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里人声鼎沸,锤锻声震耳欲聋,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淹没了那个“声音”。
一部橡胶轮胎的车辆,在长得无止境的机库区的金属路面上,隆隆地向这三个孩子
冲过来,当它的电子眼和电子耳朵发现他们时,就立刻在他们面前停下不动了。三
个孩子马上分立两旁。车辆又继续朝前驶去。有几部吊车,吊着一块百吨重的金属
板,把它卸在一个无重力的运载器上。在映得通红的天空中,运载器载着钢板轻盈
地飞行。
这是荻荻第一次在夜幕降临后来到飞行大道。倘若他没有遇到刚才那桩十分不
幸的事,看到这种场面,一定会感到十分兴奋。他感到烦恼的是,他对什么东西都
没有把握,觉得不保险。他的这两个同伴是否也是意夫特人?直到目前为止,他们
的行为是无可怀疑的。他们越过栅栏的地点为什么正好是意夫特人指定他越过的那
一段呢?难道这只是一种巧合?
他在没有把握时是不敢把任何情况告诉别人的。暂时他也许还得跟这两个孩子
一起走。假如他们要他做点什么,他也得采取合作态度。这是规定。这是他受过的
教育。他脑子里映现出成百上千的男孩影子在那指定的地方通过栅栏,正按照自己
的意志在飞行大道上来来往往。
嘈杂声震天动地,把飞行大道震得发抖。荻荻虽然睁大了迷惑不解的双眼——
也不管那两个孩子就在自己身旁——仔细搜索他所经过的每一扇门,每一幢楼房,
但都毫无结果。不论到什么地方,他一离开,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当他们行走时,不论远处还是近处,都没有再看见任何类似装有通风设备的栅
栏的东西。假如有什么阻挡意夫特人的东西,那也是肉眼看不到的。所有的大门都
敞开着。荻荻曾经模糊地想,要有某间关闭的房屋,里面的空气能置敌人于死地,
却不伤他一根毫毛就好。可是他并没有找到这样的房间。
最糟糕的,是看不到任何有人的迹象,看不到有人能够保护他,使他免遭意夫
特人的迫害,也看不到有任何能估计这些人在什么地方的线索。啊!要是他能够肯
定这两个孩子也是意夫特人或者不是,那该多好!假如这些人带着能猛烈破坏飞船
的武器,那怎么得了!
他们三个人走到面积有半平方英里的建筑物前。荻荻的心怦怦直跳,燃起了希
望之火。当他穿过一座巨大的门走上天桥时,他的同伴没有拦阻他。荻荻从上面向
下俯视,眼前是一个辽阔的、布满巨大的方形建筑物的、光辉灿烂的世界。其中最
高一座的顶层要比天桥低下去四分之一英里。它的楼面一层一层地用塑料镶嵌,非
常透明,里面几乎看不见什么,只有这里或那里闪现出的一丝亮光,才使人发现有
许多层由硬质材料组成的屏障保护里面的世界不受这个硕大无朋的巨型原子反应堆
的放射性射线的损害。
当荻荻走到天桥中间时,他看到自已的希望能实现了。在钢梁上突出地悬挂着
一间半透明的驾驶室,里面有一个女人的黑影,她正在看书。
荻荻走在前面,当这三个孩子来到她身边时,她抬起头来,语气很友好地问:
“你们在找那个声音?”
她接着说:“如果你们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来找我好了。我是一个
‘顺风耳’。”
他的两个同伴一声不响。荻荻回答说,他已经知道了。游戏室过去对他讲过,
这些号称顺风耳、千里眼的人能够预先察觉原子反应堆的辐射流的变动。他记起这
种本领是与血液中含钙量多少这个问题有关的。有“顺风耳”“千里眼”本领的人,
都是长寿的,能活到一百八十岁左右。这倒不是由于他们所干的职业而长寿,而是
因为解决了血液中的钙质更新这一课题。
但是这种回忆只能使他越来越感到失望。很明显,那个顺风耳没有能力去识破
一个意夫特人,因为她没有发出什么信号。他不如装成一直对声音感兴趣为好。何
况,部分地说,这也是真的。
“我想,这些电动机开动时,一定要引起许多震动。”
“是这种。”
“可是我看不出这怎么会产生那么巨大的声音呀。”荻荻又问道。
那女人说道:“看来你们是几个好孩子。我要讲一个秘密给你们听。先讲给你
听。”
她向荻荻做了一个手势,叫他走过去。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是孩子没有犹豫就
过去了。
那个顺风耳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你到飞船底下的金属人行道那里去。在重叠部分下面,
可以找到一支很小的枪。你先坐七号电梯下去,然后向右转。枪正好放在一根上面
有用油漆写舱一个很大的H字的钢柱旁边。假如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点点头。”
荻荻点点头。
她又接着说下去,声音很快:“你把枪偷偷放在口袋里,在你没有接到命令之
前,不许使用它。祝你成功。”
她站起来,高声地说道:“怎么样?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她一面向杰基招手一面说:“该你啦。”
可是杰基摇摇头说:
“我不需要你指点,尤其是我不要人家在我的耳朵边讲些什么。”
吉尔也声明:“我也是。”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说:“你们一定害羞了。你们不愿意,这也没有什么,不过
我还是要告诉你们应该注意的地方。”
她直接对杰基说:“你懂瘴气这个词的意思吗?”
