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他对赛吉尔小姐扼要地描述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件后,赛吉尔说:“我不知
道你到底看到什么?”
“十二个人,一支枪。”
那位女郎的绿色眼睛因为惊慌而张得大大的。
她难以觉察地摇了一下头。装在餐厅天花板上的圆锥形日光灯发出的光照射在
她摇动的耳环上,闪射出金色的光芒。
拉什对她说:“吃吧!我一面吃,一面跟你讲。你知道有条法令,规定所有的
医院都应置于联邦政府的监督之下。政府把这条法令看作是促进全国医疗服务统一
的一个措施。你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挡箭牌而已。”
赛吉尔小姐文静地点点头表示赞许。拉什继续讲下去,口气紧张:“这条法令
的真正目的是要发现那个地方。他们不可能对我什么都隐瞒起来,他们也没有试图
对我隐瞒什么东西。这个医院的办公室很多,病房里都是轻病号和疗养的病人。当
然,有几个办公室可以让那些富有的疗养病人用来处理事务,还有一小批并没有病
的‘病人’也可以如此,但是这没有多大的关系。战后,有相当一部分欧洲侨民被
禁止进入美国境内,除非他们想来找专家看病,即使是这种情况,也有许多规定限
制他们的活动。他们必须直接到同意接待他们的医院去住院。还规定他们出院时,
要立刻到最近的国际机场去搭乘飞机离境。
“众听周知,游客中的某些人在回欧洲之前,总要到各处去旅行几天。直到在
几百家专门收留欧洲来的病人的医院中,至少其中一家被怀疑为用来掩护某个组织
的总部之前,人们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总部进行的活动,关系极为重
大。现在我已经发现,这家医院拥有许多办公室,和大量无病的‘病人’。”
“那么你走进那间房间时看见了什么?”
拉什盯住赛吉尔小姐的脸蛋,他的神色很严峻,慢慢地说着:“那里面有世界
统治委员会十三位委员中的十二个人,我都看见了。这第十三人就是高特西德,陪
我的那个人。我认为他们在杀死我之前想和我谈谈,要我把所发现的一切秘密告诉
他们。他们没有想到我会逃走。我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成功地逃出来的。我这次
之所以能避免厄运,首先是因为我的大脑和眼睛都受过训练。我摄取景像能够比普
通人快上十倍。在他们还没有想到使用那支枪之前——它的枪管正从最新设计的仪
表盘上伸出来——事实上,甚至在他们没有看到我之前,我在脑海中就已经把一切
录下来了,随后我就逃走了。他们本来可以把我关在门外边,但是我还是……”
拉什停下来不说了,皱着眉头,然后他摇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现在居然
还有时间去回想这些,那些人居然没有来抓他,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法令人相信。他
用眼睛迅速地扫视着已经坐满的咖啡馆。突然间他低声叫道:“快看电视!”
到那时为止,墙上电视屏幕出现的是舞蹈演员在芭蕾舞音乐伴奏下表演的精采
场面,突然间,乐声消失了。舞蹈画面隐去了。现在出现在银色屏幕上的是放得极
大的赛吉尔小姐和拉什的头像。
一个声音报告道:“观众们,我们现在正在追捕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根据我
们得到的消息,他们正在一家餐厅吃饭,男的是亚历山大·拉什博士,女的叫玛格
丽特·赛吉尔。这两个人都住在华盛顿,他们是危险分子。警察们已得到命令在遇
到他们时,可以开枪射击。完了!”
音乐声又传出来了,屏幕上又出现了舞蹈家急速跳跃的舞姿。
正是拉什特别迅速的观察能力挽救了他们。当别的顾客刚刚扭动身体转向电视
时,他已经看到画面,马上低声吩咐他的朋友说:“快点,餐巾,拿起来遮住你的
脸。”
他自己毫不迟疑地弯下身体去系鞋带。当电视机上那个声音发出处死命令时,
他就是摆着这个姿势。这一切都似乎不是在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不真实。公布了
他们的姓名、身份,可是对于他们被控的罪行,一句也没提到。这说明警察局和他
们是一伙的,这种串通勾结的程度是空前的!危险性比拉什原来估计的要大上许多。
在华盛顿时,入们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突然间,他明白了,自己原来是人家手
下作牺牲品用的一名小卒,一颗盲目打出去的子弹,目的是希望在黑暗中击中一个
看不见的靶子。这种想法在思想上给他带来很大的痛苦。
当他还在忙着结鞋带的时候,赛吉尔小姐弯下身体,紧张地低声对他说道:
“我不相信人家会怀疑我们。可是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拉什已经打定主意了。他低声地回答:
“到墙边的电话间去。我接到过不许用电讯向华盛顿发报告的命令,可是考虑
到现在的特殊情况……”
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先去那里。你随后跟着来。你进隔壁那一间。”
他站起来,用餐巾擦擦嘴唇,向约有十几米远的一个电话间走去。最后一秒钟,
他改变了主意,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拉着电话间的门把手。赛吉尔小姐跟着
过来。
她问道:“怎么啦?”
