的脸,跟帕尔·里昂的脸交织在了一起,他们的眼睛传递的都
是同样一个悲伤的信息。
“德雷克·默林,冰棺是不可以翻来覆去地开合的,重新密封需要有特殊的装
置和特殊的程序。人们是这样假定的,一旦冰棺打开,里面的人马上就会得到复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密封出了问题的话,冰棺里的理想条件就不可能保持下去。”
“那么安娜……”
“再等一下,我得参考一下数据库。”他的双眼又变得恍惚起来了。他的眼光
再次落到德雷克身上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疑惑。
“我已经查阅了所有的参考资料,”特里斯蒙·索雷尔轻声说道,“医疗小组
的人也已经查过了。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要治愈某种疾病了。当冰棺打开
却没有实施复苏时,身体受到的伤害,尤其是人脑所受的伤害……这伤害是永久性
的,无法补救。没法再复苏了,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我很抱歉,德雷克·默林。安娜斯塔西娅已经死了,永远地死了。”
永远地死了,安娜死了。特里斯蒙·索雷尔的话跟很久以前汤姆·兰波特说的
一模一样。可这次的语气是完全确凿无疑的。
每个人都扼杀他所爱的。①德雷克心里明白,是他自己,不是疾病,最终杀死
了安娜。他这个现代俄耳甫斯②,经历了冰冻死亡和老人星这两重地狱,为的就是
追随他的欧律狄刻。可最后他还是重蹈了俄耳甫斯的覆辙,他看到她了,却只能眼
睁睁地看她离自己而去。
想着想着,他内心里的那道屏障轰然坍塌了。头一次,他注意到了空气中有种
芬芳的香味,感觉到了一股平稳而干燥的微风拂面而过,听到了走廊远处隐约传来
的金属振动发出的标准音高A本位音③。情形就像是他的感官终于复苏了——在长
达几个世纪的休眠之后。
「①这是奥斯卡·王尔德的一句诗句。全句为:“每个人都扼杀他所爱的,让
所有人听到这种说法。有人用苦涩的一瞥扼杀。有人用诌媚的说话。懦夫用吻扼杀,
勇士挥剑砍伐。”」
「②希腊神话中,歌手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在新婚夜被蟒蛇杀死。俄耳甫
斯以歌喉打动冥王,冥王准她回生,但要求俄耳甫斯在引妻子返回阳间的路上不得
回头看她。但他未能做到,结果欧律狄刻还是被抓回了阴间。」
「③音乐体系中,七个基本音C 、D 、E 、F 、G 、A 、B ,又称做本位音,
与唱名do、re、mi、fa、sol 、la、si相对应。」
特里斯蒙·索雷尔又开口说话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存在。你所熟知的那个安
娜斯塔西娅是无法复活了。不过她身体里面还有很多完好的细胞,我们很容易就可
以克隆出一个她。她会重新成长,重新接受教育。但这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安娜斯塔
西娅了。她未受损的细胞里不可能有足够多关于从前的记忆,拥有新身体的她会对
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你自己还记得你们过去的关系,但这跟她却毫无关系了。你
想这么做吗?”
这个提议实在是很有诱惑力。可以看见安娜重新站在他面前,像花朵一样生气
勃勃地盛开着,就像他以前所熟知的那个她一样……
经历了八百年的苦难,她有权利在这个新世界里获得健康的新生。他不能剥夺
她这份权利。
“就这么做吧,请您克隆一个安娜。”
她可以复活了,可是已经不再是他所熟知、所深爱的那个安娜了。她会是完全
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特里斯蒙·索雷尔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他原来那个安娜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
他的话依据的是又进步了八百年的科技,不容置疑。
但是——
德雷克的心灵深处动发了一点小小的疑问:但是,两百年后的科学又会怎么说
呢?一千年后,或者一万年后呢?科学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绝不会有人——
起码是不会有任何一个科学家——会认为它将就此停滞不前。
特里斯蒙·索雷尔还在跟他说话,努力想引起他的注意。德雷克强迫自己集中
精神听他说话。
“安娜已经不能复苏,也无法治愈了,”索雷尔说道,“你从冰窟里带走她身
体时所抱的希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但我们可以帮助你。”
“我?”
