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格温成了我第一个秘密,当然如果我内心深处潜藏的那个秘密不算数的活——
那是一个连我自己都解不开的谜。这个医院到处都是秘密,但大多数秘密都没有我
参与的份儿。如果有人问我家庭是什么,我就会回答说家庭是一系列精心安排的秘
密。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是那样。
劳拉沉湎于她的秘密。这些秘密搞得她精神涣散,也带给她已不适合再做的青
春期的梦。
劳拉的秘密搅得玛格丽特博士也不得安宁。
记得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刷晚餐用过的盘子。玛格丽特博士责备劳拉在实验室测
量工作中太粗心大意了。
“现在整个实验都得重做。”她说。
劳拉脱下工作服进行消毒。她的头发松柔地搭在绿色衬衣领上,发梢微微卷曲
把下巴衬托得柔和了许多。
“对不起,”她毫无歉意地说,“我最近不舒服,要来月经了。”她看了看我,
以为我不会就此提出什么问题。“你不必知道,”她腔调中带着一种古怪的轻松,
“你多幸运啊。”
“那是个荒唐的借口,”玛格丽特博士边说边把消毒液倒在掌心,“我对月经
根本没有反应。”
“不管怎么说吧,为什么总让我做同样的实验呢?看看吧,我们在这个屋顶下
一切都受人工控制的环境中能做出什么来。看看我们。总是足不出户。难道还没受
够吗?为什么偏得瞎琢摸人呢”
玛格丽特博士不耐烦地叫道,“那么说你对问题本身毫无兴趣了。你就一点没
看出人类知识的增长和随之而来的控制范围的扩大有什么意义。真的,劳拉,你快
气死我了。你的脑瓜不错——我看得出来。可我要是能说服你用用它该多好。”
“我喜欢接触病人的那种工作,”劳拉说,“为什么不能让瑞娜做实验室的工
作呢?”
玛格丽特博士狠狠地盯着劳拉。劳拉把头发拉到眼前得意地欣赏着。伊蕾恩告
诉过我那是头很美的秀发。
“我考虑的可正相反,”玛格丽特博上说,“我正想为什么不让瑞娜接触一些
病例呢”
尽管这里是本地区惟一的家医院,却从来没有住满过病人。各个星球都有自己
的急救站,况且小毛病大多数人自己就可以处理,只有注射疫苗要在我们这里进行。
我们之所以承担这项工作是因为博士认为疫苗流入周围环境就会造成危害。
伊蕾恩告诉我说一次矿上出了事故,一下子住进了一百多个病人,但我却从未
见识过那样的场面。我从未被叫去护理过病人,也很少走进病房。
但这之后不久,劳拉的一个病人转到了我这里。要是知道自己的年龄的话。我
想他还没有我大呢。但我身体的老化并未经过常人经历的过程,所以也没法知道自
己有多少岁。
他是来自最外层空间站的一位地质学家。
玛格丽特博士来到我的房间通知我这个新安排。她进来时我尚未起床,她没敲
门,但我确信她要走进伊蕾恩和劳拉房间时永远会先敲门征得同意的。她看起来很
疲惫。劳拉最近刚为她理了发——非常短。她刚刚起床,头发睡得乱莲蓬的也没梳
理;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在耳后翘着。
直截了当是她一贯的作风。“瑞娜,我们这儿彼此都很亲密,比大多数别的家
庭成员之间还亲密,因为我们几乎与世隔绝却又工作在一起。我们当中任何人也没
有必要对其他人藏着什么秘密。”
这正是我的所思所想。我不由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自己要说的却从别
人口中听到了似的。内心活动与外界出乎意料地吻合让人觉得很舒畅。真的很舒畅。
然后玛格丽特博士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原始数字。“这是伊蕾恩和
劳拉使用的存取代码。如果你看到传给她们的信息,我希望你能阅读那上面的内容,
然后汇报给我。记住存取代码。”
她总是低估我。看过一遍那串数字我绝不会再忘啦。我把那纸条递了回去。
她转身离开,但又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差点儿忘了下来干什么了。上班时你
会看到多了个新病人。这是个有趣的病例。要随时把他的情况汇报给我。”
她终于离开了,我看到她的脖子在我跟前消失了,新剪的头发露出吓人的白茬。
