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要说的那个人,我只见过一面。他看起来使人感到害怕。他是个侏儒,驼背,
年龄不祥,脸上皮肤松弛,上面布满了皱纹。脖子很短,头总是歪向一边,好像他
要看看自己的驼背,仿佛在运动中会想出更好的点子。我认为,理智与美结合在一
起是罕见的。他是一位天才,但却是一个有严重生理缺陷的人,使人感到厌恶而不
令人同情。只要他在人群中一出现,恐怖马上就蔓延开了——啊,沙苏尔……他叫
沙苏尔。很久以前,我就听说过他的可恶的实验。新闻界公布过他的消息,当时曾
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一个反对活体解剖的协会对他提起过诉讼,但毫无结果。他
用种种方法摆脱了这个不愉快的事件。他是个有名无实的教授,因为口吃,不能讲
课。如果有什么事使他激动,他就口吃得更加厉害。他为人孤僻,宁愿死去也不愿
求助于人。我是因偶然的机遇才认识他的。
有一天,我在市郊森林里散步时,迷了路,但我并未感到不快。突然下起雨来
了,我想在一棵树下躲一躲,等待暴雨过去,而雨下个不停。天空彤云密布,我决
定随便找个地方躲躲雨。
我跑过一棵又一棵树,来到了一条用圆石子铺的路上时,我已浑身湿透,从那
儿又走上一条长期无人走过的杂草丛生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堵围墙。
在从前油过绿漆现在满是铁锈的大门旁,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四个模糊不
清的字:“咬人的狗”。
我不想同寻衅的狗打交道,但在这样天气,我别无选择。
我就近从灌木上折了一根坚实的树枝,以作护身之用,然后向大门口攻去。我
说之所以用攻门一词是因为我用最大的力量,在一声巨响中门冲开了。
门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业已荒芜的花园。只能凭想象来猜测现已全无踪
影的小桥曾在何处。在风雨中摇摆的树木,挡住了藏在后面的一幢又高又黑有陡峭
屋顶的楼房。二楼的三个窗户在白色帷幔后面闪闪发光。
天空越来越黑,乌云以更快的速度集聚在一起。当我离楼房50米时,才发现
有两排侧柏树,分立在通向阳台的入口处,犹如基地一样。我寻思这幢楼房的主人
显然相当无能。可是,与大门口的通告不符的是,我并未发现狗。
我踏上台阶,按了电铃。里面发出嗡嗡的响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较
反一段时间,我又按电铃,得到相同的结果。于是我开始敲门,最后我猛烈地撞门
;这时我才听到屋子里响起嗒拉嗒拉的走路声,一个悦耳的嘶哑声问道:“谁?”
我报了姓名,暗自希望他也许能认得我。而他似乎也在考虑问题——最后铁链
终于叮当作响,门内发出沙沙磨擦声,好象是一座堡垒打开了。在前厅天花板的灯
光下,一个矮小的人出现了。
我认出了他,尽管我记不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照片;可我很难把他忘掉。他
的头几乎全秃了。头部的一侧,耳朵上方有一块浅红色伤疤,好象是被军刀欧的,
鼻梁有点斜,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眨巴着眼睛,好象刚从黑暗中走出来。
在此情况下,我用通常的话语向他表示歉意,然后沉默着,但他继续站在我的
面前,没有让我上前一步,走进这间寂静无声的大黑屋子里去的意思。
“您是沙苏尔,沙苏尔教授吗?”我问。
“您怎么认识我的?”他毫不客气地嘟囔着。
我说,一位有名望的学者一般都为大家所认识。他鄙视地扭动着他的青蛙嘴。
“你刚才说暴雨?”他又回到我先前的话题上。“我也听到了。但是您不能到
别的地方去?我不喜欢,也不愿意您到我这儿来,您懂吗?”
我说,我很理解他,但我决没有打搅他的意思,只要给我一把椅子和一张凳子
在这黑洞洞的前厅里坐一会儿就行了;等坏天气一过去我就走。
可是,这时雨才真正噼噼啪啪地下起来。我在空荡高大的前厅里就象站在一个
巨大的贝壳底上一样,我听到连续不断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哗哗声,这声音就在我们
头顶上方,就打在铁皮屋顶上,犹如紧锣密鼓一般,真叫人害怕。
“一把椅子?”他那说话的语调,仿佛是我问他要一个金子宝座似的。“是呀,
一把椅子!我没有椅子给您,蒂希先生。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椅子。我根本不同意,
我认为,对,我认为,如果您走开,对我们俩来说,都更合适些。”
越过他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向花园里投去一瞥,见到入口处的门还开着。树木、
灌木丛,所有这些被风鞭挞着的生命,都在雨水中闪闪发光。我的目光又转到驼背
身上。
在我一生中,经常遇到不礼貌和不高尚的事,但象这样的遭遇,我还从未经历
过。大雨如柱,屋顶上不停地发出哗哗响声,好象大自然要用这种方式增强我的决
心似的,然而这是多余的,因为我性情暴躁,已经开始反抗了。
老实说,我发怒了,再也顾不得什么恭维和礼貌,我生硬地说:“除非您用暴
力把我赶走,否则我决不离开,但我必须告诉您,我决不是懦夫。”
“怎么!”他怪叫起来。“厚颜无耻!您怎么竟敢在我家里如此放肆!”
“是您向我挑衅的,”我冷冷地回答。此时我的热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刺
耳的喊叫声使我完全失去了控制,我补充道:“沙苏尔,有一种办法,人们在自己
家里可以使用棍棒!”
“你这骗子!”他喊得更响了。我抓住他那枯槁干瘦的胳膊低声对他说:“我
忍受不了怪叫声。懂吗?我要叫您吃点苦头,使您一辈子都忘不掉我,您这恶棍!”
我思索了一会儿,难道真的动手吗?我感到惶然,我怎能举手打一个驼背呢!
但这时教授让步了,他从我的手里挣脱开来,头更加厉害地侧向一边,好象他要弄
清驼背是否还存在,他令人厌恶地嗤嗤地笑着,好象我给他讲了一个有意思的笑话
似的。
“呐呐,”他取下眼镜说,“蒂希,您是一个十分坚定果断的人。”
他用被烟熏黄了的手指头擦去眼里的泪水。
“那好,”他细声细语地说,“我喜欢这样,我承认,我喜欢这样。我只是忍
受不了这种神圣的礼貌、甜言蜜语和装腔作势,但是您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讨厌您,
您也讨厌我,我们都以同样的手段回敬了对方,互不欠帐了。您跟我来吧!啊,蒂
希,您几乎使我大吃一惊。我……”
他独自尖声笑着,带着我上了一个吱吱咯咯响动的年久发黑的木头楼梯,它成
直角,绕过正方形的前厅。
我沉默不语,我们到了二楼时,沙苏尔说:“蒂希,别来回窜,我没有沙龙和
小会客室,您将看到达里的一切。对了,我睡在我的实验品中间,我同他们一起吃
饭,我生活在这里——您进去,但别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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