“现在最好还是我们自己马上干。我一打完电话,我们就行动起来。你听好啦,
我似乎觉得警察局实际上不可能知道内情。司是现在我对任何人都不相信。”
赛吉尔小姐脸色苍白,但是她谈话中充满英勇的气慨:
“我的看法是我们正好应该到警察局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毕竟可以
去证明自己的身份。”
拉什用冷静而满意的口吻说:“我可以肯定,他们正希望我们这么做。所以我
们不能冒这个险。待我打过电话以后,我要求派警卫人员陪我到出租飞机公司去,
我看到附近大楼中有一家。”
“那么饭馆里的账单呢?”
拉什直率地回答说:“你难道相信餐厅里的账房和女招待没有时间去看电视吗?
我们出去时,你用手帕捂住面部,我就把帽子压下来……”
他停下来不说了,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我懊悔没把手枪带来。不然的话,
我至少能够抵挡一阵。”
他把身体转过来背着赛吉尔小姐:“算了吧,我们进电话间吧。我打完以后,
会敲敲玻璃窗通知你。”
她低声说:“我假装在电话薄里查找一个号码。”
拉什想这个姑娘真聪明,她应付得很好。假如他处在赛吉尔小姐的位置上,还
干不到她这样好呢!
他进电话间以后,在字盘上拨出华盛顿的密码号码,小小的荧光屏上出现了光
亮。拉什立刻拨出C·I·S·A办公室的号码。屏幕忽明忽暗,没有出现任何图
象,最后竟变成黑漆漆的一片。
拉什惊奇地凝视着,他几乎立刻摆脱了心中的害怕情绪。或许,警察局参与了
……这可以收买嘛,随便什么时候都可能出现这种事。但怎么可能收买一个有一百
万人口的城市的自动电话网呢?他生气地摇摇头,重新拨了这两个号码。
这一次,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正常地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头像。
拉什说:“紧急电话,请记录并……”
他突然停止不讲了。他眼前看到的那张带挖苦神气的面孔竟是高特雷德,那个
陪他进医院的人。
高特雷德用讽刺的口吻说道:“啊,是博士吗?请继续报告吧。”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很快地说下去:“可是,在你走出电话间之前,你明白这
点是有好处的。你逃出来后,我们就决定在—定时间里,不把网拉紧,让你在里面
蹦跳一阵,直到网把你自己缚紧为止。当你自己感到毫无办法时,你才会考虑我们
的意见,作出较好的反应。这就……”
高特雷德尽管说得很快,达番话还是用了很长的时间。
拉什心里想,他故意讲这么长,以争即时间。他们一定是在他第一次电话没有
打通以后,才找出他和赛吉尔所在的地点。他站在那儿,仍然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心中充满了恐惧。这件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他浑身颤抖着挂上电话,退出电话间。慢慢地,他的勇气又鼓起来了,终于能
够向赛吉尔小姐笑上一笑。
但是他的脸色一定很尴尬,因为那年轻女郎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你的电
话打通了吗?”
拉什不敢瞒着她:“我现在不想跟你讲清楚。我们应该到出租飞机公司去。”
他又想到他的手枪,不过这一次,他神情沮丧,其中还杂糅着几分茫然不解。
那支枪怎么会在他的房间里不见了呢?没有一个人能接触到这支枪。那些夜间抢劫
的强盗猜想不出为什么他们闯不进一个精神病科医生的家里。这点,在他们被捕后
关在监狱时,他们才会明出过来。拉什很容易地想到他是不是把手枪打进行李中去
了?
