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柯克帕特里克是一个满脸红光、矮胖的人,在他厚实的眼镜片后面长着一对鹰
眼,说话时手势频繁而又突然,不免使人想起鸟的动作。
“金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他惊奇地嚷道,“我甚至怀疑您是在跟我开玩
笑。”
“我只不过重复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话。他说得很清楚,如果我弟弟不把造纸
厂卖掉,他就死路一条。至今,只有您提出过要买我弟弟的厂子。”
“这是荒谬的……我们不做这种买卖。要是您跟您令弟谈一谈,您就会知道我
们出的价钱是慷慨的。”
“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买我们的造纸厂呢?”
柯克帕特里克叹息着说道:“在我们造纸业各大公司中有一条不成文的密约,
我不妨给您透露一点……纸张的价格。”
“如果您认为方便的话,话您说明白一点。”
“在世界上,尤其是在发达国家,纸张消耗得如此之多,实在惊人。您不妨计
算一下这个数字。最近在部份地区,纸张的价格上涨,我们想控制尽可能多的造纸
厂,以便制定世界范围的价格。我们不愿出现人为的通货膨胀。这一点,我想您是
知道的。我们要在物价波动中,尽量少受些损失。您想想,一吨纸只值几分钱,几
百万吨、几亿吨纸,亏损的数字有多大!”
“我很同情你们的处境。”
“这就是我们要买令弟工厂的原因。”
“为了这几百万吨纸,难道可以肆元忌惮地使用非法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譬如,对我弟弟的威胁。”
柯克帕特里克做了一个全然否认的手势。
“金先生,在我们这方面并无使用威胁手段的必要。好吧,为了消除您的疑虑,
我撤销购买令弟工厂的建议。很遗憾,令弟有管理工厂的才能,对我们造纸业大有
好处。既然你们反对,我放弃原来的打算,以表明我与那个荒唐的威胁无关。”
“即使您已取消购买工厂的计划……我仍然要对这件事进行调查。”
“我相信您会说到做到。”
“柯克帕特里克先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吓倒我和我的弟弟。”
“您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过,恕我冒昧地说一句,行吗?”
“请说。”
“法国人在秘密交易中常常爱说的一句惊人妙语:一箭双雕。您在调查这个威
胁的同时,不妨和令弟商量一下出卖工厂的事。”
金紧蹙双眉,茫然地凝视着他。无论他的话语,还是他说话的态度和声音似乎
很衷恳。
金站起来。
“我不了解我弟弟的最后决定。”他说道,“不管怎么说,柯克帕特里克先生,
在消除对你们的怀疑之前,工厂是不会出卖的。”
“请您相信我,如果您发现有人要伤害令弟,请您给我打一声招呼,我将不胜
感谢。”
金阴郁地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当他打开车门时,无线电话响了起来。他一骨碌坐在方向盘前,拿起了耳机说
道:“我是金。”
“你是上校吗?我是奥尔德曼,我是打的专线电话,先生,大家都把你找疯了。”
“发生了什么事?”
“请你赶快来飞行控制中心。”
“好吧。”
汽车飞也似地疾驶。在汽车上他不再想起和柯克帕特里克的谈话,也不再思虑
他弟弟出卖工厂的问题。根据他的助手奥尔德曼短促的说话声,大概在飞行控制中
心发生了某种需要他去解决的严重事故。
他穿过控制室,来到了宽大的作战室,他发觉到处都笼罩着激昂的情绪。
在作战室里,金迎面碰上了他的助手奥尔德曼,他好像第一次去赴约的小伙子,
显得异常的激动。
“你好呀!奥尔德曼,出了什么事?”
“一场灾难,上校。”
“灾难?”
‘发生在实验室里,先生。负责安全的官员都在那儿。“
实验室位于第二号地下室。金下了电梯后便碰上了两名警备部队的战士。尽管
他穿着和他们同样的军服,他们还是检查了他的身份证件。
他走过了用钢板制成的墙壁,遇见了和另一位科学家正在热烈交谈的伯吉斯教
授。
金不解地问道:“伯吉斯,发生了什么事?”
“啊,是您……有人破坏了化学实验室,布鲁克教授死了。”
“您是说有人把他杀害了!谁破坏了实验室?”
