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雷纳德肯定属于某种丑恶型的人物,不过他的话大概是算数的。我再次望望机
器并陷于沉思,开始我以为这只需小修小补,现在看来并非完全如此。他们在把我
当作小孩哄骗,如果谁对这一点还有所怀疑,他只消看一下贝塔的内部就会明白,
这个破烂货已根本不能称之为计算机了。也许在从前某个时刻贝塔曾经是台相当不
错的机器,可现在它简直是劫后余生,不论在哪儿,都可以看到导线接头不成体统
地露在外面,还有些零件干脆就没被连接起来。
雷纳德教授所说的找出办法,就意味着凭一张可怜巴巴的草图,却要造出最实
在不过的思维机器。竟想让我在24小时里完成别人要耗费毕生精力的工作!
霎时间我出现强烈的冲动,想把贝塔草草地装配成普通的电子计算机,但我的
雇主渴求的是另一码事,他们想要的是新型的超级电脑,眼下他们拥有的只是一堆
废物。只要现在接通电源,它马上就会烧成一堆废铁,谁也别想让我否认这点。
我渐渐明白这希拉贝尔研究所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在派人找我这个卢瓦尔老头
以前,他们已经邀请过一大批自作聪明的家伙,已经把机器捣鼓成这个样子。我气
得咬牙切齿,向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我可是穷了一点,有点像只饥不择食的老鼠,但谁也别想侮辱了我而逍遥自在。
我走到门边转动把手,门竟被上了锁!
我摇晃着把手并放声大叫:“梅尔斯!”我吼道,“你这头肮脏的猪!马上来
开门,毒蛇!不然我要把你的心肝都掏出来!”
我摇动那扇沉重的镶木大门,弄出很大的声响,但毫无反应,没有人来开门。
这时我看见一个盒子,一个普通的金属盒子,早先它并不在这儿,我完全可以
肯定这一点。干我们这行的要求有非常敏锐的眼力。可惜我的听力并不那么好,当
我正在检查计算机内部时,肯定有什么人开门进来并把这盒子放在实验室里。
我轻手轻脚地揭开一看,不由得笑了。我再次感到自己的运气还真不错,盒子
里满装美味佳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块樱桃大馅饼!如果我真能进入天堂,那
么天使用来迎接我的莫过于这樱桃馅饼无与伦比的香味了。在盒子里还有个盛满咖
啡的热水瓶,为了使我不至于饿死,他们设想得还挺周到。
我坐在一条长凳上,上面杂七乱八地摊满了工具和测量仪器。我已有好几天没
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东西,所以满盒食物也就被我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梅尔斯这
头老狐狸总算还没忘记这一点:把我喂得饱饱的,好叫我这个天才为他拼命地干活。
不然的话,我饿着肚子,除了想吃东西以外,还能去干什么呢?
我点燃了香烟,慢慢地品着咖啡,慢条斯理地思忖着:什么是“逻辑线路中的
可变电路及其任意的复杂度”呢?天晓得,我还真希望自己能懂得这是些啥玩意哪!
我的思绪慢慢地上了路,干脆我把问题归结为一点:究竟在能思维的人与不能
思维但能闪电般计算的机器之间有何区别?这时我头脑中突然产生了答案——在我
认识道路上的障碍已经豁然贯通。
顺便说一下,我常常能像诗人一样地爆发灵感,我特别喜爱并珍视这种瞬间。
有时灵感并不一定总是正确的,但它绝对极其有用。让聪明人把自己的思维披上数
学的外衣好了,我可宁愿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思考。我很热爱诗歌,要不是因为诗歌
的稿酬太低的话,我也许早就成为诗人了。
对当前这个课题的答案,就在于前面所提的问题之中:能思维的人与不能思维
的机器究竟区别何在?当然,机器是不可能思维的,它只不过是在呆板地回答问题,
答案也千篇一律,都是由编制程序的人预先输入并决定了的。
而人就是另一码事了,不管你向人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你永远也别想猜到他将
怎么回答,答案可能完全正确,也可能部分正确,同时由于在人的脑瓜子中总混有
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所以也完全可能冒出极其荒谬的答案来。
不过巧就巧在有时极其荒谬的东西,看来永远是毫无意义的想法,却又能产生
出正确的答案或者使问题有了一种全新的提法,从而诞生了新的思路甚至是极其伟
大的发现来,在这种情况下,理智似乎被荒谬所掩盖,而正确的答案却恰好藏在其
中!
