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个黑年之前,这里发生了一次大地震,把我们常年居住的山崖震掉了,从那
以后我们就把房子抬到了这里。在那次大地震中,我曾被埋在地下十个小时——那
是我一生里头一次需要别人救护。水星居民不喜欢住在山谷,因为山谷在大地层中
很容易被破碎的岩石填平。如果住在突出部位的顶端,在地震滑坡时就比较有可能
靠近滚动乱石的表面。另外嘛,我和我妈妈都喜欢这里的风景。
朱比伦特也很喜欢。当我们站在我家房子的前面回头遥望刚才走过的山谷时,
她对面前的景色第一次发表了感想,水星航天站就在三十公里以外的山脊最高处,
这么远望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一些最大建筑物的侧影。
但是,朱比伦特更感兴趣的别是我们身后的群山,她指着从一群丘陵中升起的
一片闪着紫光的云朵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水银洞。每当水星的逆夏刚—开始,它就要变成这个样子。以后我带你
去看看,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我们穿过墙壁走进屋里,多罗西上前迎接我们。
我一点也看不出妈妈有什么心事。一见朱比伦特,她那副高兴的样子足以表达
十七年没有见面的感情。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身体长得多么结实,脸蛋长得
多么漂亮等等。她让我们背靠着背站在一起,告诉我们什么地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
样。这当然不错,因为我们的遗传物质完全相同。她比我高五个厘米,但是在水星
的引力作用下,过不了几个月她这五厘米就会消失的。
妈妈对我说:“她与你两年前,也就是与你最后一次变性之前长得丝毫不差。”
这真有点夸张。虽说那一次我是女性,但当时我的发育还不完全成熟,不过,
妈妈的话从根本上说并不错。朱比伦待和我的遗传基因型号都是男性的,但是刚一
来到水星,妈妈就把我的性别改变了,那时我才几个月。这样,我就先过了十五年
的女性生活。我一直想着再变回去,但现任还不忙。
“你的身体看上去还不错,格利特。”朱比伦特说。
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会儿说:“现在应该叫多罗西,亲爱的。我搬到这里以后就
改名字了。我们在水星都是用地球老家的称呼。”
“话原凉,我忘记了。我母亲一说起你,总喜欢叫格利特。当她……我是说,
当我……”
接着,是一段使人难受的沉默。我似乎感到她们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就竖起
耳朵听。看来,要想了解这个秘密,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朱比伦特身上,多罗西是无
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的,不管怎样激她也不顶用。我完全知道应该如何做起,就一
把将朱比伦特拉出了房子。
我为什么在水星长大,而不是在月球?我为什么会有一个无性系姐姐?这些问
题的神秘背景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了,真叫人头痛。再说,用营养繁殖的方法“生”
第二个孩子在当时是非常少见的事。我怎能不想搞清它的来龙去脉呢?如果有人说
你有一个兄弟或姐妹,那就会变成一件社会丑闻(虽然这种事情并不会使社会退化)。
不过,我很快就懂得了不应该向朋友们说起自己的情况。他们都想知道这件事是怎
么发生的,都想知道我母亲怎样躲过了法律,因为法律禁止这种不正当的选择。
“一个人,一个小孩”,这是每个儿童所学的第一堂道德课,甚至在他们还没有获
得生命之前,这种观点就被栽入了大脑。妈妈没有被关进监狱,所以这件事一定是
合法的。但究竟如何?什么原因?她当然不会说,不过朱比伦特可能会。
大家吃饭的时候很沉默,空气有点紧张,偶尔有一个人很不自然地说上一两句
话,想引个头,但另外两个人都不答腔。
朱比伦特现在很难受,一方面是因为生活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一方面是因
为她的神经受到点刺激。
她的双眼不停地向我张望,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月球人,噢,对不起,我应该说月球居民,他们一生都住在岩洞里,周围当然
需要有坚固结实的墙壁。他们很少到外面去,出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围上一种用钢
丝和塑料丝缠绕的茧状衣服;穿着这种衣服不但可以感觉,而且还可以透过一只小
出看到外界的东西。她现在一方面觉得自己在这里暴露得太厉害,一方面在尽力地
克服着内心的胆怯。坐在这样一间由压缩气泡围成的房子里,就象坐在一块烈日当
头的平台上一样,因为从屋里往外看,气泡是看不见的。
我发现了她不安的原因,就伸手打开了极化装置的开关,气泡墙壁马上变成了
象染色玻璃一样的东西。
“噢,不用这样,”她兴致勃勃地说:“我应当习惯习惯。我只是想看看你们
的‘墙’在什么地方。”
现在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来多罗西的心里确实有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朱比伦
特另有不安。她本应再安上一层罩帘,以便让我们的客人具有室内的感觉,但她却
忘了。
在餐桌上,我通过她们俩断断续续的谈话,确实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朱比伦特在她十个地球年那么大的时候就脱离了自己的母亲,年纪这么小实在