“没错。我们可以治好你的病。有迹象表明,两百多年前他们曾经试图把你治
好,但是显然没有成功。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技术,肯定可以治好你的相思病。当
然,这要你自己愿意才行。”
“我还有选择吗?”
“你有无数个选择。自己作主是一个最基本的权利——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
选择自我毁灭。”特里斯蒙·索雷尔冲他倾过身来,“下面我说的只代表我个人的
意见。我建议你还是接受治疗,然后好好享受你自己的新生活。我非常同情你。我
们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搜遍了整个数据库,像你所承受的这种苦难大概是从未有人
经历过的。也没有人付出过你这样的努力。”
“我没有承受什么苦难。”德雷克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请说。”
“克隆一个新安娜,就像您刚才提议的那样。”
“我们会安排的。那么你自己呢?”
“我想一直在这儿待着,直到确信克隆能够顺利进行为止。然后我打算离开这
儿。”
“离开?”特华斯蒙·索雷尔一脸困惑,“可你打算去哪儿呢?我们可以给你
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不,你们没法给我那个我了解和热爱的安娜斯塔西娅。可那才是我想要的—
—我别无他求。请把我放回冰窟里,让我躺在安娜原来的身体旁边。”
“可是我告诉过你,真正的安娜,你所熟悉的那个安娜,已经离开那个身体了。
太多的脑细胞被损坏了。安娜已经走了。”
“她走了。可是去那儿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就像——风不再吹时,你问我风去哪儿了,或者花
儿谢了之后,你又问我花儿的香味去哪儿了。”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但它也许不会一直都没有意义。你告诉过我,
我可以有无数个选择。我的选择很简单,现在我再重申一遍:我想被放到冥王星的
冰窟里。我有这个权利吗?”
“有。”特里斯蒙·索雷尔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不安和失望了,“我无法剥夺
你的这个权利。但是我恳请你重新考虑一下。你可以选择冰冻休眠,随便多长时间
都行。可是你想在什么时候被复活呢?一个世纪之后?五个世纪之后?”
“我不知道。我想在我被冰冻的时候留下这样一个说明:一旦数据库中出现了
可能与重塑原先的安娜斯塔西娅相关的新信息,请把我唤醒。否则就让我沉睡。”
“我得跟你说实话。如果你想一直睡到你的安娜回来,我想你就得永远地睡着
了。”
“我愿意冒这个险,这比我过去冒的风险可要小多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如果你坚持,当然可以。”特里斯蒙·索雷尔举起了一只手,这时德雷克已
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刚才交谈的时候,有一个群脑
会议也在同时进行,所有处于讯号畅通区域内的人都在与会之列。会议得出了一个
结论。我们可以同意你的请求,但是有一个条件:在你前往未来的旅途中,得有一
个同伴陪着你,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同伴一样。”
“除了我的安娜之外,我不希望有任何女人跟我一起去冰窟,男的也不需要。”
“我们不会拿这样的未来去惩罚任何一个活着的男人或女人的。你的同伴不用
待在冰窟里。它是一个机器仆役,是专门用来接受你的指令的——就跟我这个机器
仆役一样。”特里斯蒙·索雷尔指了指那个带有金属笤帚头的轮足小圆球,这个小
东西一直安静地在他身边待命,“如果你没有要求它提供服务,它就会一直处于休
眠状态。当你需要同伴或者助手的时候,它就会来到你身边,按照你的指令行事。”
索雷尔站起身来。“现在,跟我来吧。克隆安娜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在他
们做准备的时候,我会给你介绍机器仆役的用处,它们有很多很多的用处。然后你
可以决定你自己那一款机器仆役的外形,还有名字。”
德雷克很快、很容易地就醒过来了,醒来的同时就完全恢复了知觉。就凭这点,
他就认定又出什么问题了。他并没有进入冰冻休眠状态,而是在阿斯凡尼尔的药性
过去之后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以为会看见冰冻室里的设备和特里斯蒙·索雷尔那张熟悉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他发现自己舒服地陷在一把很深的扶手椅里。一位女士坐在他对面,
她五官鲜明突出,头发乌黑,皮肤像吉普赛人一样黝黑。她正在仔细地端详着他。
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话。
“出了什么事?”他的嘴很干,但也就跟每次注射完镇静剂之后的感觉一样,
“为什么我没有进入冰冻休眠?”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呢?”她冲他耸了耸乌黑的眉毛,“你不是相信科技会
不断进步吗?那种苏醒时要承受巨大痛苦的落后科技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解
冻过程是很舒服的,就跟你从自然睡眠中苏醒过来没什么区别。”
