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六日
九时整,人们接通了我同蒂博诊所工作人员米舍尔的电路,他现在正带着发报
机,驱车前往我原来任教的大学。我马上就感觉出我来到了自己原来居住的城市。
天气阴霾,下着毛毛细雨,行人都打着雨伞。
我请求米舍尔趁人们尚未到齐以前到大礼堂去看看。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礼堂
还空无一人。米舍尔走上停放玻璃盖棺材的高台。我从远处就清楚地看见了我自己,
还是不久前我看惯的那个老样子。
按照我的愿望,人们给我穿的是白色西服,系的是我亲自挑选的深色领带。在
灯光照耀下,我的脸显得平滑,黝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是五十五岁的人,总之,
我对自己的仪容感到满意。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到九时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追悼会开始了。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致的悼辞,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讲话,
那是事先录在磁带上的。我的讲话效果不坏:我从人们的面部表情上看得出来。讲
话中夹杂着的一些讽刺话,好象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当我送自己去墓地时,天气变得比早晨还坏。大雨涝沱。我好奇地看着,送葬
的人越来越少,连我的至亲好友也悄悄地离开了行列。我很可怜米舍尔,他没带雨
伞,所以我让他接通我与诊所的电路后,就把他放了。
葬礼已成过去,该考虑考虑今后怎么办了。如今时间对你实际上毫无限制了,
想到这里,真是喜不自胜。
五年以后
四月二十七日
今天的课讲得糟糕透了。
这我是从学生的反应看出来的。平时他们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我那对放在讲台上
的眼睛。今天却谁也不看着我,好象他们也同我一样,思想早巳飞到遥远的地方。
“今天的课提前两小时结束,”我摆脱了这种尴尬的局面。听众顿时活跃起来,
我赶快把自己转接到我住所的电路上。
一小时后安娜要到我这儿来!
我很想作些准备以欢迎她的到来,但继而一想,如今“设备”这个概念已经没
有任何意义。我能作什么呢?使我同外界保持联系的不过是四个盒子;我的视觉器
官、发音器官、听觉器官和不久前刚安装的嗅觉器官。这几个盒子都一直准确无误
地工作着。
幸好,我能有焦急不安的感觉,能不时地看表,而且一边仔细听着来往汽车的
声音,一边设想安娜初次走进屋来的情景。
五时整,我听见一辆汽车停在楼门外。不久便是敲门声,上楼梯的脚步声,接
着门口出现了——安娜。
她手里拿着一束丁香花(顿时芳香四溢)。我瞧着安娜,沉默不语。她走到放
着“我”的写字台前,吻了吻丁香,然后把它放在我的面煎。
“谢谢。为了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再一次感谢你。”
安娜的脸儿绯红了。可能,我也脸红了(只是没有人能够发现)。
“该动手准备了。要我准备什么呢?我想你有围裙吧?”
“作晚饭用的东西都在厨房里,”我回答说,“至于围裙……我这儿恐怕没啊。”
她走了出去,我目送着她。
我们结识已经两年了。她是我的学生,经常来参加我主持的讨论会。我们成了
好朋友。
今天是那个使我“活”到现在的新发现的五周年纪念日。我要举行一个招待会。
请了些朋友,还有几个学生。安娜同意充当女主人。于是我们就一起招待客人!
