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刚刚早晨六点半,加利福尼亚州塞丽娜岛上就开始下雨。但这雨不是从天而降,
而是从湖泊四周草坪上安装的喷头里喷出来的,就像一场春季阵雨一样,好大——
但只有在雨水珍贵的地方,它才是清新怡人的。
在这儿,奥兰治县荒凉地区。这样的雨水并不适合。雨丝斜织而下,阳光依稀
可见。这亦真亦幻的景象与雾霾里矗立着的驼背山的双峰极不相衬,尤其今天,空
气里透着一股阴沉和焦躁。
早晨,助理园艺师戴夫·安提洛·坡并没显露吃惊的表情,而且身上也没有湿
透。他学会了出门戴表,好知道时间,当六点三十分,喷头里呼呼往外喷水时,他
已把割草机开上了铺面路,驶向维修场。他感到风吹起的水滴落在身上,路旁一字
排开的小木兰树被喷出的水打得树叶轻轻摇晃——这里一大清早糟糕的景致!他的
手随便地握着方向盘,割草机几乎是自己在往维修场开。
维修场的周围是矮树篱,铝合金的推拉门在晨曦中使人眼花缭乱。戴夫刚要驶
入场地,突然看见赫尔姆·法勃站在办公室前注视着他。这位园艺主任穿着衣裤相
加的工作服,双于搭在宽大的臀部,一副不满的姿态,人们都习以为常了。
“高尔夫球场的草你割了吗?”法勃大声向年轻的戴夫喊道。
戴夫坐在割草机上,马达还在响着,所以他也喊着说:“还没有呢。刚才我要
去剪那些灌木篱笆。明天能干完。”
“明天这不太好。”法勃摇着头,尖刻地说,“深草区的草太高了。打高尔夫
球的人不愿趟着没踝深的草去找球。这样他们的比赛就得泡汤……俱乐部经理会给
我好瞧的。”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让戴夫调头的手势,“回去,把草割掉!”
“但是赫姆——法勃先生,割那些湿漉漉的草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戴夫
扭头向东朝群山张望,一辆辆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驶而过,车的轮廓线稀可见。“我
像很快就要刮圣安娜风了。草都会被吹倒。现在最好开始修剪灌木。”
“安提洛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为会不会起风做个公断。收音机里没
提到什么圣安娜风。如果你是从印第安传说中得知的,那么说你比国家天气预报站
了解得还多喽。”园艺主任的说话声高过马达的轰鸣,大而难听,“就这样,可以
吗?”他看了一眼表,不耐烦地转身走了。“你本该昨天就割完。”他回头补了一
句。
戴夫一句话没说,挂档启动,他伸长脖子看着,要把割草机上的宽刃底架调转
回来,直到左刃防护罩的末端撞着了旋风分离器防护装置上的接线柱,紧接着,他
猛地一打方向盘,割草机就噗噗地驶出了院子。
今天早晨比往常晴朗一些。即便是向模糊不清的洛杉矶城和该城以北的方向望
去,戴夫也能看得出群峰那隐隐约约、参差不齐的轮廓。他没走刚才来时的路,而
是沿着湖边,调头驶向高尔夫球场。
湖水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金光。供行人过往的悬臂桥在水中心的倒影显得难看。
微风时起,拂过水面,微波荡漾,各色各样。
潮水让戴夫想起了别的什么……一个他童年时看过的湖,也许就是自然保护区
里的一个池塘。
就在他眯着眼睛看着这日常景致时,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谨,他眼前的桥、房屋
建筑及苏格兰花匠等景物都在暗淡、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黄褐色的沼泽地;到处是
曲曲弯弯的荒丘和平顶山。
一会儿,眼前的湖就像变焦镜头一样,在他面前变成了巨大而宁静的海洋,海
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天空呈现出品蓝色。他出神地看着,在东方地形参差不齐处,
