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表指着7点钟的时候,皮埃尔穿上他那沉重的大衣,说了声:“我们走吧。”
我们向白旗子走去,刚到半路,一股腐烂的恶臭味便向我们扑来。我两次想要
呕吐。
当我们到达我撒药的地方时,看到的只有黑色的草。如果我不明真相,我真会
认为这草一定是烧焦的。皮埃尔不停地看着他的表。
皮埃尔和吉赛尔各自背着一个小仪器,很象喷洒农药的喷雾器。在法国,葡萄
种植主总是用硫酸铜喷洒他们的葡萄园。
“用它们做什么?”我没话找话地问。我想找对这东西多少还知道一些。
“你最好把这叫做灭火器,”皮埃尔答道,“这还差不多。”
当时,我忘记了计算时间,我的心在猛烈地跳动,我明白自己开始发慌了。在
我跟前是某种罪恶的东西,某种能够引起一连串后果不堪设想的可怕的东西。我不
敢再往下想。
“沿着这边走,”皮埃尔的活声好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这种除草剂相比,
原子弹只是小孩玩耍时用的玩具。”
这种说法出乎其他男人之口,似乎有些可笑。但这是一个头脑清醒而坚韧不拔
的瑞士人说的,就格外显得真实无虚。
“你瞧!”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那块黑色草地正在迅速地扩大开来,它的边缘不断地蔓延起伏。虽然见不到火
焰,但草地似乎同烧荒时一样,五分钟内,这块变黑了的草地已经相当大了。
当毁坏的草地快到一英亩大小时,皮埃尔问我:“你看够了吗?”
我点点头。于是,皮埃尔和吉赛尔背对背地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到黑色草地的
周围,向最边缘的地方喷洒药物。
“火”被扑灭了。
是的,我已经看够了。
我们默默无言地回到小屋。在遐想中,我似乎看到了那黑色的恐怖已到处蔓延,
难以控刚,世间已到处充斥着牛羊的哀鸣。我又想到那捧着母亲干瘪乳房的弱婴的
悲啼,想到那失去青春活力的少年儿童。没有草,就没有肉,没有奶,也不会有乳
酪和黄油——不只是几天或几个月没有,而且永远绝迹。
我的律师职务使我同许多大科学家发生了联系,他们似乎都欣赏所谓“纯科学”,
而对人性很少关注。我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夸张,但他们这种态度似乎也无可非议。
吉赛尔和皮埃尔与他们的态度不同,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们的原因所在。
科学使他们谦虚,而绝不是狂妄。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还不体会皮埃尔的发明会导
致什么后果,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需要听取我的劝告。
“我希望你们讲讲:要我在这里做些什么呢?”我说道。
‘你已经看到皮埃尔的发明所能造成的破坏,“吉赛尔答道,”你认为它能对
人类造福吗?“
“马克,我们可以把意思说得更加明白些,”皮埃尔说,“我们能不能用它作
为一个威胁的手段,来促使裁军或和平呢?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那么,我们应该
把这个秘密托付给谁呢?”
“若要我现在就回答,”我说道,“那么,我要说:你们的发明被隐瞒和忘掉
得越快,那对每个人就越有好处。但是,这个回答太草率了。现在我想问你们一个
问题,为什么选择了我?我不很聪明,在你们看来,我怎么有资格来劝告你们呢?”
“我们很了解你,马克,而且我们相信你,”皮埃尔简单地回答。“你是我们
的朋友,你的劝告都是十分诚恳的。”
“好吧,我接受你们的要求,”我对他们说,“你们现在还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你们都是瑞士国籍,你们的国家有长期的中立传统,为什么你们不能去伯尔尼,把
你们的试验,或不管它是什么,交给当局,而让他们去伤脑筋呢?依我看,这才是
你们该做的正经事哩。”
“如果我们发明的东西可以用作一种防御武器,马克,我们就不会犹豫啦。但
它们不是那么回事。它的本质是进攻性的。所以,瑞士绝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但是,皮埃尔,瑞士是你们的祖国,”我说,“而且我一直在想——”
“英国是你的祖国,马克,”吉赛尔尖锐地插进来,“如果你要求掌握这种除
草剂的秘密,我们很乐意告诉你(不过为你着想,我劝你还是不知道为妙),那么,
如果你知道这一秘密,你会不会履行公民的天职,把它交给英国政府呢?”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它打中了我的要害。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回答:“不!”
“为什么?”