“还不清楚。”
他离开了他们,走进了实验室,只见安全局的专家们正在忙碌着。
硕大的化学实验室成了一堆瓦砾。破坏是完全彻底的,犹如几头发疯的野象,
在林间横冲直撞后留下的一片悲惨的景象。
大家都黯然神伤。
军官们聚集在穿白色工作服的尸体周围。
金走近他们,发现那具尸体正是克鲁克教授,一位世界上最有才华的化学家。
当金看到他的脸时,混身感到一阵战栗。死者的一双眼睛如同两只白色混浊的
球,整个脸,由于剧烈的改变都收缩在一起了,好象难以忍受的痛苦使肌肉紧缩和
扭曲了。
最使他恐惧的是那一对成了白色混浊的眼睛。
这时,莫里斯博士出观了。他显得深沉、惆怅。
“用什么东西杀死了布鲁克教授?”一个军官问他道。
“不知道,在我的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博士,破坏了实验室、杀死了布鲁克教授的不会是妖魔的杰作吧。”
“我的看法是布鲁克教授本人造成了这次严重事故。他的手被刀口划被了,衣
服被撕碎了,身上留有伤痕。此外,玻璃碎片嵌入了皮肤,扎入了衣服……至于他
的死因,等验尸后再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大夫扒开人群,离开了凌乱不堪的实验室。
安全局负责人达夫,拍了一下金的胳膊,说道:“您好!上校。您的看法呢?”
“这是疯子的创举。”
“我首先要做的,您听着,命令各部门的负责人把他们的下属都召集起来,我
要询问当时在场的人。我想他们一定会看到某种可疑的现象和在各部门中可疑的人,
他们或多或少会反映一些情况吧。”
“您比我更清楚地知道,只有通过警卫才能进入中心实验室。您真的相信一个
罪犯作案后,能大摇大摆地进出自如吗?”
达夫气恼而又惶惑地说道:“我知道这是无用的。不过,总得找个地方下手呀!
您命令您的下属赶紧集合吧。”
“好吧,达夫。我不相信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
果然,长时间的详细询问,对这件神秘案子的解决并未带来任何光明。达夫和
他的手下人员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是深夜了。他们的这一套做法把大家搞得
神经紧张。
金惴惴不安地回到办公室。他刚踏坐定,伯吉斯教授也跟着走了进来。
“安全局的官员都已走了。”这位科学家带着疲倦的声音说道,“金,您对这
次事故有什么看法?”
“无从谈起,这次事故是那么奇特,很难谈什么看法。”
伯吉斯神经质地抽着烟:“布鲁克教授死得太惨了……”
金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看他:“伯吉斯,你应该扑在我的肩上痛哭一场才对,要
不,你随便选哪一个人都行。”
这位科学家摇摇脑袋,眼镜后面的一双疲惫的眼睛闪耀着光亮。
“金,现在不是谈个人感情的时候。这次事故……您还是给我讲一讲飞船返回
时你们遇到的困难吧。”
“您不要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混淆起来,径渭不明。”
“说真的,我是乱棒齐下。”
“我不懂您的意思。”
“金,您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家伙。”伯吉斯愤懑地咒骂道,“您在情场的得意,
使您心高气傲,可是您的勇气……”
“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
“不,对您来说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您勾引了默娜。”他激动得
说不下去,但又深怕接不下话茬,继续愤慨地说道,“您什么时候才对她厌倦,然
后再找另外一个女人替换她呢?”
“我不知道,也许为时不会太长,你知道吗?教授,我快要和她结婚了。”
伯吉斯僵立在那儿,眼睛里流露出迷茫的目光。
“结……婚?”他结巴着说道。
“对,结婚。”
金把身子靠在沙发上,沉静地抽着烟。此时,他很同情伯吉斯。这位教授把他
毕生的精力都投入了科学事业,当他需要生活,和人们—样生活的时候,一个女人
赢得了他的心。他爱她,但恰不逢时,另外一个男人已走在他的前头。
伯吉斯让时间默默地飞逝过去,这样他可以抑制激动的心情。
“金,我们暂把个人恩怨抛在一边吧,”他愁眉苦脸地说道。“飞船返回地面
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你一定见过一片树叶是怎样在空中飘荡的。飞船就象那片树叶一样,偏
离了轨道,在空中飞舞,我们只得把所有的辅助燃料都用上了。”
“我记得,您曾说过在飞船内部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控制看飞船。”
“我说过。那时,我们已完全失望了。”
“金,你说的是对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能想象得到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一段时间内力图要控制飞船的航向……”
‘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我刚才跟您说的那种力量不产生干扰波,只有从
地球上发射到宇宙的空间站,才能进行这样的活动。”
“上校,虽然我怀疑您的想象力,但是您要充分发挥您的聪明才智。您的脑袋
已开始僵化,这对我们工作不利……不过,您要尽力而为。对吗?”