一轮明亮的满月跳出地平线。
当戴夫感到割草机的车轮正驶上路边长满野草的小山时,他重又恢复了意识。
顿时幻像消失,眼前依然是奥兰治县温和的早晨。他猛地掉转方向,开到铺面路上,
割草刀在后面当啷作响。他使劲儿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吁!那究竟是从何而来呢?”想了好半天,仍是无从回答。他看着周围,格
外小心。
北边很远处,还有一个人朝着湖走过来。他走的路地势低缓,穿过盐碱地,有
数英里。这片盐碱地被亘古不变的拍岸浪花舔食得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他脚上那双破烂不堪的鹿皮鞋,和脚踝一样,都是棕色,皱皱巴巴的。赤裸、
枯瘦的后背上背着一个装水用的羊皮袋。袋子的接缝处由于水浸而潮湿,黑乎乎的。
他肩披一皮制短披肩,披肩在脑后高高耸起,遮住脑袋,他几乎在曲膝小跑。
这位老翁跑起来就像昆虫爬过太刚烤焦的平地一样快。他来到一个地面结着盐
霜的地方,脚下的泥土潮湿泥泞。一会儿他的步履变得不稳起来,一个浅洼地与其
他水坑相连,清澈宁静的水面宛如镜子一般,映衬着荒凉的群山和暗淡的天空。
他跪下来,从肩上解下水袋,拧开塞子,举起来,往口中滴了几滴。把剩下的
水倒进湖里,直到把羊皮袋子挤空。
他向前俯下身,用手指尖搅着湖水。湖水泛着涟漪,把原来荒凉的画面打破了。
他举起滴着水的手指,用舌头尝一尝,令他作呕。他随口吐出,还骂了一句,骂声
很低,嗡嗡回响,没人能听懂。
他依然跪着,转动双肩,头突然一低,脱下披肩,回头望去。后面是高高耸立
的群峰,上面皑皑的白雪和花岗岩石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强烈的光线下,
他把眉头拧得更紧了。坡顶上面暗绿色的枝条,山泉和瀑布闪着光芒。
他转回头,弯下腰,又把水袋盛满。
凯西·来德尔顿做了一个梦,梦里狗在吃鸡蛋,梦境历历在目,但却与她曾经
读过的故事,想过的事不贴边。晨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不知从哪儿传来割草机
的噪音。她恢复了意识,梦里狗满嘴蛋黄,舐着舌头的一幕消失。
这是塞利娜岛的又一个清晨。她心理盘算着今天做点什么。最好可以和凯尔到
湖滨郊游。逗留在姐姐家里对她并没有吸引力,尽管温迪的忍耐力很强……或许是
因为温迪太能忍耐了!她感到别扭。这个大住宅区不过是由些小家庭组成的。她困
倦地傻笑一下,打个哈欠。
她从床上坐起,环望房间。这是一个以粉色为主调的房间,阳光透过窗纱,更
增添了粉色效果。她的外甥女特瑞斯才七岁,这屋对她来说未免太整齐,精巧华丽
得有些过度。可怜的孩子若偶尔能在她小弟弟的房间睡一会儿,就会乐开花。这个
房间,她都……腻了。
凯西希望她能重返校园。一想到上学,她心里就不舒服,空荡荡的。谁让她把
这搞得一团糟呢!要想重新上学得等上一段时间。或许她永远上不了学了。她失去
了奖学金,又不能指望温迪和查尔斯会给她资助,而凯尔又是个行动莫测的人。
她耸耸肩,不再去想萦绕心头的忧虑。痛痛快快地冲个澡一定很好。她站起身,
拿起昨晚脱下的牛仔裤及汗衫,夹在腋下,把走廊的门打开道缝,往外看。大家都
还睡着呢。她光着脚,踩着舒适的地毯,轻轻走过。或许温迪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好
的——在郊区安全、宁静。她快速地从亚麻架上拽条毛巾,走进孩子们的浴室,把
门反锁上。
凯西把长长的大号T恤衫脱掉后,开始在穿衣镜里打量自己。她的体型还像以
前那样苗条。怀孕时间不长,还不明显。太好了!她举起双臂,转动身体。现在她
的身上开始长一道一道的褐色条纹,使乳房和骨盆突出,该擦用点低标号的防晒油
了。
如果说她还不知道该怎样营造生活,但不管怎样,她懂得如何把自己的皮肤晒
成红褐色,显得健康。
她俯下身,去拧控制冷热承的球状开关,打算淋浴前调好水温。但没有水流喷