这位地质学家属于极少数的疫苗过敏者。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接受了人工免疫注射,他体内出现了红血球凝集现象,很
危险。他要求更换全身血液,劳拉已经给他换了血,并看到他对异体血液并无排斥
反应。留给我的任务是看看他现在能否适应和接受疫苗注射;这是一个缓慢而冗长
的过程,大部分工作仍需在实验室做。
“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玛格丽特博士热情洋溢地对我说,“正是这点使得
制药工作如此令人着迷。你刚刚认为已经研制出了适应所有人的药物,就会冒出来
个有异常反应的人来。”
这个地质学家不断地叫我来。他一会儿宣布脚趾动不了了。一会儿又声称头疼
得很。
“我很忙,”我告诉他,但他根本不管这一套。只要我在病房里,他就会直盯
着我。
一次我正在给他抽血,忽然感觉到他的双手紧握住了我的手腕并且还在向上挪
动。我故意将针头往深处推了一下,他才放开了手。
“哎呀!”他叫道,但还在笑。
“别再那样了。”我的感觉如何呢?还没等我确定,找出,发现任何一种内心
感觉就看到博士正站在门口瞧着我们。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真勇敢,瑞娜,”她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这么会与人相处。”
我思量着她话中的含义,人们说这种话时要表达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说我使周
围的人很愉快?还是说我能控制他们?我是否应该尝试着这样去做呢?这些都是我
产生的新想法。
两周后的一天半夜,劳拉来到了我的房间。我可以闻得出来是她,人还没进门
香波的昧道已抢先飘来了,那是一种很柔和的芳香。
我还没有记住那香味,劳拉已经出现了。她眼周围的皮肤发红,我一下子注意
到她不知用什么法子把眉毛弄细了。她从门口径直朝我走来,抬起了手。我听到并
感觉到那手向我扇来。
“你甚至比格温还坏,”她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你知道什么叫忠诚吗?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是妈妈完美的小女儿,不是吗?”她抬手又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当时也没来得急躲闪。
“不要再这样,”我警告她。然后说,“除非我允许,你不准到我的房间里来。”
我尽力使声音听起来坚决,但内心却脆弱不堪,仿佛被撕碎了似的。我忍受不了不
和。
“请走开,”我告诉她,令我惊讶的是她居然真的走开了。她离开时简直痛不
欲生,哭得身体蜷缩成了一团,我最后看到的就是她那曲线夸张的后背。
劳拉和伊蕾恩总是喋喋不休地争吵,但不知怎的她们之间的矛盾同她们与我之
间的矛盾大不相同。我从不和她们吵嘴。那么做会使我很难受。晚餐时有玛格丽特
博士监督,她们俩尚能和平共处,审时度势。可早餐却常常伴随着无尽无休的舌战。
劳拉说伊蕾恩吃的太多。“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是姐妹,我爱你。”她说,同
时故意卖弄地把自己的盘子装得满满的。
伊蕾恩说劳拉如饥似渴地接近男人把他们都吓跑了。“看到你对他们投怀送抱。
我真是尴尬极了。我这么说也不是想要伤害你。不过是想帮帮你。”
不过当联合起来对付我时,她们就会快乐无比。因为我与她们的分歧使得他们
之间的分歧暂时消除了。
昨天早餐时,劳拉梳着头,摆弄着一支小鸟形状的发卡,要别在头发的卷曲处。
伊蕾恩厌恶地瞪着她,气急败坏,因为在她看来在餐桌上梳妆打扮很不卫生。
但她嘴上却说:“劳拉,你真的还有功夫坐在这儿吗?你怎么还不到实验室去工作
呢?所有培养皿中的温度都等着调节呢。”
“今天不该轮到我去。我昨天刚干完,伊蕾恩。”
“昨天你是在补上星期欠我的班。上周我在实验室工作了两次,而你顶替我出
去待命,记得吗?”
“我已经还上那个班了。你可真糊涂。你以为块头比我大就可以把我差来遣去
的吗?”劳拉阴险地笑了笑。“当然了,也没谁比你块头更大了,不是吗?”
“住嘴,劳拉。我怎么就该上额外的班儿?”