“嘲笑不会对您有什么好结果的。”
“您能想象得到,”伯吉斯好象什么也没听见,他继续说道,“一种来自内部
的奇特力量要控制飞船。”
金摇了摇头,差点儿纵声大笑起来。
“教授,您对您的想象力太自负了……当然,我们应竭力丰富我们的想象力,
一种我们全然不熟悉的力量隐藏在飞船内,和飞船一起在空间旅行,企图要控制飞
行器的航向。下面该怎么想象呢?”
伯吉斯用手抚摸自己的脸,显得疲劳的样子。
“飞船的控制仪受到电磁波的操纵。”他说道,“电磁波是由基地发射的,对
不对?上校。”
“话是这么说,起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有些保留,您说下去。”
“脑髓X光摄影同样能对大脑产生电子波……”
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双眉紧锁,死死地盯着那位科学家。
“你是说飞船的控制仪就象一架脑髓X光摄影机,它发射的电子波能控制人的
活动?”
“我们谈的是假设……一种简单的推测,但您得回答我的问题,金。”
“您总是提出问题让别人回答,您还是把这些问题丢开吧。”
“飞船的电子控制仪能受脑电波的指挥吗?”
金霍地站了起来。
“伯吉斯,您大概糊涂了吧。这几个月来的紧张工作使您太累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既然飞船能受电子波的指挥,为什么不能按脑电波
行事呢?上校,您不是不知道某些人具有超自然力,以前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奇迹,
不可理喻的现象。今天我们从异常心理学的角度给予了科学的解释……”
“我熟悉异常心理学。伯吉斯,请您允许我说一句,如果您真的以为一个具有
异常心理学的人,能够从地球上控制在空间飞行几亿英里的飞船,您大概真的是疯
了。”
伯吉斯沉默不语,镇定自若,更深地坐在沙发里。
办公室里的静寂持续了约十分钟,金感到异常的不安。
“请您再讲下去。”他焦虑地说道,“不过,别说得太玄了。”
“上校,您不妨用飞船做一次试验。”
“什么?您是知道的,飞船处于隔离状态。”
伯吉斯看了一下手表。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上校,我们是否可以从控制中心,
通过电视线路观察飞船的内部情况呢?”
“当然可以。”
“请您不要动。”伯吉斯敏捷地站起来。“我正在等一个人,也需要您的帮忙。”
他飞快地定了出去,好象有人跟踪着他似的。
金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现在他正在为伯吉斯的大脑是否正常担起心来。看来,
也许有必要给他作一次心理检查。如果他的思维真的混乱了,作为一个科学研究中
心的最高领导人,还呆在这个岗位上是异常危险的……
陪伴着伯吉斯教授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在西服的翻领上佩着“来访者”的字样,没精打彩地和金握了一下手。
伯吉斯说道:“上概这位是斯克利教授。我希望你们二位留在这儿。”
“为什么把我也留在这儿?”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你将能帮我们一下忙。”
“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伯吉斯叹了一口气,不理睬他的问话,径直把“来访者‘带到隔离舱。通过隔
离舱上的用厚实玻璃做成的窥视孔,可以清楚地看到窗里的飞船。
金看着他们两人在低声耳语,然后都从隔离舱里退了出来。
“金,斯克利教授留在这儿。”伯吉斯说道,“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我和您上
控制室去。”
“为什么?”
“您甭提那些没用的问题,免得我用不切实际的回答来浪费时间。”
伯吉斯教授急忙走了出去,金只得跟随着他往外走。当他看见一名负责安全的
军官站在隔离舱门口时,他放下了心。
他们站在控制台前时,伯吉斯说道:“接通飞船的内舱,让我们看一看它的指
令板。”
“什么指令板。”
“你是不是装糊涂,我说的是控制飞船航向的指示仪,你们是怎么叫的?”