我听到了第一次门铃声。客人陆续到来。安娜的角色充当得十分理想。大家对
她作的面包片赞不绝口。看着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自己也似乎产生了饥
饿的感觉。唉!……
当手推餐车推进屋里,气氛活跃起来以后,我让客人们观看了我出外考察时拍
摄的一部最新的影片。不久前我在巴西呆了三个月。我们跑到最后一个渺无人迹的
丛林深处去进行考察。这一趟还真没白跑,我们发现了一个印加时代风格的奇特建
筑物的废城,还有许多别具风格的什物。看来,这可以说是我们最有趣的考古发现
了。
影片非常引人入胜。这次考察活动的确是很危险的。沿途惊险事迹不少,而且
出过事故。
镜头一个个过去,我在一旁解说,客人们屏息静听。我感到大家很羡慕我。他
们显然不了解我深信无疑的事业。这次考察活动非常紧张,而且充满危险,这对于
那些携带着我的眼睛、听觉、发音和嗅觉器官的人来说,是一次终生难忘的考验。
而对我个人却象是一场冗长乏味的电影!因为我不可能牺牲在巴西的丛林中。那么
盒子呢?盒子总共有好几套。一套放在我任教的大学里,另一套放在我住所的办公
室里,第三套放在人工花园的凉台上,好让我每晚听到市街的喧声。最后第四套放
在同我住所相连接的实验室里,我的大脑在那里生活得绝对安全可靠,气温靠人工
调节,还有熟练人员经常照看。因此我故事中讲的惊险事迹,多半是一种故意夸张
的手法。而且……
我不时地瞧瞧安娜。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银幕。我不由得希望她能把带我到丛林
去考察的那些同事中的某个人——一个身体强壮而又极其勇敢的人——当作我。看
来我的愿望实现了。安娜忽然瞥了我一眼,就象看……一个普通的人那样。
大家都喝得很多。酒自然是客人们喝,但是他们的热烈情绪也感染了我。
忽然有人提议跳舞。我怎能反对呢?
大家围着我所在的桌子跳起来。一对对舞伴在我眼前翩然而过,时时遮住我看
安娜的视线。但有时我还是能捕捉到她的目光,而且能觉出她有点不好意思。为什
么呢?难道我的眼睛——我身上唯一的取自活人的东西——暴露了我的心底秘密?
一位客人走到安娜跟前,请她跳舞。这个人的后背挡住了我的视线。现在我看
见他们离我只有两步远,就在我面前。但我看到的仍旧是那个人的背影。可能是安
娜拒绝同他跳,而他却执意要同安娜跳?后来那人的背影不见了。这么说,安娜是
坚决不肯了。谢谢,安娜!
夜半时分,客人都散了。
安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分别时她问道:“我明天来帮你归置一下厨房好吗?”
五月九日
现在安娜常到我这儿来。她坐在我旁边的扶手椅里。我能够看病楚她脸上的五
官,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我把她牢牢地印在心上,为的是在她走以后,好想象出
一个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再有的世界。
我们长时间地交谈,有时甚至忘了幽明之隔。唯其如此,当我突然感到碰到障
碍时,我更加痛苦——实实在在感到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明这个障碍。也许
障碍就是我所呆的这些盒子的四壁吧?
五月十二日
今天是安娜的生日。她已经二十二岁。我请一位朋友带我去逛大商店。他很惊
奇……我选购了一串珍珠及一些小玩艺儿,而主要的是一件湖色连衣裙。安娜的皮
肤是浅黄色的,头发又黑又长。我想这件衣服她穿一定合适。
傍晚,我们欣赏着音乐。我让安娜打开一瓶香槟酒。一杯——象征性的——她
把它泼洒在地上;另一杯她自己喝了,为她的健康干杯!我叫她把包打开;礼物她
很喜欢,她拍着手,哈哈地笑起来。香槟酒很多。安娜的眸子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我让她试试连衣裙。安娜下意识地解开了上衣的钮扣,但是她的脸倏然一红,
便向房门跑去。这时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怎的,我忽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说的话:“请你别走……安娜……”
室内沉寂了。我不禁感到愕然。
安娜开始脱衣服。
她又立刻向外跑去。我听见她在隔壁屋子里嘤嘤啜泣的声音。
我请求她回来。
她回来了。穿着那件湖色的新连衣裙。颈上戴着珍珠项链。她泪痕满面,然而
美得惊人。
我说:“原谅我……”
安娜并不看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又说:“安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请原谅,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不回答。
我勉强地说:“我发誓,今天的事以后决不会再发生。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
安娜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不愿意那样,我们还要见面。我以后每天
都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五月十六日
我告诉安娜说我要走了。她吃惊地看了看我。
“不要怕!我不会贸然从事。即使我想那样做……你知道有人保护我!……我
走是为了搞清一些问题。记得吧,我曾一度陷入绝境,不料那一次出现了奇迹。如
果这一次我又交上好运气呢,安娜!如果出现第二个奇迹呢……”
我到费城去了。
五月十九日
我在理查德这里呆了两天了。在我们畅叙旧情之后,我终于把安娜的事告诉给
他!理查德并不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构造跟我有些不同:他的眼睛
装在放大镜系统中心,所以显得特别大。看着这双眼睛,能够发现他情绪的一切细
微的变化——与其说那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张脸。但是这一次理查德的眼睛却不露
形迹。我只是偶尔感到他眼睛里闪动着谅解的讪笑。这使我很恼火,于是我便草草
结束了自己的话:
“我和安娜的关系对我来说不是小事。这并不是那次成功实验的美中不足之处,
但这个缺点完全可以用实验纠正过来。老借盒子的躯壳而存在使我感到讨厌了,谁
曾料到结果竟然如此呢。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么……”
“那你要怎么样?”理查德打断了我的话,“象古代那样,冲自己脑门开一枪!”