出,水管里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就在凯西看着时,粒粒细砂从水龙头流淌出来,在澡盆里积了一小堆。
“早晨好,达里尔!需要帮忙吗?”迈尔随手关上公寓的前门,抄近路走下草
坪的斜坡向表弟走过去。达里尔一边冲洗着停在路旁的白色汽车,一边玩着水柱。
“不用,我自己来。别把你衣服弄湿了,”达里尔穿着打网球时穿的短裤和草
鞋。他上身赤裸着,浑圆的腹部长着毛。“省省你的力量吧。如果你和孩子们要去
迪斯尼乐园玩一天的话,得攒把劲儿。”他边说边把洗车用的软管丢在一旁,从黄
色塑料桶里抓起一块海绵,给车顶涂抹肥皂水。
迈尔很小心地在草坪站定,说道,“坦白而言,我昨天看到你的车,并没觉得
它需要清洗。”
达里尔没听进他的话,“哦,是啊。”他耸耸肩。“噢,白色的东西更需注意。”
他爱抚地用手抚摩着车的一侧。车还往下滴水呢。这是台日本产的最新Q型车,看
上去就像造型别致的德国产奔驰牌汽车。车体涂的是象牙白漆,这使本来对比分明
的车窗看上去像黑色似的。“除了白色需要更精心外,像这样在外面阳光下,洗车
也是很有意思的。”达里尔把剩下的肥皂水全都泼在白色的车上,继续擦。“我愿
意这样陶醉大自然。”
迈尔摇遥头,笑着说:“加利福尼亚的确……不一样。”他坐在草坪上,双手
在后面支撑着。“真有意思,我感觉我好像已经到了迪斯尼乐园了。”
“真的!”达里尔点头道,“到处都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弯下腰,清洗车
的镀铬金属装饰护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迈尔顿了一下,仿佛是要阐述一个令人费解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那些建筑物,而不是建筑艺术,”他歪头向拉毛粉饰的大楼望去,屋
顶贴着土坯瓦。烟囱是砖砌的,他表弟的公寓及另外两座公寓就在这儿。“我是说
这些建筑规模。占用一块空着的乡村私有地,想建什么就建什么。就像把伦敦桥要
建在莫哈维沙漠上。”
“这是现代的生活方式。”达坐尔跪着擦洗镀镁车轮,任水管里的水流进他旁
边的草坪。“这样我们就可远离犯罪,不受城市问题的干扰。”
“是的,——噢,出来生活在这里,你们更有可能那样做。若回到东部,一切
都由历史锁定。而在这儿,大西部,你做什么都自由。你没必要担心——”
“啊!”达里尔惊叫一声,从车旁向后跳,打断迈尔的话,“什么鬼东西!看
这个!”
“怎么了?”
“看水!”达里尔指着从闪光的汽车表面流淌下来的半透明液体,满是砂砾、
红锈。“水突然变成了凝乳状。”他拿起涌出红流的水管,离自己远远的,接着赶
紧扔下。“啊,天哪!看那个!”
迈尔来到草坪边,俯下身,盯着正往人行道排出液体的水管。流出来的稀泥浆
红红的,满是淤泥。涌出的水黏糊糊的,里面满是小的,半透明的蛆似的生物,在
暗淡的水泥地上,一涌一涌的水里,蠕动着游。
他们俩正看着,水管如同一条被惹怒的蛇扭动着往外喷溅,喷出来的都是活物。
他们俩惊叫着往后跳。
好一会儿他们吃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后来达里尔转过身,迈开大步向房子走去。
“哪儿你要上哪儿?”迈尔问道。
“去给该死的自来水公司打电话,对,去打电话!迈尔,帮个忙,去把水管闭
了。”只听砰地一声,他走进了前门。
迈尔看一眼人行路了冲出的锈色泥浆,咽了一口唾沫,感到有点恶心。他跨过
草坪,向大楼的拐角处走击,走到那儿,就看不见这支绿色带纹的水管了。
汤姆·博斯特慢慢醒来,心情愉快。自从童年的时候开始,每到周六,一早醒
来,他都心情愉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让睡意消退。他感到身体在渐渐伸直,
血液循环在加速。顿生一种身体棒棒的感觉。过一会儿,他开始在他躺着的柔软床
垫上,伸腿屈臂。他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谁说退休后的生活焦虑不安,体弱多病?