金掀了几个按纽,一组发亮的小球即刻开始闪烁。他调整搂一下按纽,在控制
台上方的屏幕上出了一个小型的控制台。在小型控制台上也闪耀着五光十色的小球。
伯吉斯从口袋里掏出抽珍对讲机,他对着对讲机说道:“我是伯吉斯。您听见
了吗?斯克利。”
一个铿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教授,我完全听到了。”
“那么,开始吧,您要记住我跟您说过的话。”
他关上了对讲机,双手微微颤抖。
金不耐烦地说道:“现在你们要干什么?”
“斯克利是世界上杰出的异常心理学家,他在隔离舱的外面指挥飞行器。”
“伯吉斯,我真为您担心,您应该让医生好好地检查一下。真的,您的朋友…
…”
“注意操纵,你们怎么叫的?”
金把目光移向屏幕,说道:“好吧,我也跟着你们玩这场游戏,日后您不要说
我不跟您合作。但是,这场游戏完了以后,您得去住院,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
须去中央神经医院进行检查。”
“好吧……不过,您现在马上进行这项试验。”
他在座位上挺了一下身子。当他看到飞船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突冗地在跳动,他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伯吉斯喃喃地说道。
“飞船上的仪表正在运行。”
“上校,您在这儿要控制住这些仪表。”
金急速地调整控制台上的各类仪表。飞船上指示灯光的跳跃说明这次试验已经
开始,接着都熄灭了。旋即指示灯光又开始闪烁起来,无疑,另外有一种力量在操
纵着飞船。
“仪表在运行……不用说,都很正常。如果说起飞的指令一下,飞船将会腾空
而起,没有人能够遏制它……”
“上校,飞船可没受您的控制啊!”
“是啊!它受到某种力量的操纵。”
“金,是斯克利在操纵飞船。现在您相信他的能耐了吧。”
金迷惑地呆望着屏幕,只听见控制台上电子录音机发出的嗡嗡声。他不时地凝
视着屏幕,调整控制台上的仪表。现在他被眼前出现的情况摄服了。
几分钟后,伯吉斯对着袖珍对讲机说道:“行了,斯克利,谢谢您。明天我去
您的研究室找您。现在请您对门口的警卫说一声,让他陪您出来。”
金陷入了沉思。
“伯吉斯,说实在的,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罕见的
现象。”
“这不是一种现象,而是地地道道的科学。”
“我同意您的说法,但这并不等于解决了我们的问题。尽管他具有强大的脑电
波,但不见得他能操纵远在千里之外的飞船。”
“刚才的试验说明强大的脑电波是可以操纵飞船的。”
“但不是飞船在飞行的时候。”
“如果……大脑发射的电波,它的指令到达飞船……”
金惊愕得呆若木鸡,无言以对。
最后,他说道:“恐伯您想说的比刚才您所说的还要严重得多,对吗?”
“您又在揣度别人的心思了。的确,由于某种力量强使飞船改变航向,看来这
不是不可能的,但飞船不是差一点儿飞得无影无踪了吗!这种力量竭力要控制飞船,
同时抵销飞行中心的控制。”
伯吉斯长吁一声,似乎又感到连日来的劳累。
“如果我们把别的星球上发出脑电波的人看作和我们一样的人,或者近似于人
类的人,我认为这种说法是愚蠢的。金,在这广阔无垠的空间,存在着千千万万不
同于我们地球居民的有思维的人。”
“我相信您说的话,伯吉斯,不过,您把这件事坏的方面讲得过于严重了。”
“不错,金。”
“那末,请您再给我解释一下我最后的一个疑点,然后我就回去睡觉。飞船返
回地面后,那些有着神奇头脑的人又在哪儿呢?在飞船飞行时,他总不能下来吧!
就象坐在行驰的公共汽车上不能下车一样……”
“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金。”
“是一种隐身的人?”
“无可奉告。我也找不到答案……无法回答!自从看到布鲁克在实验室身亡后,
我的遐想一个接着一个,但都是些猜测。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在布鲁克死前,他用恐
怖手段摧毁了实验室。”
“为什么是布鲁克本人毁掉了实验室呢?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当事故
发生时,在中心实验室里还有许多人。”
“金,布鲁克着手研究火星尘埃分子,这是规定的第一项实验。首先由他开始
对尘埃分子的分析工作。”
“您是说……火星尘埃里包含某种生命,这种生命突然使他发了疯。是这个意
思吗?”
伯吉斯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我不知道……真该死!”
“不是轻而易举能想象得出来的,如果不确实……谁又能相信呢?”
