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早上,我又一次听到了那句话。
我正坐在控制台上阅读病人的病历,忽然被屏幕上出现的一条信息打断了。
这是一条印刷体信息,表明是从其他地区传来的。
我用自己的存取代码无法进入这条信息那一定是传给伊蕾恩,劳拉或博士的。
这是一条只对我保密的信息。
“我们相互之间不该留有什么秘密。”我告诉自己,同时用劳拉的代码进入了
这条信息。
信息缓慢地从荧屏上移过。它是从一个名叫“为您服务”的公司传来的。上面
写道:
遗憾地通知您,
瑞娜被发现有性格缺陷
并且可能很危险。
萁他地区已出现事故
我们不得不将全部产品收回。
请回复……
我久久呆坐在控制台上,看着那些字。“全部产品,”我读着。“另一个瑞娜,”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只有那个意思。我开始往电脑中敲入答复。
瑞娜就像家庭中的一员
我们无法想像……
然后又把它们删除,重新开始:
信息已收到。局面得到控制。
适当的措施已被被采取。
然后我就把这回复发了出去。
我耽搁太久了。我赶紧返回,担心玛格丽特博士会说我怠工。还怕她问我为何
心不在焉。然而实验室里却是空荡荡的并无人来。我正要输入当天日期,博士走了
进来。她没说什么,我知道我不用编造,只要能忍住就行,那样我就保住了这个秘
密。玛格丽特博士亲自教我的这一招;她和伊蕾恩都这么干。
博上敲入了她正在设计的一个新实验的模型,开始向我解释。我专注于她的讲
解,把那个秘密深探地埋在了心底。我再不能去想那件事了。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吧。
“这是一种很谨小慎微的方法。”我告诉她。
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说出这句话。这么说并不聪明。以前我从未发表过任
何见解,这句话弄得她既惊讶又不悦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挪到了我的脸上。
“你研制的是对付寄生虫的特效药,”我说,“当传染源发生变化时,疫苗就
不再起作用了,你仅仅是在完善这种疾病而已。”
“用这种方法我已取得了一些成绩。”她的声音由于讥诮而变得尖酸。“我也
看到了稍微激进点的做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手术很成功,可病人死了。’
这是个老掉牙的笑话了,真的,但我敢打赌你以前从来听过。”她的目光又从我这
儿移回到屏幕上,后背气得僵直。“你只管按着我的吩咐去做实验就行了。”
不久她就离开了实验室。
我的手在发抖但很快内心恶心的感觉便消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我不
同意玛格丽特博士的意见并且终于说了出来,我变得多泼辣呀,甚至比劳拉还厉害。
够厉害的。
我调好了培养器皿的温度,看看还需要做什么。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决定要做什
么。我身边的不和已慢慢影响了找,明知道我该做什么,却又不愿去做。
我来到实验架前选了一种致命的病毒,这种病毒可以在空气中迅速传播。如果
玛格丽特博士不是那么固执己见,目光短浅的话,也许已经发现了对付这种病毒的
疫苗了。那我也不会做此选择。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错,现在要自食其果了。在
我还没有把其他事情安排好之前,还要把病毒留在实验室里冷冻着,不让它造成危
害。在把它解冻以前,我必须想好怎么逃出去。
我不是格温。博士不会因为我的过失而伤心,她只会被激怒。她会运用她全部
的影响力和所有的金钱来找我算账,我会被毁掉。坐在实验室的手套箱和试管之间,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
我把面颊贴在黑色桌面上,然后轻轻抬起来,桌面如此光滑以至于从某种角度
来看可以看到自己面孔的模糊轮廓。我用手盖住了那张脸,制服了内心深处反对这
个主张的那个我。
接下来我就继续工作。我为博士的实验作好了准备。又来到病房去看病人。
最后去看的是那位地质学家。
“你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告诉他。“最多两三天。”
他侧躺过来,头枕在手心上。医院的灯光投射到他的眼睛和头发上折射出棕色
的光晕。
“那么说我的病好了,”他说,“你可以治愈我的任何疾病。”
他笑得很灿烂,笑意洋溢在脸上。
我朝他探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吉姆,”我说,“带我和你一起走好吗”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又颤抖着说了一次。
“如果我需要离开这里呢?你能帮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试图说服别人为我做事儿。我伸出手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弄
过去。这很容易,我和人相处得不错。
吉姆认为在我规定的三两天时间内可以弄到交通工具。但他说燃料可能是大问
题,但他认识雅典号上的一个人……
我们商量由我在这段时间内把他和我的记录从数据库中删除。我原来就打算这
么做,可他还是不断重申这样做的重要性。我第一次怀疑他是否真的没有自己的秘
密。
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对于在本地区以外度过的时光我毫无记忆。在我的
印象里,自己甚至从未离开过这个医院。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就用自己所知道
的来安慰自己:我可以保守住秘密;我很厉害;我和人相处得不错;我对忠诚一无
所知;也不在乎爱不爱的。那就足够了。
现在更到了晚餐时间。我会走进去坐下来听她们侃谈。要是她们同我说话我就
说,否则我就不开口。
我现在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追溯不起来的记忆,那些遗忘了的记忆。我的生活如
今已经充满了回忆,回忆多得连我自已也分不清哪些是往事,哪些是预感。无论如
何,我的过去就是我今后要寻找的目标。我要返回曾离开过的地方,回到自已的家
里去,回到姐妹们身边去。要是那时还像现在这样处境危难,就仍然像现在这样战
斗下去。
如果我必须作出牺牲,失去同这些带有性格缺陷的人打交道的机会——比如,
玛格丽特博士(她的控制欲),伊蕾恩(她的破坏欲),劳拉(她的逃避欲)等等
——我会为了姐妹们而放弃这一切的。我深知她们值得我作出这种牺牲。她们的价
值同我的是一样的。
如果她们同我受到过一样的教育,那么我们会找到彼此的。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我相信记忆。
总有一天,在黑暗中,我会把我的名字悄悄地告诉给某个人。
总有一天,在什么地方,我会看见某个人,看见我真正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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