太少见了。在这样的年纪与母亲分离,其原因都是最不可思议的,不是因为精神病,
就是因为宗教狂。至于朱比伦特的继母,我知道的就更少了——甚至她的名字也不
知道——但我确实知道她和多罗西在月球时曾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不管怎么说,
她们两人的关系与多罗的为什么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孩子,又怎么样把我这样一个小
东西从一组婴儿中抱到了水星上来这两个问题是紧密相联的。
“从我记事的时候到现住,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密切。”朱比伦特说,“她尽
对我说些疯话,好象跟我过不到一块。我很难对她做解释,但是法院支持了我,因
为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律师。”
‘可能部分的原因是出于你们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我提醒她说:”你知道
我的意思吧。随继母,而不是随自己真正母亲长大,这可非同一般啊!“
我说完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我真后悔,心想还是一声不吭地把饭
吃完算了。她们俩这时却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是的,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你离开月球不到三年,我就发现,这样长久不
了。我要是跟你一块来就好啦!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虽然年纪那么小,也想跋你们
一块来。”她带着几分歉意看了看多罗西。多罗西的两眼正盯在餐桌上。朱比伦特
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饭。
“也可能,我不该谈起这些。”
没想到多罗西竟然表示同意。这种默契完全是对着我的。她们不愿意继续说下
去,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对我保密。
饭后,朱比伦待去小睡一会儿。她说她想与我一块到水银洞去,但必须先休息
一下,消除一下由于引力变化所带来的疲劳。我想乘她睡觉的机会,再次要求多罗
西把地自己在月球的全部经历告诉我。
“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说过你把自己三岁的小孩留给了月球上的一
个朋友,你说那个朋友会很好地照顾她,难道你当时就不愿意把朱比伦特带在身边
吗?”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我。我们过去曾经谈起过这个话题。
“蒂米,你现在是大人了,已经超过成年的年龄三岁,我对你说过,如果你愿
意的话,完全可以离开我自己去生活,不管怎么说,这一天快要来了。对于过去的
事,我不想再多说什么。”
“妈妈,你知道我不会强迫你的,可是,你也不能一点都不尊重我的要求,故
意不把故事讲完呀!这背后还有别的事。”
“是的,是的,还有别的事。但是,我决定永远不再提起它。过去的就让它过
去吧。这是一件私人秘密,你也应出尊重我的要求,别这样追问个没完嘛!”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不耐烦。她站起身,穿过墙壁向山下走去,走到半坡又
跑了起来。
我跟着她走出去,但没走几步又退回屋里,因为我不知道除了我已经说过的话
还能对她再说些什么。
我们沿着行走方便的地阶缓慢地向水银洞走去。朱比伦特在休息之后感到好多
了,但遇到陡坡时仍然有困难。
我已经有四个白年没有来过这里,并又有更长的时间没有在这里玩过。现在它
仍然是孩子们喜爱的地方,几十个儿童正在这里游戏。
我们站在一块狭长的突出岩石上俯视脚下的水银湖。朱比伦特的心这一次可真
被打动了。水银湖位于一个细长峡谷的谷底,峡谷的两头在很早以前就被一次地震
堵死。峡谷的一则永远是阴影,因为它坐南朝北,太阳光在我们这个纬度永远越不
过它的山脊。谷底的水银湖宽二十米,长一百米,深大约五米。这个深度是我们估
计的,谁要是不信,就请他来测量吧。铅球从这里掉下去就象—个东西掉进了稠蜂
蜜一样,其它物体差个多都要浮在上面。孩子们弄来一块形状合适的大石头放在湖
心当船使。
所有这一切都好看极啦。现在是逆夏,温度正在向最高点上升,水银已经接近
沸点,整个湖面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当阳光的电子流穿透时,这雾气马上被点
燃,变成一股强大的闪闪发光的靛蓝色神秘旋流,湖面在下降,但它永远不会被蒸
发干净,因为蒸汽遇到那个黑暗的侧壁就会不断地被冷却成水银流回湖里。
“它们那是从哪儿来的呢?”朱比伦特问,她已经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有一部分是天然的,但是大部分则来自航天站的工厂。它们是一些原子合成
工业的气体副产品,人们再无法利用,就释放到了周围。因为它们太重,不能漂动,
在黑年期间都凝结到了峡谷里。这个峡谷特别适于收集它们。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玩耍。”
她感到很兴奋。月球上次不会有这种景象。据我所知,月球表面非常不活跃,
几十亿年来也不动一动的。
“我从来出没有见到过这么美丽的地方。可是你们都在这湖里干些什么呢?它
这么稠,肯定不能在里面游泳呀?”
