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银洞就是峡谷尽头的一个石窟,有一条水银小溪从洞口流出来。整整一个白
年都是这样,盛夏时节溪流里的水银还会增多。这条小溪是飘到洞里的水银汽造成
的,它们在石壁上凝结后又滴到地上汇集起来。我见朱比伦特正坐在一个小小的水
银坑里,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山洞里的电离光似乎比外面还要亮,因为这里没有
可以抵消它们的太阳,另外还有成千上万条水银的潺潺细流在闪闪发光。确确实实,
这是个值得一进的游览胜地。
“听我说。请原谅我刚才纠缠了你。我……”
“嘘……”她向我挥挥手。她正在观看洞顶的水银珠怎样一滴一滴地掉到洞底
的水银坑里,无声无息,甚至连一点波浪都没有。我不由地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一同
观看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说道:“在这里生活,我真没意见。”
“我想,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去别的地方生活。”
她的脸转向我,但又转了回去。她想看看我的表情,但看到的却是她自己的歪
七扭八的影子。
“我记得你曾经想当飞船船长。”
“噢,是的,那我也要经常回来的。”我静默了几分钟,心里琢磨着一个我最
近考虑得越来越多的问题。
“说真话,我满可以去干别的工作。”
“为什么?”
“噢,我认为,指挥一艘宇宙飞船已经与过去大不一样啦!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又一次看着我,这次更加使劲,想看清楚我的面孔。
“似乎明白。”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许多年轻人都有过当飞船船长的打算,但他们远渐放
弃了这种念头,可以说,我已经放弃了。如果早生一百年,干这种事还差不多。现
在的船长只是比傀儡稍强一点,几乎所有飞船都是这样。真正指挥飞船行动的是电
子计算机委员会。它们把所有的活都干了,甚至船长也得老老实实地服从它们。”
“我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变样这么糟糕。”
“还有更糟糕的呢。所有客运航线正在配备全自动飞船,高速航线已经全部更
新完毕。有一种理论认为,如果在五倍超重的情况下航行十来次,乘务员经不多都
要报废。”
我默默地思考着现代文明的一个可悲现实:浪漫时代已经过去,银河系已经被
驯服,再没有什么探险家的乐园了。
“你还可以到彗星区去。”她提醒我。
“这就是我还想参加飞行训练的唯一目的,因为我们决不会派一个计算机去猎
取黑洞。在上一个黑年,我就不那么热衷当飞船船长了,想另外找个工作,以便买
到自由飞行权。不过,在出去之前,我要争取先受些飞行训练。”
“这可能是比较稳妥的。”
“可能是的。有人传说要取消宇航训练课程,看来我只好自学了。”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走了吗?我都有点饿了。”
“不,咱们再在这儿多呆一会好吗?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敢肯定,我们己经少言寡语地在这里坐了五个小时。我问过她对环境工程的
兴趣如何,她非常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我。
下面就是她对自己所选定的职业所做的解释:“在我脱离了母亲之后,我发现
我对创造安全的生存环境产生了兴趣,因为我当时感到不很安全。”
虽然她又列举了一些其它的原因,但她承认主要支配她的还是迫切的安全感。
我想象着她奇怪的童年,又一次陷入沉思。她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没有随亲生母
亲长大的人。
“我曾打算一个人到太阳系的外部行星去。”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又说,
“比如冥王星。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会在那里相会的。”
“有可能。”
大地微微一黑,虽然不很严重,但使所有的水银坑颤抖起来,也使得朱比伦特
下了马上离开的决心。我们迈步趟过脚下的水银坑,又一场长时间的天翻地覆的地
震发生了。水银汽的紫光立即消失,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我们被乱石打散在两处。
“这是怎么啦?”她的声音里露出了恐惧。
“咱们好象被封住了。洞口一定出现了滑坡。坐好别动,让我来找你。”
“蒂莫西,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
“坚持住,别动,我马上就能摸到你。不要慌,千万不要慌,没有什么可担心
的。几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会把我们救出去。”
“蒂莫西,我找不到你,我我……”
姐姐的一只手正拍到我的脸上。我紧紧地搂住她,使她平静下来。
今天早晨我对她的态度还有点反感,但现在我们之间的了解已经又深了一层。
再说,有谁喜欢被活埋掉呢?我们俩都不喜欢。
我搂着她,一直等她松弛下来。
“真抱歉。”
“不要这样说,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你在这里我真高兴,如果只有
我一个人,那简直比活埋还要难受。好,坐下来吧,听我的指挥:把你的气门向左
一直转到底,这样我们就可以以最低的速度使用氧气。我们应当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以免水星服里的温度升的太高。”
“好的,还干什么?”
“那么,咱们就开始……你下象棋吗?”
“什么?这就完了吗?难道不需要发出个信号什么的?”
“我已经发过啦。”
“怎么可能呢?你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埋在这里,你的水星服为了保护你已经自
动凝固了。你是怎样发的?”
