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带我去的那个房间既是那个有耀眼玻璃窗户的房间,窗户前面挂着大张的纸,
原先是张白纸,现已沾满油渍。纸上布满挤碎了的苍蝇,窗台上也是一层黑压压的
死苍蝇;我关门时发现门上有逗号形状的痕迹和干涸带血的昆虫残骸,好象沙苏尔
在这儿被膜翅类动物包围了。我对此毫不惊奇,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屋子里别具特色
的东西吸引住了。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原先是两块堆在一起的,刨得不平的木板桌上堆着书
报和发黄的骨头。但是,这个房间的墙壁有些特别。在高大的、制作粗糙的书架上,
放着几排瓶子和杯子。窗户对面,两个架子之间,放着一个柜子那么大的玻璃容器,
是一个透明棺材那样大小的养鱼缸。它的上半部蒙着一块乱扔在上面的脏布,布的
边沿已被撕破,只遮住玻璃鱼缸的一半。我看到下半部里面的东西,吓得目瞪口呆。
在所有玻璃容器和瓶子里,都有一种混浊的蓝色液体微微发光,这就象在一个
解剖学博物馆,通过解剖得到的原先是活的器官都保存在酒精里。那只盖着破布的
玻璃容器就是这只盛放器官的容器,容器深处半明半暗,那里闪烁着一股蓝色激光,
两个阴影紧挨底部,象钟摆似的缓慢地摆动着。我从这两个影子中认出藏在浸透酒
精的裤管里的人腿,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恶心。
我呆若木鸡似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有感到沙苏尔也站在那里。我的目光移到他
身上时,我发现他很快活。好象我的愤慨、我的憎恶使他高兴。他象做祈祷那样把
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我听见他满意地清着嗓子。
“沙苏尔,这是什么意思?”我用窒息的声音呼叫着。“这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那可怕的、尖尖的驼背怎样随着他脚步的节拍轻轻摇晃,
我本能地为紧绷在身上的夹克祖心。
他坐到一张奇特的有一个向两边张开的靠背椅子上时(驼背的这个家具也是丑
恶的),他突然无所谓地、近似无聊地说:“蒂希,说来话长啊。您不是要躲一躲
暴雨吗?随您坐到那里,别打扰我。我看没有任何理由必须给您讲解什么事情。”
“但我认为有必要,”我回答道。我的克制又到了一定的限度,在只听见雨水
拍打声的寂静中,我朝他走去,说:“沙苏尔,如果您不给我讲清楚这个问题,我
就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可能给您带来许多麻烦。”
我想,他也许要发怒,但他却无动于衷。他只是嘲讽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看了我
一会儿。
“蒂希,您自己说吧,应该怎样看待这一切呢?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您
敲我的门,未经请求就进来,用殴打威胁我,尔后由于我天生秉性温和对您作出了
让步,满足了您的愿望,这时我却要荣幸地听到新的威胁:继殴打威胁之后,您用
监狱威胁我。我是学者,是最好的先生,不是土匪。我既不怕监狱,也不怕您,我
什么也不伯,蒂希。”
“可那里面是一个人啊!”我说,并未注意他在唠叨些什么,因为这显然是一
个讽刺。无疑,他把我带到这里来,让我知道他所做的可怕实验。我越过他的头朝
那可怕的两个影子看去,影子继续在蓝色液体中轻轻地摇摆着。
沙苏尔早有准备地回答说:“不错,那确实是一个人。”
“您别以为您能摆脱这个困境!”我呼喊着。
他审视着我,突然抖动身子,叹息着,然后又格格地笑。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
么事情,感到毛骨悚然。
“蒂希,”他说,这时他平静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始终闪烁着魔鬼似的火花金
星,“您愿意同我打赌吗?我给您讲讲它的来历吧。”——他用手指指玻璃容器,
“您不要伤害我。当然是出于自愿,现在我们打赌吧!”
“他是您杀死的?”我又问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无论怎么说是我把他放进容器里的。您以为人们能
在96%酒精溶液里生活并还存有什么希望吗?”
这种有节制的、似乎预先计划好的自夸,这种在死者面前有意识的嘲讽又使我
平静下来。
“我们打赌,”我冷淡地说,“您说吧!”
“别激迫我了,”他说话的口吻俨然自己是一位君主在倾听我的意见。“我说
这些,只不过是开开玩笑,蒂希,因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我讲这个故事是因为
我感到满意,而不是因为您威胁了我。我不怕威胁,蒂希。好,现在我们不谈这些
了。您听说过马轮纳格斯吗?”