她说的不是通用语,而是完美的英文,没有任何口音,非常流利。他环顾四周。
他入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位于月球内部深处无菌环境中的冰冻实验室。此刻
他所在的房间有一个高高的窗户,外面是一片沙滩,还有汹涌不息的大海。外面正
在刮风,他可以听到屋外风的呼啸声,还能看到远处波浪顶端的白沫映射着点点阳
光。
“我休眠了多长时间?”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等上那么一会儿才问这个问题。”她叹了口气,“其实我
早该知道的。你的所有记录都显示你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至于答案,你休眠了相
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估计,比你预期的要长得多。从你上次进入冰冻休眠状态的
时候算起,已经过了两万九千多年了。”
这时间够长了,科技应该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应该可以重塑他的安娜了吧。
是的,比以前有文字记载的整个人类历史都要长。德雷克满腹疑惑地四处打量
着。他又一次准备好了面对一切事情、面对一切可能的变化,但却又一次大吃了一
惊。他最没有想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会和过去那么地相似。他身处的这个房间跟
二十世纪的起居室没有什么区别。屋外是一片宜人的夏日景色——在地球的海滨地
区,到处都有同样的景象。
“这些都是假的,对吧?”他挥了挥手,“所有这些都是电子模拟的假象,就
是做来让我开心的。”一个更为不妙的想法涌上心头,“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是
真的。我根本就没有复苏,是被人从电脑里下载下来的。”
“不是这样的。”对方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当然已经被复苏了,尽管我们有
办法把你的记忆下载到非生物存储器里,但我们并没有这么干。你是完全真实的,
仍然占据着你自己的身体。当然,有一点你还是说对了。你身边的景色是根据你原
来的记忆合成的,且已经被嵌在你的视神经里了,那是为了你自已的方便——不过
我得说明,这不是对你身体的入侵。以前那种入侵人体的下流行径在当今社会是为
人不齿的。”
“我不想看什么合成影像。我只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想看到身边的真
实环境。”
“当然可以,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是说真的。”
“那好,在你离开导出现实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得告诉你。”她紧盯着德雷克,
乌黑的眼睛变得严肃起来,“你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可我不是。我是合成影像的一
部分,会随着合成影像的消失而消失。”
她举手跟他道别。
“等等!”虚拟世界中的德雷克站了起来,尽管现实中的他仍然一动不动。
“我得知道,现在有办法能复苏我的安娜了吗?”
“恐怕还没有。到现在为止,这个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可是我说过我要一直待在冰窟里,直到新的希望出现为止。那为什么我会醒
过来呢?”
“我清楚你的问题。”她点了点头,“不过,这问题最好由另一个人来回答。
再见,德雷克·默林。”
她消失了,连同洒满阳光的房间与和风拂过海面的宜人景色一起消失了。德雷
克发现自己靠在一张可以活动的床上,两边各有一排见所未见的机器。他所在的房
间很小,而且形状奇特——房间里有八堵向外突出的墙壁,再往上就是由许多个小
平面拼成的穹窿形天花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似乎只需稍稍用
力就可以升入空中,一直飘到浅蓝色的天花板上去。
他是在什么地方?是谁唤醒了他?
他环顾四周,想着也许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轮足机器仆役。然后,关于自己处境
和遭遇的所有疑问都消失了。
房间的门很窄,门口有一个女人。
是安娜。
她站在那里,样子跟他看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安娜一模一样——头歪向一边,撇
着嘴,似乎是有什么疑问。德雷克想要站起来朝她那边走,却发现自己直直地往上
升去,在空中翻着筋斗。
“别着急。”安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突然出现在了他身边,把他扶住了,“对
不起,我应该等你适应了这种低重力环境之后再来的。”
“那个黑发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虚拟影像——它说还没有那样的科技——”
“它说得没错。”安娜已经让他们两个人都飘了回去,并排坐到了床上,“你
关心的那个问题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可是你——你就在这儿,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
里闪过:虚拟现实。“不是吗?”