“假如果真如此,金,世界上将会有一场大灾难。要是这种尘埃在空气中扩散,
如果……”
“伯吉斯,您的‘如果’也太多了。飞船飞回来了,我的责任也就完成了,我
感到无限的欣慰。倒霉的是您,责任全落在您的身上了。”
“是啊,我明白我所肩负的责任。对火星尘埃的实验,我要亲自来做。金,我
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金点了点头,他看着教授脑袋紧缩在两肩里,蹒跚地走出了控制室。伯吉斯教
授突然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了。
金孤寂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垂目沉思。他觉得伯吉斯的想法有其可取之
处。对火星尘埃进行第一次化验分析的化学家离奇地死去,他要追根究底,找出合
理的解释,但目前还无法办到。
也许对死尸的解剖能揭开它的奥秘。
最后,他站起来,对周围的一切进行了检查,然后离开了控制室。他漫不经心
地走出了大楼,坐上汽车,恨不得马上回到默娜那里,只有在他们的天地里他才能
得到欢乐,摆脱烦恼。
默娜在床上辗转反侧。晨曦微露,晨晖还未射入房内的时候,花草的芳香透过
开着的窗口溜了进来。
金侧过头,向她瞧了一眼。默娜翻了一个身,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她的头挨
着金的时候,她的长发触到了他的脖子,使他感到一阵搔痒。
忽然,默娜睁开了双眼,她的目光和金的目光碰到一起了。
“我把你吵醒了?”她温情地说道。
“没有。”
“你晚上没有睡着?”
“一分钟也没合上眼,可以说彻夜不眠。伯吉斯把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寨进我的
脑袋里了。”
默娜叹了口气,然后舒适地把头贴在他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有时,我想你应该换一下工作,”她懒洋洋地说道,“这样,你的紧张情绪
就会松驰下来。”
“最糟糕的是我对其它工作没有一样在行的。”
“你是一个优秀的飞行员,无论哪家航空公司都会雇佣你的,他们还求之不得
呢!”
他没有再说话,片刻后默娜又睡着了,她长长的秀发散落在他健壮的胸脯上。
金对布鲁克教授神秘地死去和实验室的毁坏又盘桓了许久,但始终找不出答案。
阳光透过窗子射了进来,他决意不再思索这些不属于他职权范围内的事,强制自己
睡上一觉,但他所作努力都白费了。
他们欢快地泡浸在游泳池水里,这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不久,电话铃声中断了他们在水中的戏耍,把金拖回到他要逃避的现实。
这是伯吉斯打来的电话,他脆弱的声音似乎在向他哭诉。
“他们要叫您去。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已经议论过那件事,所以事前我给你打一
个招呼。”
“什么倒霉事要叫我去?”
“验尸。为了这事,奥哈拉少将把各部门的头头都召了去。他们说布鲁克的死,
是由于某种东西烧坏了他的大脑。”
金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您说什么呀,伯吉斯。什么东西能烧坏一位化学家的大脑?”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解释得通。金,请您不要说起我昨晚的想法,至少
在条件末成熟之前,请您保持沉默。”
“遵命,教授。但您的朋友斯克利……您能保证他不会说出去吗?”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绝对信任他。”
金挂上了电话。
在默娜的埋怨声中,他穿好了上装。他在穿裤子时,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奥
哈拉少将打来的电话,命令他立即回去。
阴郁和不安笼罩着整个大厅。空间控制中心各个部门的头头,都在听取茫然若
失的莫里斯博士的报告,他本人对这种现象也无法……
“从科学的含义来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因此无法使诸位得到满意的解答,
我相信至今对诸位都是一个谜。不过,对布鲁克的尸体解剖后,有一点是可以确定
的,无可争议的,他的死是由于大脑烧伤后引起的。”
与会者沉浸在一片惊愕的沉默中。
医学博士继续说道:“虽然我对发现这种现象的秘密不抱任何希望,但我仍然
仔细地检查了被毁坏了的实验室,想从中找到某种产生这种神奇观象的东西。”
“博士,您为什么这样积极地去搜查呢?”奥哈拉少将问道。
“诸位,请稍加思索一下,就会明白其中的奥妙。一个人的大脑在他的脑壳里,
怎么会被烧伤呢?假如有一股强大的电流,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不过,这种假
设是不切合实际的,不存在这样的电流。”
“博士,您怎么能一口咬定就不存在这股电流呢?”金犹豫不决地问道。
“如果真有这股电流存在的话,为什么他的头皮和脸上的皮肤都不留丝毫的痕
迹呢!电流的灼伤,首先是在人体的外部,然后才进入人的大脑。布鲁克脸上的皮
肤,脖子上的皮肤和头皮都没有被烧伤的迹象,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相反,
他的大脑倒被烧坏了。诸位,谁能解释这种现象呢?反正我是无法解释的了。”
伯吉斯显得六神无主,他的双目比以往更酷似老鹰的眼睛了。他干涩地说道:
“博士,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是说有人认为布鲁克之死,是因为电流从脑
壳里烧坏了大脑,是这个意思吗?”