计算机自然不是这么回事,应该说它是太逻辑化、太直线化了。当你问计算机
2加2等于几时,它一定回答你等于4,而十个人中前九个人也会这样回答,但第
十个人却可能会反问:“是两个什么?是两个男人加两个女人吗?”弄得你哭笑不
得。
我设想以上这种差别可能正好和贝塔所有的麻烦有关,它具有极其敏锐的逻辑
感觉,是完全数学化的,它的缺点恰巧是缺少了思维的多样性。如果给贝塔的记忆
存储器里装进一堆胡说八道的东西,让它也和人类一样,有时多少有点“丧失理智”
的话,不是可以解决这个矛盾吗?
我花了两个小时作准备,进行了必要的修理,然后我把总开关打开并向贝塔提
了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都已经化成了二进制的数字,就是说每个单词
都已经成了一连串0和1的组合,是贝塔能理解的,但是存储器的指示装置始终指
着零,输出端的打印带上也是一片空白。
于是我又给贝塔输入了大量的信息,包括各种不同的事实,重要的或次要的,
如此等等;然后是各种莫名其妙的概念,甚至是完全随心所欲的思想,诗篇的片断
等等,一句话,凡是我所能想得出来的大杂烩,我统统输了进去。
经过几小时的紧张工作以后,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又重新向贝塔提问,存储器
的指数从零移到了百分之五,这起码说明贝塔在工作了,而打印在输出的端纸带上
的答案,正如我事先期望的那样,只是我亲手输入内容的翻版。我很清楚,梅尔斯
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逻辑线路中的可变电路及其任意的复杂度”等等,并没有在
起作用。
我向贝塔提出了一个又一个同样的问题并照例得到一个又一个同样的回答。我
的问题是“黑暗是什么?”而贝塔始终严格回答说:“黑暗就是没有光明。”而这
正是重复了我——杰克·卢瓦尔所输送进去的一对矛盾概念:“光明就是没有黑暗。”
严格来说,这两个论断都不是真的,例如瞎子就从来既没有感受到过黑暗,也
没有感受过光明。他对于这两者都无从理解。
多少世纪以来人类就像瞎子一样在摸索这永恒宇宙无边无际的内容,许多东西
是我们人类的五种知觉感官所不能感知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大自然就是在把人
类放在这多维宇宙的三维空间门槛上,让人类向它提出各种大胆的问题。
我看得出,关于黑暗与光明在定义上的恶性循环怪圈正在继续困扰着电脑,因
为随着每次同样问题的提出,贝塔的外壳就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在贝塔的内部
就出现了短路,于是它就“咽气”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只是设计
者搞的一个鬼花样,让机器像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的贵夫人一样,一遇到麻烦就歇斯
底里地昏厥过去罢了。
但是贝塔不能回避这个一丝不苟的问题,于是它就一个短路接着一个短路,所
以我决定动手把已烧断的保险丝换上“自制”的粗导线,这可是冒险之举。
“放聪明一些,你这木头脑袋,趁现在还不太晚,”我向贝塔劝告说,“要么
好好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要么你就要完蛋啦,随你挑选!”
很难想象,如果雷纳德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会说些什么。我想大概会送
我去坐牢吧。但是这一切值得冒险一试,我深信如果贝塔经过一番哪怕是痛苦的努
力,它是能够回答出原来所谢绝的问题的。
一开始它在轻微地颤动,发出哼哼的呻吟与号叫声,而我索性站上去并骂了它
一句。一团烟雾从这台备受煎熬的机器内部冒了出来,但贝塔却奇迹般地没被烧坏。
它逐渐平息下来,啸叫和呻吟被平稳的嗡嗡声所代替。贝塔终于以某种方式找到了
它的出路!我等待着它的回答。
输出端的纸带开始动作,我从它上面念出“黑暗存在于内部,光明存在于外部。
黑暗是要通过否定光明来定义的,但要作进一步回答时信息不足”。
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对贝塔所回答的内容我并不感兴趣,主要的一点是:贝
塔在思索了。它抛开了某个知识又去比照其他的知识,然后贝塔得出了新的而且是
不同凡响的结论。它还为我补充了关于光明的说法。毫无疑问,贝塔是在进行思索。
事情极为顺利!剩下来的只需向它输入我们已知的一切的全部信息,掺上对应
的不太理智的思维,那么这时贝塔就可以有效地回答比较严肃的问题,例如可以问
它“依您看来,如果人们要想摆脱经济上的困难,他该怎么办?”等等。问题当然
不要太难,那种很难的问题如果交给贝塔,只是在白白浪费时间。我敢打赌,贝塔
的回答一定是“再见”!
无论如何,梅尔斯现在可以不必担心他的饭碗了,而雷纳德这家伙现在也应当
付给我工钱。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也许还能还掉欠梅尔斯的债务。但可别太乐观,
因为我过于了解雷纳德这种人了。
我还发现有些事情是我误会了:那门并没有被反锁,只是我转动把手的方向弄
反了而已。当我把结果通知雷纳德时,他相当惊奇并大大高兴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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