“只要水星服的硬化时间超过一分钟,它就自动发出了信号。”
“噢,那太好了。卒三进一。”
这棋才下到第十五步,我们就下不下去了。我不善于在脑子里想象棋盘,而她
却记得特别清楚,并且在决定每一步棋时还特别紧张。我也在紧张:如果事情跟我
一开始估计的那样,洞口只是被碎石堵住,他们应该在一小时之内把我们救出去。
我曾练习过在黑暗中计算时间,现在看来,地震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一定比我估计
得更严重,很可能还得整整一天他们才会找到我们。
“刚才你搂我的时候,我非常吃惊,因为我感觉到了你。我是说感觉到了你的
皮肤,而不是水星服。”
“我想,我还感觉到了你的心跳呢。咱们俩的水星服合并了。当你挨住我的时
候,咱们俩穿的是一件水星服而不是两件。这在某些情况下是用得着的。”
我们现在正紧挨着躺在水银坑里,手搂着对方,这样可以减少心慌。
“你是说……我明白了。这样你就可以穿着水星服与别人交欢。你是这个意思
吧?”
“不信,你可以在一个水银坑里试一试,那是最理想的地方。”
“咱们俩不是正在水银坑里吗?”
“但我们不敢交欢,这会把我们烧死的。我们还得节约氧气贮备。”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到她的胳膊在我的背下收缩了一下。
“响们是不是危险了,蒂莫西?”
“不危险。但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你慢慢就会感到渴的,能坚持住
吗?”
“最糟糕的倒是不能交欢。那可以使我忘记眼前的一切。”
“你可以控制住吗?”
“我可以控制住。”
“蒂莫西,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向贮气箱里充气。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但我并不觉得十分紧张。我考虑了一下,认为关系不大。
在回家的路上,就算上她加快了冷却的速度,最多也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氧气。可是,
我突然想起,她刚才在我怀里的时候皮肤很凉。
“朱比伦待,离开家的时候,你的冷却开关是放在最大的位置上吗?”
“不是的,但在半路上我扭到了最大。我当时太热了,累得几乎要昏过去。”
“一直到地震之前你都没有再缩小?”
“没有。”
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结果并不美妙,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她可能只剩下不到
五个小时的氧气了,进洞之前,可能还有十二个小时。这样简单的算术题她也会做,
所以不管想什么办法向她隐瞒也是没有用的。
“再靠近我一点,”我说。她惊奇了,因为我们已经近得不能再近。我的目的
是要把两个人的气门对到一起。钩挂好以后,我停了三秒钟。
“我们气箱的压力现在相等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噢,不,蒂莫西,你完全不应该这样做。是我粗心大意,
是我自己造成的。”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怎么能一个人活着,眼看着你在我的身边死去能救而
不救呢?想想看,那会是什么景象?”
“蒂莫西,我现在愿意回答有关你母亲的任何问题。”
这是她头一次使我气恼。但我不是为她的疏忽和错误生气,既不是因为她没有
补充氧气,也不是因为她没有调整好冷却设备。倒是我自己在冷却速率上开了一个
玩笑,没有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保存特需贮备是多么的重要,可是,她并没有责怪我。
现在,我们两个人只好都要为这个小小的玩笑付出代价了。我在判断上犯了一个错
误,我以为她既然是月球安全专家,就一定会自己照顾自己。可她并没有直接预感
到危险,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
她的这种提议似乎是对氧气的报答。但我们水星不兴这一套,因为在任何一种
危急的场合,空气一向都是免费分享的。只有不开化的人才说什么感谢的话。
“不要觉得你欠了我什么,这样想是不对的。”
“我不是因为这才要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们都在这洞里死去,还向你保密不
就太糊涂了吗?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要这样说,如果我们真的死去,你把秘密告诉我,还有什么用?对我还有
什么好处?这同样没有意义。我们实际上离死还差得远呢。”
“至少,谈谈这个问题可以帮咱们消磨消磨时间。”
我叹了口气。尽管我一直想从她嘴里打听出消息,但在目前这种时刻,听不听
倒无所谓了。
“好吧,我提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多罗西来这里的时候将你抛下?”这个问题
一提出,我又觉得它重要了。
“因为她并不是咱们的母亲。我十岁时离开的那个人才是咱们的母亲。”
我坐起来,惊呆了。
“多罗西不是……那么,她是……她是我的继母吗?这么长时间她一直都在说
她是……”
“不,她不是你的继母,严格按照法律来讲,他不是你的继母。她是你的父亲。”
“什么?”
“她是你的父亲。”
“谁?我的老天……父亲?这是哪个疯子开的玩笑?世界上究竟有谁会知道谁
是他的父亲?”
“我知道,”她简单地说,“而且现在你也知道。”
“我想,你最好还是从头说起。”
她从头说起,一切都清楚了,真够稀奇的!