“您说的不错。的确是这样,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电流在人体外部不
留下任何伤痕,就进入脑壳,竟把脑子烧坏了的。”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细语的嗡嗡声。
金向大家问道:“我们暂且不谈关于电流的假设。我们现在再想一想,世界上
是否还有另一种方式,在人体外部不留下任何伤痕的情况下,只烧坏脑子的现象,
就象布鲁克教授那样?”
“我可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博士答道。
“少将呢?”
他对金看了一眼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象布鲁克那样死得离奇。”
金慢慢地转过身来,对伯吉斯问道:“那末,您呢?教授。”
“我也得不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布鲁克之死像幽灵一样在人们的脑海里萦回,可谁也不敢作出正面的回答。尤
其是金,他事先已向伯吉斯作过保证,因此他更不敢直接把他的想法谈出来。
最后,还是少将本人无可奈何地说道:“诸位,我们有责任弄清布鲁克的死因,
大家都知道布鲁克教授是第一个对火星尘埃进行分析的人。他的死是否与他的实验
有关,和分析火星尘埃有关呢?”
金本能地朝伯吉斯瞥了一眼。
伯吉斯回答道:“正因为我们对布鲁克的死全然无知,所以我打算亲自来做他
生前未做完的分析。”
大厅里发出了一阵议论。有人用好言劝阻教授,但没有人对火星尘埃做试验提
出具体的办法。
最后少将说必要时召集总统顾问们开个会……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伯吉斯低头无语,内心却焦虑不安。他正准备离开会场。这时,他发现金依旧
坐在那儿。
“大家都走了。”伯吉斯哺哺地说道。
“您什么时候开始做实验?教授。”
“今天晚上。我必须把一切准备妥当。”
“如果对您没有什么不便的话,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参加……”
“您?”
“是我。默娜和我一阵,对您抱有深厚的感情。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讨厌您,
因为您曾想把默娜变成科学的奴隶。您憎恨我,因为我把默娜从您的手里夺了过来。
我赋予她新的生命,教她怎样生活,我要使她和其她女人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但
这并不妨害我对您的科学、您的勇气和您的坚忍不拔的精神表示敬佩。”
“这些,我都看到了……”
“此外,您需要帮助。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发生和布鲁克同样意外的情况,起
码要有一个目睹者吧。”
“金,您也会成为那种奇特力量的牺牲品的,或许是放射线,或许……不管是
什么玩意儿吧。您想过没有?”
“我保证不靠近火星尘埃,更不会撞上它的枪口的。”
“那很好。也许这次实验完以后,我们共同的命运……九点在我的办公室见。”
伯吉斯大踏步地离开了大厅,把金一个人撇在那儿。
金忐忑不安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决心对布鲁克的死弄个水落石出。使他深为
痛心的,是如果布鲁克的神秘之死是由于他把火星尘埃带到地球而造成的,他将后
悔一辈子。
室外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从透明的控制室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上校,您
的电话。”一个警卫对他说道。
他想大概是默娜给他的电话,他迟迟不归引起了她的焦躁不安,但他听到的则
是男子的声音。
“您是金吗?”
“我是金。”
“我是柯克帕特里克。”
“您有什么事吗?”
“我和财团董事们商谈过您令弟发生的那件怪事,但他们坚持非要买令弟造纸
厂不可。不用说,我也把您我之间接触情况告诉了他们,我还对他们说,为了解除
您的疑虑,放弃购买令弟造纸厂的想法。”
“他们是什么意思?”
“金先生,他们都是出色的企业家。他们根据我提供的材料,通过调查部门的
侦察,发现某些也许能解除您怀疑的线索。”
“您能告诉我吗?”