“我还没有给你详细介绍呢。一个人用最大的力量也只能把手臂压进水银半公
尺,如果会保持平衡,还可以站在湖面上,双脚只陷下去十五公分。但这并不是说
不可以游泳,完全可以在湖面上游。走,下去,我给你做个示范。”
她随我而行,但眼睛仍然呆呆地望着那层电离了的云雾,这种云雾可以使人进
入催眠状态。一开始,你觉得它完全是紫色的,慢慢地眼角里会出现许多别的颜色。
这些颜色永远看不清,它们模糊极了,但它们确实存在,是由当地其它气体里的杂
质造成的。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在过去经常用电离气体造灯,什么氖气霓虹灯,氩
气灯,水银灯,等等等等。从山顶下到水银峡谷就跟走进了那些灯的灯光里一样。
来列半坡,朱比伦特双脚踩空,她一下子躺倒,开始向下滑去。就在她与地面
相碰的那一霎那,水星服的磁场立即硬化。她扑通一声掉到湖里,由于害怕,身子
挺得很直,样子很难受,变成了一尊坚硬的塑像。她一直滑向湖面,最后仰面朝天,
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俯冲下去,一个跨步滑到她的身边。她想站起来,但发现办不到。然而这时
她却笑出了声,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动作很滑稽。
“在这个地方是不可能再站起来的。看我怎样行动。”我趴下,腹部拍打着湖
面,双手象划大圆圈一样开始了游泳的动作:从头前开始,然后向左右张开,一直
划到身体的两侧。手伸进水银越深,游的速度就越快。要想停下来只有把双脚使劲
插进去,否则会一直前进,因为这里没有摩擦。
没过多久,她就非常高兴地与我游了起来。我非常高兴,为什么在人们长大之
后就不能继续做这些极为有趣的游戏呢?在水银湖里游泳,银河系也是独此一家。
沿着光亮如镜的湖面滑翔,下巴掀起一股波浪,就全感到一种少有的惬意。如果把
眼睛略微露出湖面,就会发现自己游得快极了,快极了。
有些小孩子正在玩冰球,我也想参加,但他们瞪着眼睛看了看我们,那样子似
乎是说我们不应该到这里来,因为我们太大了。算啦,真扫兴,还是游我们的泳吧。
几个小时之后,朱比伦特说她想歇一会,我教给她怎样在不上岸的情况下进行
休息,坐的时候要把双腿叉得很宽很宽,以便形成一个三角平面。除了躺倒,这可
是唯一能够保持稳定的姿势。其它姿势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支探身体,否则下面
会打滑的。朱比伦特倒愿意平平地躺下。
“我现在还不敢用眼睛直接看太阳,适应不了。”她说,“我猜想你们身上可
能还有更好的手段,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身体的内部也有水星服。”
“我想到过这个问题。”我说。“你们月球人……月球居民在地表活动的时间
很少,没有必要制造压缩服。它非常麻烦和昂贵,特别是对儿童。我要是说出一个
小孩保持在压缩服里所需要的钱,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多罗西用二十年也还不完因
此欠下的债务。”
“确实不便宜,但这是值得的。是的,我看得出来你说得不错,这要费很多钱,
但是小孩再长大了怎么办呢?不知道一件压缩服能穿多长时间?”
“每隔两三年都要更换一次。”
我双手舀起一捧水银,让它从掌缝里流出来,滴在她的胸脯上。我正在盘算怎
样想个间接的办法把谈话引到多罗西身上,让朱比伦特说出她所知道的情况。我绕
了几个圈子,最后露出真意,问她,她们俩到底有什么心里话不愿说出来。
但是,我并没有套出她的话来。
她翻过身,腹部朝下,问我:“那边的山窟窿里有什么东西?”
“那就是水银河。”
“里面有什么?”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带你去看。“
她看了我一眼说:“别孩子气啦,蒂莫西。如果你母来想让你知道她在月球的
生活,她自己会告诉你的:这与我不相干。”
“你们不把我当孩子,我也不会孩子气。咱们现在都已长大成人,用不着问我
母亲,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还是不谈这个吧。”
“谁都对我这么说。好吧,你要是还想去水银洞,那你就自己去吧!”
没想到她真的自己去了。我坐在湖面上怒视着周围的一切。我不喜欢别人瞒着
我,特别不喜欢亲戚朋友在背后议论我。
弄清多罗西来水星的真正原因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当我悟到这一层,我
简直有点惊呆了。虽然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妨害,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呀,但我已经
是十七岁的人啦!回顾一下多罗西在我小时候讲过的话,我发现了许多矛盾。朱比
伦特的到来又引起了我对这个问题的注意。她为什么要把朱比伦特丢在月球?为什
么又另外从营养产房里抱走了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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