现在他都六十多岁了,身体比三十多岁时还棒呢!
他准备好后,就从瘦弱的妻子身旁起来,站在床边,只穿一条色彩柔和的三角
裤,他在塞利娜岛炎热夜晚很喜欢穿。
他没到床头柜上去找眼镜,而且径直往通向庭院的推拉门走去。他路熟,光着
脚,不需睁开眼就知道往哪走。他往后一拉,门就轻轻地在滚轴上滑动。他掀开门
帘走出来,向游泳池的上首走去。
虽说后背能感到小风凉飕飕的,但胸前让阳光照得暖洋洋的。今天一定是个大
热天,他要在天热之前游完泳。他登上跳水板,透过潜水镜,斜眼望去。脚底能感
到踏板的粗糙。接着他向前走几步,助跳,起跳。
好一会儿,他妻子揉着惺忪睡眼,从庭院的门走过来。她停下来,双手托着脸,
往游泳池里凝视,干涸的游泳池底儿躺着什么……
“过来,马佛!吃早饭!”特瑞斯向后推开厨房门,一只手端着一盘满满的狗
食,另一只手端着装满了水的不锈钢碗,沉甸甸的,把她的胳膊累坏了。“马佛,
快过来。”
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露台上,用手遮住阳光向四周环望。这是只毛发乌黑尖亮
的猎狗,在栅栏附近树荫下的绿地上。这只纽芬兰猎犬“正不安地小步跑来跑去。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特瑞斯记得马佛从来没这样过。一会儿,它突然嗖地窜过来,
向盛水的盘子冲,去贪婪地喝起来。嘴巴、鼻子把碗里的水拱得直晃,弄得那儿都
是。它看上去像只某种机械狗,而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顽皮的朋友。
特瑞斯不知道狗为什么会这么渴——天气确实热,干热干热的。风猛烈地吹着
院子两旁的树,把露台的顶盖吹得咯咯直响,显得天气越发干燥。
狗喝完水,没有冲向狗食,其是摇头甩掉水滴,然后静静地站在碗前。“过来,
马佛,吃点早餐。”特瑞斯上前抚摩着狗,哄它来吃点东西。但她听到低低刺耳的
叫声。她意识到这里从狗的嘴巴,鼻子发出来的,就蓦地停下来,呆呆地望着狗,
这时,狗将大脑袋猛地一甩,嘴唇卷曲着,露出黄白相间的牙齿。紧张地狂吠不止,
一声比一声高。
“马佛,怎么了”特瑞斯注视了狗一会儿。然后决定,她最好告诉爸爸。于是
她永远地离开这只咄咄逼人的狗,向后撤,快速遛进厨房门,进了屋子。
戴夫·安提洛坡停下割草机,熄灭了马达。他摘下他的长舌帽子,额头汗浸浸
的,眉毛间还挂着风吹过来的片片草叶。他用手擦着,把草叶摘下来,心里大骂法
勃让他到这没遮没拦的地方工作。
天气变得糟糕透顶,风大而猛烈,不会有人来打高尔夫球,因为打高尔夫球只
需考虑天气,而没必要去考虑什么别的事。
没了割草机的噪音,能听到各种新的声响……风吹防风树篱沙沙作响,远处的
警报声,潮水拍打湖边水泥镶边石的声音,风中传来的声音中还有各种从塞利娜高
速公路驶过的汽车轮胎压过路面时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通常只有在晚上,微风习
习时才能听到。大多时候是刮西风,长滩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来往于城南两条清澈
见底的河流交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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