“我是在这儿。可是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语调真
是再熟悉不过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安娜。”
“我是安娜,但不是你的那个安娜。”她拽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是由你赋予生命的那个安娜,是你妻子克隆的结果,是特里斯蒙·索雷尔和同
事用她的细胞再造出来的那个人。”
“但是那个女人说现在已经是两万九千年之后了,你活了这么久吗?”
“我不是一直活着的,现在人们的生存方式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她笑了笑
——听到这笑声,德雷克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跟大多数人一样,我也选择了
短时间清醒与长时间休眠相交替的生活方式——你们管这种休眠叫冰冻休眠。几乎
所有的人都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想亲身体验未来的生活。
“而且,两万九千年来,我还一直希望能见到你。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查
一查你的情况。每次重新休眠之前,我都要求在你醒了之后也将我复苏。”
“现在还不到我复苏的时候。我本应该一直休眠下去,直到他们能够重塑原先
的你为止。”其实,德雷克心里知道自己是很高兴被复苏了的。现在他就坐在安娜
身边,他们之间只有两英尺的距离。他看着她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那真是种莫
大的幸福啊。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原谅我吧,这都是我的错。我来到冥王星,让你
的机器仆役违背了你以前的指令。”她皱了皱眉,“它说它叫弥尔顿①。对于一个
机器仆役来说,这个名字可是够怪的。”
“不怪啊。”听到她的评论,德雷克心里掠过了一阵不安的刺痛,不过他马上
就把这种感觉抛到了一边,“弥尔顿这个名字是我给它起的。”
“不管怎么说都怪我,你是因为我的命令才被复苏的。”
“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了。”德雷克伸出手想要拥抱她,可是她一侧身躲开了。
“不。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请听我解释。”她站起身来,飘到他够不
着的地方,“你觉得自已很了解我,不是一般地了解。可是我根本都不认识你。虽
然我曾无数次凝视你的照片,无数次倾听你的声音,可你对我来说依旧是个陌生人。
当我第一次有了知觉的时候,你已经到冰窟里去了。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想见到你,
想跟你说话,想要感谢你给了我生命。但是一直以来,我都强迫自己去尊重你的选
择。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
“我想要的就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你想要的是安娜——你的那个安娜。当然,我也是安娜,但却是另外一个人。
我有我自己的回忆,有我自己的喜乐哀愁。这些是未曾跟你分享的。”她叹了一口
气,“不管怎么样,几个月前我终于同意做一件事——这件事他们已经跟我提起过
好多次了——跟朋友们一起去做一次长途旅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参宿七②的卡罗
兰斯,去那儿的人类殖民地。我打算在外边待上几千个地球年。当我决定要离开太
阳系那么长时间的时候,我就想:等我回来的时候,还有人知道德雷克·默林的下
落吗?我也许就永远见不到你,也无法了解你了。这个想法让我实在无法忍受,所
以我就下了一个把你复苏的指令。”她清澈的灰眼晴——永远留存在德雷克记忆深
处的那双眼睛——紧盯着德雷克,“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①弥尔顿是十七世纪一位英国诗人的名字,在名诗《失乐园》中讴歌了奋起
反抗上帝和命运的堕落天使撒旦。德雷克将机器仆役命名为弥尔顿显然有所寓意。
下文中德雷克的不安就是因为克隆人“安娜”无法了解其中含义。」
「②参宿七是猎户座星群中的一颗明亮的双星。」
“你说得不对。我已经原谅你了。”
“你也许的确已经原谅了我,但这仍然是不可原谅的。我原来的计划是跟你说
几句话就马上离开冥王星,然后前往奥尔特云边界,那是我们的探险队集合的地点。
可我现在不想那样做了。”
“留下来陪我吧。”德雷克嘴上没有说,可是在心里又加了个词:永远。
“我当然有责任陪着你。”安娜微笑着,一侧的嘴角像往常那样懊悔地向下耷
拉着,“我是个自作自受的自私鬼,现在我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来了。每一
次休眠都会造成某种程度的时间休克,就算休眠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百年也是一样。
你已经沉睡了将近三万年,而且还不像我们那样对此有所准备。所以我的任务就来
了,那就是努力帮你缓解两万九千年的时间空白带来的冲击。”她伸出了手,“你
的机器仆役正在外面等着呢。一个冒冒失失的人让它违背了主人下达的明确指令,
它对此非常不满。跟我来,听我怎么跟它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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