“懂的,这是某种雾。”
“好吧,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指点。现在你们最好走吧。太阳在六点差几分升起,
现在已经二点多了。”
她拿了书又看起来。几分钟后,当荻荻转过身来看她时。感觉到这个女人已经
和椅子合为一体了。她纹丝不动的姿态根难使人相信她是个活人。不过由于她的透
露,荻荻才明白他所面临的形势跟他猜想的一样严重。大飞船处在危险之中。
于是他向飞船走去。
克雷格突然醒过来,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打扰了他的清梦。他本来想睡,但是没
有睡成。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翻了个身,希望能睡着,好好地睡一夜。
他惊醒过来,发现他妻子坐在床沿上。他朝夜光表看了一眼:2点22分。
“天呀!我得叫她再躺下来。”
“我睡不着。”薇达说。
薇达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的。克雷格的心情也很难过。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这无济于事。他又装作进入了梦乡。
“乔治!”
他只是动弹了一下。
“乔治!”
他睁开一只眼睛说:“亲爱的,睡吧,我求求你。”
“我在想今天夜里还会有多少别的孩子在外边过夜。”
乔治面朝着她说:“你打算干什么?不让我睡觉?”
“啊!请原谅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她并没有一丝歉意,而且立刻忘了她说的话:“乔治!”
克雷格不理她。
“乔治,你认为我们会查明吗?”
他决意不再谈下去,但是他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在努力琢磨着这些话里包含的
意思。最后,脑子里突然产生的想法,使他感到惊奇,因此完全醒过来了:“查明
什么?”
“有多少?”
“什么多少?”
“今天夜里在外边过夜的孩子呀!”
克雷格心头一阵恐惧,叹了一口气说:“薇达,我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她口气很生硬地说:
“上班!除了上班以外。你什么都不管了?难道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克雷格缄默不语。可是要叫薇达去睡,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她用更尖锐的口
气接着说:
“跟男人们打交道就是这样,毫无感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知道我心里急不急吗?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急!
我根本不急!”
他花了很大劲儿才说出了这几句话。他想:“我不能再过于固执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燃香烟,说:“亲爱的,假定这样会使你满意的话,那么
你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我已经起来啦。”
“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报案。到时候啦。假如你不去,那么我自己去。”
克雷格站起来说:“好吧。可是我不愿意你拉着我去。我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
印象:我是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丈夫。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感到宽慰的是,这是薇达强迫他去干的。他走出来后,把房门用力关上。
他开亮了电视电话的屏幕,报了自己的名字。
停了一会儿,一个表情严肃,穿看一身海军上将军服的人出现在屏幕上。上将
弯下腰,把头凑近巡逻队办公室的电视电话时,他的面孔占去了大半个屏幕。
他说:“克雷格先生,局势是这样的。你的儿子一直由两个意夫特人陪伴着。
他们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方法越过栅栏。我们估计,目前有一百多个意夫特人假装
成年轻的孩子混进机库区。但是半个小时以来,他们还没有进行过任何突击行动。
太阳城是早有准备的。这个地区建造了防御意夫特人的特别工事。我们感到太阳城
的所有意夫特人现在都已聚集到了机库区。虽然没有发现人员集中的异常现象,可
是我们感到危机近在眼前。”
克雷格不耐烦地询问道:“那么我的儿子呢?”