当他和赛吉尔小姐终于走上大药时,他才松了一口气。从那个街区到出租飞机
公司去的路程好象长得没有尽头。路上行人极为拥挤,虽然这样走起来很不方便,
但是却不敢被人发现。因此,他们情绪又稍稍高了一些。机场前有一条短短的马路,
两边是几幢办公楼,阳台都是临街的,还有两座玻璃大楼,楼面一部分是透明的,
一部分是半透明的,其余部分白得象雪一样。
在底层停机库里,有十几架出租飞机,拉什选中一架派克型飞机,他经常驾驶
这种型号的飞机。
当赛吉尔小姐和他走近飞机时,驾驶员迅速地放下正在读着的书。他一看见他
们,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了一下,颈上的血管明显地暴露出来。他的眼睛倏地射出一
股强烈的光。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和气地问道:“到什么地方去?”
“米德尔城。”
拉什脱口而出。他去什么地方是走出电话间时决定的。因为从那个时候起,很
明显,任何—个想直接飞到华盛顿去或者直接打电话去的人,都只是他们张开的网
中的猎物而已。此外根据驾驶员的反应看来,不管报出什么地名都没有意义了。
拉什的计划很简单:驾驶员会走下飞机打开舱门让乘客进去,然后他将绕过飞
机从另一边坐上驾驶座。不过,他别想坐上驾驶台,因为拉什和他的同伴一上飞机
就会把门都闩上,然后操起驾驶杆,发动飞机飞走。
他愣了一下,因为那个驾驶员坐在他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嘴上挂着笑说:
“上来吧。”
一下子,形势就变得很糟了。一会儿以前,当驾驶员认出他们时,拉什心想最
重要的是要巧妙地摆脱困境。可是现在这个驾驶员却掌握着局势,这真叫人感到无
可奈何。确实,这人虽说体重有一百公斤左右,却显得那么正常、有礼、平凡而随
和。最使人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他们碰上这么个人完全是出于偶然,因为有成百个
出租飞机站哪!
拉什正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脑中思绪万千,乱成一团。这一切都是
真实的,绝对地真实,不会弄错,因为驾驶员每个动作,每个表情中流露出来的细
微反应都令人毫不怀疑这一点,即他是阴谋集团中的一分子,他并不是临时招募的
新手,而是这个集团的主要成员。
拉什上了飞机,头脑中依次出现了这些镜头:全体警察出动,所有出租飞机司
机都参加了,电视台、电话公司……看来都象高特雷德说的:“我们决定在一定时
间内不把网拉紧,让你去蹦跳,直到网自己将你缚紧为止。”
出租飞机发动了。拉什脸色严峻地看着它上了跑道。飞机突然一个加速,飞离
了地面。
从尾喷口发出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因为消声器半开着。最后它们关上了,轰隆
声便消失了,现在只有一阵轻轻的嗡嗡声。
精神病学家从前舷窗向外边投去一瞥,望见远处矗立着的十六层高的万国医院
大楼。即使按照市区速度,五分钟以后,他们也会到达那儿。
五分钟!拉什回想起自己刚才做过的事,不禁起了一阵寒噤。他登上这架飞机
时,已经知道那个驾驶员是秘密集团的成员。当然,他可以去袭击那个人。不过那
个人块头太大……太大了,而且他很警觉。身体又是那样结实有力。他失望地埋怨
自己为什么不锻炼身体!他本能地把手放进空衣袋里去寻找可以打人用的器物。可
是连一件可以派用处的东西也找不到。
他只有三分钟时间了。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他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只有—个办法:进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正遭受着拳打脚踢,他想象着自己被
打伤的头部,靠在仪表板上,额顶满是血疱、伤口、双眼也被打瞎……他曾经护理
过那些受到袭击而受伤的人。他唯一感到骄傲的是那些伤者死者的惨象丝毫没有影
响他失望之下进攻的打算。
但是他必须有一件武器,一件比他的拳头更坚硬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赛吉尔
小姐的手提包上。
他低声问她,心中产生了一丝希望:“这里面有什么?你包中有什么重一点和
实心的东西。”
他的声音极轻,可是他却觉得好象打雷那样响,驾驶员一定听到了,他向后视
镜上看了一眼,心里就感到踏实了。从看得见的那一部分脸庞看来,那个人从容地
呼吸着,身体稍微有点紧张,但看来不是慌乱的迹象。
赛吉尔小姐回答:“我皮包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本记事本,和几样不值钱的
东西。你问这干什么?有什么事?我想问你打电话的事……”