“暂时不能告诉您。这仅仅是线索,但是您是应该知道的。不过,我们发现的
线索,至今也未得到证实,没有证据。如果您要使用法律手段,至少,我们是不会
欢迎的。”
“您说了半天,却不想把实情告诉我,您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
“请您不要发火,金先生。我答应过把消息告诉您,一俟购买令弟工厂的事宜
最后决定下来,您就会知道了我们是您么干的了……”
柯克帕特里克粗暴地向金道别,并挂上了电话。
冥思苦想的金朝汽车走去,然后驱车回家。
一件事没完,另一件毕接腥而来,扰乱他思想的各种乌七八糟的事,差一点儿
使他的大脑爆炸开了……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精致的仪器、试管和显微镜,在强烈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教授,您一定要做这项实验吗?”
听到金突如其来的发问,伯吉斯缓缓地转过头来。
“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教授说道,“如果真有某种危险的话,我绝不能
让我的助手们拿生命去冒险。”
“既然您决心已下,我也不再阻拦您了。我留在这儿,就在桌子那儿。假如有
什么异常现象或者不祥的征兆,您就丢下手上的活,赶紧喊我,我会把您救出去的。”
“好,金。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布鲁克教授做过些什么实验呢?”
“一些最基本的实验。弄清火星尘埃的密度、比重和温度,以及用多少水才能
溶解火星地面的尘埃。当然,我不清楚布鲁克教授的实验做到了哪一步。我仔细检
查了他的记事本,但得不到任何说明。”
金坐在一张金属桌子的后面,抽着烟,看着二十步开外的伯吉斯。他拿起几只
试管,掺上一些液体,在他的身边放着一本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些火星尘埃。”教授说着便拿起一个小巧的铅盒。
他戴上胶皮手套,从铅盒中取出一个几乎无法看清的小盒。
“火星尘埃在那个小盒子里吗?”
“微量的尘埃,几乎不到二克……对我的实验来说,已经够多的了。”
“您首先做什么试验呢?”金问道。
“密度试验。现在,请您别再说话。”
金狠狠地吐了一口烟。他憎恨那个人,这纯粹出于个人的原因。尽管如此,他
对他的非同凡响的才智和顽强的性格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看着他默默地、顽强地工作,在记事本上挥笔疾书,不时地微微变动站立的
姿势。
他发现从实验开始到现在几乎进行了一个小时了。
伯吉斯长叹一声,向后倒退了一步。他疲倦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仰靠在椅子的
靠背上。
“您感觉怎样?伯吉斯。”
“很好,就是有些累。”
他挑了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容器,又重新专心致志地工作。
时间在缓慢地过去,这对一个冷眼旁观者金来说,有些难以忍受了。
突然,伯吉斯一个猛烈的颤动,一只玻璃容器掉落在地,被打得粉碎。他却一
动不动地僵立在工作台前。
金局促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伯吉斯。”
教授没有回答,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他的一项发现。接着他开始接连不断地书
写起来。突然,他停笔不动了,好象已经写完似的。
“教授!”
金从椅子上站起来。
伯吉斯嗫嚅着说道:“腺嘌呤!”
“什么?”
“我的天?”
他痛苦地双手抱住脑袋。金一个箭步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转过身
来。
伯吉斯教授圆瞪双眼,瞳仁一动也不动,仿佛在他停滞的目光里出现超脱世界
的幻觉。
“伯吉斯!”金喊叫道。
教授的眼珠蓦然转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上校,好象从瞳孔里发出一道弥留时
的寒光。
“我把您救出去!”金急切地说道。
他使劲地把伯吉斯拖离开工作台。
“你别碰我!”教授咆哮道。
金不理睬他的吼叫,踉踉跄跄地把教授从工作台拉开。
“放开我!我看见了他们……我明白了……现在我明白多……他们不是‘什么
’……”
金摇摇晃晃地把伯吉斯拖到门边,差点儿撞在金属墙壁上,他从未想到教授有
那么沉。
“胸腺嘧啶?”伯吉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懂……什么意思?”
“伯吉斯!”