多罗西与朱比伦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曾经都属于一个叫做“万物本
原”宗教教派的成员。我知道他们有许多古怪的念头,其中最荒诞的就是他们具有
某种“核子家庭”的思想。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称,很可能这种家庭学说
是在原子能刚刚被利用的时候发明的。“核子家庭”的组成是:一个母亲、一个父
亲,他们在同一家庭里生活,另外还有几十个小孩。
但是,“万物本原”教派并没有走那么远。他们仍然恪守着“一个人,一个小
孩”的惯例——这对他们来说确实也是件好事,要不然早就被处了极刑,而不是勉
强地被默认下来了——但他们却热衷于让两个生理不同的人充当父母住在一起共同
扶养两个孩子。
所以,多罗西和格利姆(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在月球上,他们俩叫格利特和格
利姆)“结了婚”,而且格利姆对第一个小孩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她怀了孕,生出
来,取名叫朱比伦特。
后来,正象明智的人曾经告诫过他们的那样,他们的家庭开始崩溃。我对历史
了解不多,但对地球老家过去的生活方式也知道一点。丈夫杀死妻子,妻子杀死丈
夫,父母殴打子女,战争,饥饿,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我弄不清楚这些灾难之中有
多少是“核子家庭”造成的,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人在“结婚”之后才发现她
找错了人,并且为时已晚,无法挽救,那也真不好办。所以人们把灾难都转嫁到了
子女的身上。我虽不是社会学家,但也能看出这个问题。
他们的关系尽管在开始的时候可能很美妙很光明,但不到三年就一步步地走了
下坡路,以至发展到格利特再也不能与他的配偶同居一个星球的程度。但他非常喜
欢那个孩子,甚至想把她攫为已有。但他怎敢把这种要求提交法院呢?现代法院裁
判规程里甚至连“丈夫”的概念都不承认,就跟不承认皇帝的神权一样。格利特在
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孩子属于格利姆。
但是,我母亲(“继母”,我还不习惯叫他父亲)找到了一个折衷方案。他不
能把朱比伦特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再悲伤也没有用,他只有接受下来。但他可以
拿走朱比伦特的一个身体切片。这就是根源。所以,他就带着一个从营养产房里长
大的无性系婴儿搬到了水星。他改变了性别,把我抚养成人,从来不说“万物本原”
的事。
听完这一切,我起初的激动心情也平静下来,但确确实实,这是个新发现。我
脑子里充满了疑问,一时竟忘记了危险的处境。
“对啦!多罗西已经不再是那个教会的成员。这也是他们分离的原因之一。据
我所知,那个教会没有存在很长时间,现在就剩下了格利姆一个人。参加教会的一
对对夫妇差不多全都因为婚姻不和各自散去。这正是法院同意我脱离母亲的原因。
格利姆一直强迫我接受她的信仰。我每次向朋友说起此事,都要遭到大家的耻笑。
我不喜欢别人的耻笑,就在十岁的时候上告了法院,说我妈妈是个疯子。法院支持
了我。”
“所以……所以多罗西还没有养育她自己应得的那个孩子。你说,他还能不能
再养一个?那样合法吗?”
“对于多罗西来说,那还不是现成的。虽然法官不会高兴,但他们也不能否认
这是他的养育权。因为法律有漏洞,他才钻了空子,把你抚养成人,再加上他达到
了水星,月球法院也就鞭长莫及了。法律的这个缺陷在你们离开月球后不久就得到
了纠正。这样,你和我就成了一对十分少有的人。你对这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我想我宁愿要一个一般的家庭。我现在能对多罗西说些什么呢?”
她紧紧地搂住我,我非常喜欢她这样做。我觉得自己变得幼小而又孤独。她继
续讲着这个故事,我真不知道当我从头到尾领悟了她的意思之后,我将会有什么反
应。
“我什么也不对她说。你也没有必要说:她可能会在你去彗星区之前丰动来找
你谈的,即使她不说,又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一直在当你的妈妈吗?你
有件么冤屈呢?难道母亲的生理机能就那么重要?我认为不是那样。我认为爱是更
重要的,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爱你的。”
“可是,她是我的父亲!我怎能叫得出口呢?”
“根本不需要叫。我认为,在过去的时代父亲的功能并不仅仅是授精,当时爸
爸对孩子的爱与妈妈对孩子的爱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你可能说得对。是的,你说得对。”朱比伦特在黑暗中把我搂得更紧了。
“当然我是对的。”
三个小时之后,响起一阵隆隆声。我们的周围又出现了紫色的光芒。
我们俩手拉着手走近了阳光。救护队员在外边迎接了我们,他们笑着拍了拍我
们的肩膀,并给我们充了氧气。我们尽情地放出氧气,驱除了浑身的热汗,感到舒
服极了。
“怎么这样严重?”我问救护队长。
“中等规模。你们俩属于最后被救出来的几个人。在里面很难熬吧?”
我看了一眼朱比伦特,她好象刚刚从死亡中复活,傻乎乎地大笑起来。我想了
一想说:“不,没有什么。”
我们爬上岩石的山坡。我回过头来观看:地震已经把好几吨重的岩石堆进了水
银峡谷。更糟糕的是,下面的那个天然堤坝也已经被摧毁,绝大部分水银已经流进
了低处的平坦谷地。很显然,水银洞,这神奇的地方已经随着我的少年时代而消失。
真令人伤心,我爱过它,它的消失使我感到,这身后的峡谷深处里似乎也埋葬了我
许许多多的东西。
我转过身,走下山,走向我的家,走向多罗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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