她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的东西。自然,只有象拉什那样受过训练的人,才能了
解真情。
他从赛吉尔小姐手中拿过皮包。
这包里有一本记事本,两只放零钱的钱袋,—面镜子,一盒胭脂,几管唇膏,
还有粉盒子和其它妇女用品。这些物品都是用不能燃烧的镁合金制成的,光亮刺眼,
每一件的重量不超过一百克。这只手提包上装有精雕细刻的木搭扣,加上里面乱七
八糟的物件,大概有一公斤多点,不会超过太多。一公斤多一点……
他不禁踌躇不决。现在他看见飞机开始下降,一大片闪闪发光的屋顶在拉计眼
前出现。他再没有时间去考虑这只仅一公斤多点的拉绒皮包能否把人打昏的问题了。
他抓住皮包,把搭扣扣住,跳向前去用它打击驾驶员的头部。
他打了又打,在模模糊糊之中,略带惊异地感觉到,恐惧使他变得残酷无情。
驾驶员的头耷拉在一边,身体瘫倒在座位上。
拉什呆呆地凝视着那个蜷曲着的失去知觉的躯体。他一言不发,把皮包还给赛
吉尔小姐。他看了看她茫然若失的脸,动手把驾驶员拖到后面去。他拉了几次,没
有拉动:他的胳膊软绵绵的。他感觉到自己竟象一根稻草那样软弱无力。
他发现那个医院耀眼的平顶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他把加速杆推到底,飞机猛
地一跳快速向前飞去。他经受不住猛烈的震动,倒在赛吉尔小姐身旁的座位上。过
了好一会,才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们得救了!
他兴奋地您,现在的问题只是把这个驾驶员甩掉,用最快的速度向东方飞去。
赛吉尔小姐轻轻地说道:“他醒过来了。”
“把你的皮包递给我,再帮我一把。”
一分钟以后,驾驶员粗大的躯体已经被移到后舱。拉什坐在驾驶台前,从架子
上拿出一副降落伞。他把驾驶员推出舱外,拉开降落伞上的保险扣绳子。他双眼注
视着白色的降落伞在天空中象钟摆那样摇晃着悠悠下降,然后,他的脚把极其灵敏
的加速器踏板踩到底。
他转过身来向赛吉尔小姐笑笑,但是他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那位姑娘正注视着后视镜。她一定注意到他的眼光了,因为她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光直盯着拉计的双目:“人家在追捕我们,”她声音哽塞地说,“看起来,这些
人象是警察局的或者是什么别的人,你认为是……”
拉什痛苦地想道,这用不着看就知道是些什么人。
他无可奈何地注视着那些飞机。一共有七架,都是黑色的细长机身,机翼短而
后掠。这是些最新型的、速度最快的警察局巡逻机。然而他却不大相信这是真正的
警察局飞机。他突然下了一个决心,把短波发射机的插头插上了。那些吊儿郎当的
出租飞机的司机谈到这些设备时,常常说:“我宁愿靠在舷窗上用嘴喊。”
拉什想起这个,不禁忧郁地微笑了一下。他在话筒中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在仪表盘的荧光屏上:出现一个年烃人的面孔,他说道:“原来是你!”
拉什反问道:“你们知道吗,我以国会的名义并代表美国总统办事?”
那个陌生人冷淡地回答:
“我们既不承认国会也不认识总统。你最好立即投降。”
拉什不作声。他越来越感到惊愕。这个小伙子外表看来象美国人,他的声音,
他的语调是这样平淡,因而他说出的话就象几年前非常流行的《此事不会发生》这
出剧中的对白。他过去想过的一个问题,现在又提出来了,而且更迫切,更令人不
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去他所得到的一些片断解释,即这是一些以世界
统治者自诩的人,现在看来是不符合事实的。因为没有哪一个美国人会宣誓忠于这
样一个集团的,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没有哪一个美国人会这样干的,这是不可想
象的。一定有另外的解释,一定有某种比这更严重、更危险的事情!即令他们把他
抓住,使用各种方法,弄清楚他所掌握的情况,然后把他杀死,这也不能阻止C·
I·S·A对医院产生怀疑。他的报告今晚一定会送到上级手中。看这个十三人集
团能指望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拉什关掉通话器。那个年轻匪徒的头像从屏幕上消失了。拉什把
电话机插头接上。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在餐厅吃饭时已经拨过一次的,是
调查阴谋颠覆活动小组委员会(C·I·S·A)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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