“对他,毫无疑问,他们还有别的计划。我们想尽办法要给他一件武器。不过,
就是在最有利的条件下,武器的作用也是有限的。”
克雷格沮丧地理解到。跟他讲话的人非常谨慎,不说任何能给他带来希望的安
慰话。
“你们让一百多个意夫特人混入机库区,一直推进到飞行大道,却不知道他们
的企图是什么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将军回答说:“最重要的是要查明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对什么东西发生兴
趣?他们冒着这样大的危险,付出如此大的价值是为了什么?对他们来说,这是一
桩非常勇敢的事业。而我们的任务是等候时机成熟再行动。我们相信已经知道了他
们的企图,可是得有十分的把握才行,到了最后时刻,我们将尽最大努力去保护你
儿子的生命。但是我们不给你任何保证。”
过了片刻,克雷格用那种具有铁石心肠的人的眼光,去考虑这个事件。对于他
们,荻荻如果死了,那将是一件遗憾的事,但也不过如此。报纸上会登出:“我们
的损失轻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荻荻誉为英雄?
海军上将接着说:“我很抱歉。但我请你挂了电话。目前你的儿子在飞船下面。
我一定对他特别注意。再见。”
克雷格挂上了电话,立起身来。他打起精神回到房间里。
他用愉快的口吻说:“看来一切还极顺利。”
没有答话声。薇达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很明显,她原是想躺着等候消息,
可是没一会就睡着了。
他轻轻地把她的被子盖好,自己也钻到了被窝里。一直到天色微明,他还没合
上眼。他神思不定,全身疲乏,心情痛苦。
杰基问道:“那位太太在你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这三个孩子乘上自动楼梯,走进飞行大道下面的隧道。
荻荻正在专心地倾听那声音。他转过身来回答:“啊,就跟她对你说的一样。”
杰基似乎正在考虑这句话的意思。当他们走到通道时,荻荻立刻向前走。他漫
不经心地用眼睛搜索那根上面写有H字的钢柱。突然间他在前面三十多米外的地方
看到了它。
吉尔说:“既然她会告诉我们大家,那为什么她又不嫌麻烦要跟你咬耳朵呢?”
荻荻听了这几句对他表示怀疑的话后,身体微微颤栗起来,但是他很镇静的反
驳说:“我想她是跟我们说着玩儿,就是这样。”
杰基惊奇地问道:“说着玩儿?”
吉尔问道:“在飞船下面,我们要做什么?”
荻荻说:“我累啦!”
他在直径一米半、高耸入云的那根钢柱旁边坐下,两条腿垂着。那两个意夫特
人越过他,坐在柱子的另一边。
荻荻在沉思,他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他们两人会商量或者会与别人联系吗?”
他控制使自己的话绍,用手在走道的边缘下摸索。他的手指在钢板上迅速地滑
动,最后摸到了一件东西。他用手抓住那支小小的枪,把它塞进口袋。他感到四肢
无力……这是精神紧张过度后的反应,他仍坐着不动。
慢慢地,荻荻感到坐着的钢板颤动起来,颤波一直传导到他的大腿骨子里。他
的特殊材料做的鞋子吸收了大部分的震动。他的思想完全在那支枪上面,过了好一
阵他才注意到这些颤动。他的肌肉、他的肢体都在颤抖。他感到自己被这奇怪的事
情吸引住了,甚至把两个意夫特人也忘了——他在这里,毫无保护、直接坐在这光
溜溜的钢板上,和那声音一同震动。
他猜想在这巨大的飞机下面,震动一定大得可怕。机库区是用金属建筑的。所
有街道都铺上了消震材料,但它们还是无法压住集中在如此狭小面积上的猛烈的力
量和强大的能流。这里建有一些原子反应堆,它们的温度极高,以致不断发生爆炸,
发出震天巨响,酿成灾难。在这里,还有许多能将重达百吨的钢板剪成碎片的机器。
再过八年半,巨型飞船就要机机库区建成。那时候,荻荻会成为飞船上的一名
人员。居住在机库区内的家庭都是按照以下两个标准挑选出来的:父亲成母亲懂得
技术,可以参加飞船的建造工作;他们的子女中有一个是在飞船附近地区长大的。
对人来说,在建造飞船的同时成长是掌握这艘象小山一样高耸着的飞船的知识
并学会驾驶它的唯一方法。在这艘长达九千四百英尺的飞船内部,集中着许多世纪
以来机械天才,体现了许多学科的知识结晶。人们怀着非常惊奇的心情前来参观,
久久注视着每一层上安装的机械、仪表以及底层大舱中各室之间发光的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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