我没说话。理查德望着我。现在他眼睛里满含着温暖和同情。
“现在我来给你看一部影片吧。”他说着就打开了放映机。
屏幕上白雪皑皑,一个晴朗的冬日,群山浴着阳光。一位两眼带笑,肤色黝黑
的墨西哥姑娘和一位身材高大、头发浅黄的斯坦的那维亚男人,优秀的滑雪运动员。
镜头上一会出现男的,一会出现女的。看来,影片是他们两个互相轮流拍摄的。然
后是傍晚时分的山中茅屋。壁炉里熊熊燃烧的劈柴,把红光映在他们二人的脸上…
…
屏幕暗了。我看了理查德一眼。他的目光呆滞不动。我明白,他现在还在遥远
的地方,在黑暗的屏幕之后。对他来说,影片好象还没结束。
突然他问道:“你喜欢冯尔加利塔吗?影片里的那个姑娘?”
“很喜欢。那有什么用?你是存心叫我看那些你我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吧?”
“可望而不可及?你敢肯定吗?”理查德说道,“这部影片是我和冯尔加利塔
一个月以前在科罗拉多州斯普林斯滑雪时拍的。”
“是你们拍的?你滑雪来着?”我如堕五里雾中。
“你当然不会相信喽、”理查德说,“等一等,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忽然他的两眼变得呆滞,黯淡无光了。组成理查德的那些仪器停止了工作,上
面的控制灯全部熄灭了。室内寂然无声。但是片刻之后我却听见了脚步声,隔壁房
间里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不久又传来叩门的声音。
“请进。”我说。
房门洞然打开。门槛外站着的却是影片中那个浅色头发的斯堪的那维亚人。他
得意地望着我,说话的声音非常象理查德。
“你还不相信在科罗拉多州斯普林斯滑雪的是我和冯尔加利塔吗?”
“你?到底那是谁?你怎么……怎么弄的呢?”
“很简单。我早就为过去的生活所苦恼了。我在你以前就开始考虑,怎样才能
摆脱我那宝贵的、精心保护的大脑。恰好这时来了一个叫奥拉夫的人,就是现在站
在你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奥斯陆的医学院大学生。他提出要跟我定个契约。他急需
要钱——他自己无力筹措的一笔巨款。于是,他说他想把自己的躯壳租出那么一两
年……奥拉夫懂得一些神经生理学的知识,明白他的建议并非无稽之谈。我们一起
分析了此事的细节,最后我确信这个计划完全可以实现。我们终于签订了合同。几
位负责我的工作人员设计了一套信息系统,使奥拉夫能够停止接受他自己大脑发出
的命令,而接受我大脑发出的命令。手术果然很顺利,而且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从
此以后,他就变成了我。我现在就是浅黄头发的奥拉夫,期限是两年。他的大脑现
在在休息,不接受任何外界刺激。我获得了两年的正常生活,而在此期间他要经受
的只是失去知觉和恢复知觉所需要的那几分钟。
理查德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很羡慕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那轻盈的步伐。我贪婪地看着他吸烟的样子……他大概从我的目光里看出了我的
羡慕心情。于是他便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放在写字台上的那套毫无生气
的仪器。我觉得他的目光里满含着同情。
“我们的合同已经执行整整一年了,”理查德说,“这一年过得非常美好。老
实说,达个期间我工作得不多,而是常到世界各地去漫游,观光。交交女朋友……
但是,我对这些已经厌倦了。我怀着喜悦的心情期待着重新开始工作的时刻……所
以,”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把剩下的一年让给你。
既然你很需要他的躯壳,那就拿去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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