“今天是该劳拉当班,”我说。
我记得劳拉曾恳求着去替伊蕾恩听候差遣,而且答应会把这个班补上的。我总
是希望能平息争议,因为看到争议场面我就会感到不安。但我这样做却恰恰把她们
给惹火了。她们不愿承认记忆力不如我好。她们不约而同地盯着我。
“你今天怎么不去实验室呢,瑞娜?你不是喜欢那里的工作吗。”伊蕾恩把进
口水果外壳的那层蜡壳剥掉。
“我想这样最公平了,”劳拉随声附和,“当我们确实没有把握时,这样最公
平了。你说呢,伊蕾恩?”
“千真万确。”
“我今天的任务是接待外来求援的病人,”我说,“今天雅典四号要送来一大
批病人。”
“那你就得快点了,”伊蕾恩建议说。我放下刀,虽然早餐还没吃完。“快点,
瑞娜!”
我差点要告诉她我没功夫。我看着她,组织着语言,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相反,
我收抬起了盘子。在离开餐桌之际我听到她俩在耳语。
“我刚才还以为她会和你吵起来呢。”劳拉说。
我回过头去。她们俩正头挨头亲密地坐在一起——黑头发和红头发都要贴在一
块儿了。
“不会,”伊蕾恩回答说,“顺从是她体内程序的一部分。”
之后我出了门,匆匆赶到实验室。
我本该措措辞来对付她的,那是我个性的一部分,我本该表现出来让她们看看。
难道我不曾让劳拉滚出我的房间吗?难道我不曾警告那地质学家别碰我吗?难道就
没有人注意过这些吗?
我真想知道她们对我现在在医院里所做的工作究竟注意了多少,在没有增加工
作时间的情况下,我在不断地提高着工作效率。我现在所做的工作比他们任何人做
的都多,甚至包括玛格丽特博士。当然我并不介意。至少当我自己做一件事时,我
知道我做得很不错。伊蕾恩笨拙,劳拉健忘。她们都曾把整个实验搞糟过。而玛格
丽特博士呢?盛誉之下有些古怪,但我正在想她是不是太缺乏想像力了。她在免疫
学方面的研究方法总是那么被动。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否有必要像她那样保守。但那
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替劳拉干完实验室的话,匆匆赶往病房。病房已经满了,我迟到了。玛格丽
特博士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刚才不在,劳拉过来帮的忙,”她压低了声音以免让病人听到。“你让她
做你该做的工作,我想应该感到羞愧。”
我开始在电脑中调出这些病人的记录。忽然发现了一非常规病,就立即提醒博
士注意。
在雅典四号来的这批病人中有一个在我们这儿没有记录。
他说他妈妈已经给他接种了疫苗。那是不可能的呀,可验血结果表明他说得没
错。
他穿着一身黄色的工作服和一双红靴子,生着乌亮的黑发。伊蕾恩,劳拉和玛
格丽特博士围着他大惊小怪地忙开了,把别的病人晾在一边。
“他真是太可爱了。”她们喁喁私语。“他难道不是最可爱的小东西吗”
博士亲自给他进行了检查,因为他表现得勇敢还奖给他一块糖。我们一齐站在
屋里,听到飞船就要离开了。
“现在给格温带个信儿还来得及,”伊蕾恩说,“求你了,妈妈。”
可劳拉却说,“不。”
我惊讶地发现她在哭;刚才运输飞船的马达声掩盖了这哭声,但现在却发现她
已泣不成声了,说出的话也因剧烈的哽咽和抽泣而含混不清了。
“她不想让我们拥有任何东西。她本该到这儿来生产的。她知道小孩在我们这
儿很稀罕。”她接着又说了些什么但却被哭声淹没了,后来终于又听清了她的话。
“她至少应该通知我们一下。毕竟我们都是医生啊。生死皆是平常事。她应该同我
们分享生子之乐,但她却没有。她只是现在才把这孩子送来让我们看看我们失去了
什么。”
玛格丽特博士平静地说:“也许到了让你们俩中的个生个孩子的时候了。我会
安排的。怀孕期间我们还可以找个瑞娜这样的帮手。”
“又一个瑞娜,”劳拉说,“不,谢谢。”她痛苦地看了看我然后离开了病房。
玛格丽特博士一只手搂住伊蕾恩。“我曾经很爱格温,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
是很爱她的。”
“又一个瑞娜。”这是劳拉说的。现在无论我想起医院中的任何事情都会想起
这句话。真真切切,一字不差。我为什么要听到这句话呢?我怎么就听得那么仔细
而又仅仅听到了这么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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