“当然听说过,”我回答。现在我已经完全平静了。我终于从一个研究者那里
得到启示。人应在何时保持平静。“他发表过一些关于蛋白质粒子变质的论文……”
“妙极了,”他带着十足的教授腔调说,突然对我发生了新的兴趣,好象他终
于在我身上发现了某个特征,为此我至少应该受到尊敬。“除此以外,他已制订出
蛋白质高分子合成办法,发明过活的人造蛋白溶液。这是一种粘液质胶状体……他
爱它们,每天给他们饭吃——如果我可以这样形象地说话……对,他把糖和碳氢化
合物倒进容器,而这些胶状体,这些无固定形状的原始变形虫把它们全部吞食掉—
—这是令人高兴的事,不断长大,起先在小玻璃容器里……然后,他把它们倒入大
一些的容器里,他做了许多这样的试验,整个实验室都摆满了,有一些死去了,有
些则开始分解,大概是所给的饮量不合适。后来他发怒了。在屋里来回走动,拖着
他那长长的胡须,常常不知不觉地把胡须潜入到心爱的胶化体里……但他没有继续
做下去。他太笨了,这项工作需要更多的东西。这儿……”他用手指敲鼓自己的脑
门子,在低垂的灯光下,他那好象是用淡黄色的骨头车出来的光头,闪闪发亮。
“蒂希,我要去工作了。我不愿意多说了,因为这是专家的事,而真正了解我的工
作的重要意义的专家还没有诞生……一句话,我发明了蛋白质高分子,人们可以确
定它的发展型号,就象人们拨一只闹钟一样……不,这是一个不恰当的例子。您知
道双黄蛋吗?”
“知道,”我回答,“但是这与它有什么关系呢?”
“您马上就会知道的。一只受过精的蛋分成完全相等的两半,从中产生两个完
全相同的个体,两个新生儿,两个孪生儿。现在您可以想象出育种方法,根据这个
方法,人们用一个活着的成年人,详细检查他的机体,就能做出过去诞生他的那个
卵的另一半。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为这个人造出来一个双胞兄弟来……您懂
吗?”
“怎么?”我说,“即使这是可能的话,您得到的只不过是卵的一半——立即
会死去的胚胎……”
“对别人可能是这样,而我却不会如此。”他以冷静而自豪的口气说道。“这
种人造的半卵,已经确定了它的发展型号,我把半卵放到有养分的溶液里,在孵卵
器里,可以说是放在一个机械的子宫里,我用比正常发育速度快一百倍的速度促使
他的发育,以便取得成果。三星期后,胚胎变成一个小孩,在其他措施影响下,一
年之后,小孩子已长成十年的孩子;再过四年后,他已是四十岁的人了——怎么样,
这就是我已经做完的事,蒂希。”
“一个侏儒!”我大声喊叫起来。“这个炼金术士的梦……我懂……您声称…
…就算是这样吧,您以为您创造了这个人,就有了杀害他的权力,而我就会同意这
一罪恶行径了吗?噢,您是大错……大错特错了。沙苏尔……”
“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沙苏尔冷静地回答道。他的头好像是直接从不成形
的驼背方块上长出来的。“首先当然要在动物身上进行试验。在玻璃杯里,您看到
有成对的雄鸡、家兔、狗——在贴着白标签的容器里,放的是真正的原生物……在
其他贴着黑标签的容器里是我创造出来的双胞胎复制品。它们没有什么区别,如果
您取下标签,就不可能区分哪个动物是自然方式生出来的,哪个是生于我的蒸馏瓶
……”
“好极了,”我说,“那么您为什么要把他杀死呢?为什么呢?他的智力发育
不完全吗?身体发育不健全吗?即使如此,您也没有权利……”
“别侮辱我!”他怒吼起来。“他的智力当然是旺盛的,蒂希,身体发育也很
健全,在人体方面与原生物的所有特征丝毫不差……在精神方面它比原型有更大的
发展可能……对,这比创造一个双胞胎更进了一步,是比双脑胎复制品更完美的作
品……沙苏尔教授战胜了自然界。战胜了,您懂吗?”
我默不作声。他站起来走进容器,踮起脚尖扯下已经破了的帷帐。我不愿去看,
但我的头不由自主地探了过去。我透过玻璃,透过混浊的酒精层看到沙苏尔的精疲
力竭的脸……他那浮动着的象大背包似的驼背,他那在溶液里飘动,象湿透了的黑
翅膀的夹克下摆……看到了他那闪烁着微弱白光的瞳孔……几经湿透了粘在一起的
褐色小胡子…“
我站在那儿,好象被雷击中一样,而他尖声呼叫:“您怎能要求一个产品永垂
不朽。一个人,尤其是人工造出来的人是会死的。这与他不会分解成尘埃有关,留
下一个纪念品……对,就是这个原因。蒂希,可是后来他和我发生了重大约意见分
歧。因此不是我,而是他进了容器里……是他……他,沙苏尔教授,而我还是我自
己……”
他格格地笑着,但我没听见他的笑声。我感到如堕深渊。我从他那活生生的、
愉快的扭歪了的脸上看到另一个无生气的脸,它象一个可怕的水下生物在玻璃板后
漂浮着……但我没有开口。
这时夜深人静,雨早已不下了,只有檐沟发出的丧钟般的响声,好象随着疾风
远逝,停息,时而又回来了。
“您让我出去。”我说,但是我辨别不出我的声音。
我合上眼,又用低沉的声音喊道:“让我出去,沙苏尔。您获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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