“因为英国政府万一遇到什么紧急事件就可能情不自禁地把它作为一种武器而
用于战争。依我想,任何理由都无法为此而辩解。在当前的思想斗争中,双方争论
的焦点是:地球的财富分配不均。有些人占有的财富过多,而其余的人饥寒交迫。
可是你们的创造或发明,纯粹是破坏性的。它干脆把地球的财富统统摧毁,把整个
世界变成你们科学家们随便使用的数学符号‘0’”。
“马克,吉赛尔和我同意你这个意见,我们的结论也大体相同。那么,你认为
把这个发明同时交给美国和苏联能有好结果吗?”
“不能。”
“都不能吗?”
“都不能。”我坚定地回答道,“依我看,我们的想法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我
们都一致认为:把它交给瑞士政府是无用的,因为瑞士不会使用它。同时,我也不
愿意把它交给任何其他国家,因为它有可能被使用的危险。事情已很清楚,只有把
它隐瞒起来,你们不是要听我的劝告吗?那么,我的劝告就是:把你们手里所有的
那种臭玩意儿毁掉,把有关的文件资料统统毁掉,并忘记这所有的一切。如果你们
都同意的话,我想给日内瓦机场打电话预定飞机票了,并且请吉赛尔开车把我送到
机场。”
“但是,马克——”
“听着,皮埃尔,”我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以滔滔不绝地谈到明天,但是,
我绝不会再有什么其他劝告了。”
“但是,马克,你还不知道整个的故事,”吉赛尔不高兴地说,“这件事不象
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几个月以前,我们就得出了你这样的判断。除了你今天早上提
着的小瓶子,我们已经把皮埃尔的笔记连同存下来的药一起毁掉了。现在唯一留下
来的东西只是在灭火器内的50公升溶液。”
“那就没有什么可发愁的了。”我明确地说,“现在我可以回家谋生去了。”
“可我们两个都还记得皮埃尔除草剂的配方,马克。”吉赛尔说。
“那么,忘掉它吧。”我反驳地说。
“难道你能够清除掉你头脑中那些牢固的记忆吗?”皮埃尔问,“它不象你所
说的那么容易吧。”
“这么说,你们不能忘掉这个配方?只要你们谁也别说出来就行了。”
“但是,马克,这个秘密不保险,”皮埃尔面带愁容地说,“有人知道它,或
至少猜想到它。我们的小屋子已经被搜劫过两次了。吉赛尔和我也被跟踪过。我们
的信也被截取过。我们的电话恐怕也有人窃听。我还不认为会有人跟踪到这儿来。
但这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他们起先要用巨款来收买我们。一天早上,吉赛尔接到一
个电话,电话中说:”一些朋友让我代表他们告诉你们,你和你的哥哥可以得到你
们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他们愿意在你们选择的任何时间和地点来会见你们。‘有
一天,有人在人群中将一百法郎的票子塞进我手里,上面还写着:“还有好几百万
哩。’后来,电话的语气变得下流而恶毒,还不时出声恫吓,我们就是在那时毁掉
了一切材料。”
“这些神秘人物到底是谁,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数吗?”我问道。
“没有,”皮埃尔答道,“我猜想,他们不是美国人就是苏联人。他们都不是
为了使用这个秘密,是为了防止别人拥有它。”
“是的,你说得有理,”我勉强同意他的话,“你们应该告诉他们双方都滚开,
此外就是守口如瓶,这就行啦。”
“可是要叫任何一个顽固的人开口的办法还真不少哩。这越来越成为一种现代
艺术啦,”皮埃尔说,“吉赛尔和我如遭到严刑拷打是受不住的,到那时还能守口
如瓶吗?”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明白吉赛尔相皮埃尔的恐惧了。事实上,这种恐惧已经开
始传染给我。我所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被拖到这件事之中去啊!
“那我们改变主意吧,”我最后说,“我劝你们俩立刻到日内瓦去,向警察当
局诉说你们的困境,请求给予安全保护。”
“马克说得对,”吉赛尔说,“我们必须这样做。”
“谢谢你,马克,我们照你说的去做,”皮埃尔补充说,“我们吃点东西就进
城去吧。”
作出了决定以后,他们如释重负。碗柜里还有一瓶威士忌酒,我们默默地喝着。
这时,传来了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这不会是我们的电话,”吉赛尔说,“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住在这儿。”
由于没有别的人有兴趣去接这个电话,为了停止这种令人伤神的铃声,我就拿
起了电话。
“我找杜克洛斯教授。”一个人用法语说。
‘这儿没有杜克洛斯教授,“我回答,”你一定把电话号码弄错了吧。“
“请你告诉杜克洛斯教授,”这个声音继续平静地说,“有些朋友很想知道袋
鼠岛上的草何时能再次生长。”
我挂上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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