教授转身对着金。他的神态令人惊恐,脸部痉挛,双目如同迸发出火星的玻璃
球。他拔出拳头,向金猛然一击,把他打出几丈开外,趴在地上了。
金惊骇地站起来,手足无措。这时教授转身向工作台走去,金拦住了他的去路。
“伯吉斯,真对不起……”
金猛挥右手,结实得象石头的拳头,打在教授的颚上,这一击是如此的沉重,
教授顿时失去了知觉。
金由于使劲过猛,觉得右手疼痛难忍,不时地抚摸着指关节。
他走近工作台,只见台上试管盛着无色的液体,他想也许是水吧。在试管底部
的两粒微小尘埃吸收了水分,看起来有点儿胀大了。
金转身走到昏迷不醒的教授身边,他仍然不省人事,两只眼睛睁得更大了,仿
佛在他身上只有两只眼睛才证明他还活着,还充满生命的活力。
突然,怪事发生了。
首先,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它是那么的遥远,似乎从他自己大脑里发出
的声音。这种声音逐渐变成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声响。
他镇定自若,全神贯注地要从大脑里发出的声音中得出某种印象。但这种声音
却逐浙增大,使他的脑袋疼痛欲烈,如同一把利剑刺在他的太阳穴上。
虽然他获悉了这种奇怪的声音,但他不知道怎样具体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他忍着疼痛,激动地咒骂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他的大脑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名词:“腺嘌呤!”
他明白了。
疼痛不断地加剧。他跌跌冲冲地向后退去,伯吉斯则在叫嚷。金一把抓住教授
往实验室的门跑去。
在他的大脑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喊叫:“不……胸腺嘧啶………是胸腺嘧啶…
…!”
他拖着教授,用窒息的声音喊着教授的名字。
他朝后望去,向在强烈灯光下闪烁着光芒的实验室瞥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放
着两粒尘埃的容器里,这二粒尘埃膨胀得象两只网球,呈现一种暗红色。
他迷茫地看着这两粒尘埃。他知道随着试管里液体的减少,尘埃还要不断地增
大,现在在试管和尘埃之间连半个大拇指都容纳不下了。
他惆怅地注视着最后剩下的液体是怎样被火星尘埃吸收掉。
他是这样的惊奇、愕然,以致没有注意到伯吉斯从地上站了起来。教授僵立在
那儿如同一块木板。当他靠近金的背后时,僵硬的躯体尤其显眼。他戴着手套的手
扼任了金的脖子,用尽全力紧紧地扼着。
金疯狂地挣扎,他要么摆脱掉这条绞索,要么在他的手里丧身。他的肺部空气
越来越少,几乎快要爆炸……
他把手伸到背后,抓住伯吉斯的头发,朝前挥去。教授从他身上飞过,猛烈地
撞在远处的地上。
金仰靠在墙壁上喘息。
伯吉斯又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僵立着,在他那痉挛的脸上,显出一种停滞、
可怕的神情。
这时,金的头脑里闪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打倒他……要打倒他。”
他象一只猛兽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腾空扑击。伯吉斯则捏紧两只宛如鹰爪的拳
头,朝金走去。
金发觉他已不再是他自己,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他竭力要弄清楚他应该干
什么,但他感到已很难驾驶自己了,当教授离他只有三步运时,他再也顾不得其它
了。事实上他已成了准备搏斗的另一个人了。在他的脑子里顿时出现一道闪电似的
光亮,以往从未见过的怪人和水光山色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时伯吉斯猛扑在他的身上,在殊死的格斗中他们扭打成一团。教授再一次扼
住了他的脖子,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伯吉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终于
使他动弹不得。
金旋即觉得呼吸困难,魑魅魍魉比以往更加清晰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想他快要完了。这时,一种不以他个人意志控制的神力使他力量倍增,不过
暂时还是伯吉斯占了上风。
在他脑子中各种离奇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忽然,他和过去一样明白事理了。作为一个人,他对死的不安远远超过刚才亲
身体验过的死亡了。
在他的眼前,他看清了一张痉挛的脸上,鼻涕唾液横流,眼睛突出,充满了敌
意……
突然,伯吉斯的眼睛转动起来,成了两只卫生球,他颤抖地吼叫一声,放开了
卡在金脖子上的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蹒跚地往后退了几步便栽倒在地。他又勉强地站了起来,一边咆哮挣扎着,
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
这时,金恢复了常态,他看看伯吉斯的眼睛渐渐地混浊起来,好象眼里蒙上了
一层云雾,大吼一声,抽搐着跌倒在地。
金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想尽快逃脱这场梦魇,但教授却一动不动地蜷缩一团。
他俯下身子,心慌意乱垃看着教授。
伯吉斯的确死了,他死得和布鲁克教授一样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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