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所房子设计不好。几乎没有窗户,仅有的几扇也不打开,这样既不会打破,
也不能射进光线来。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光线是从看不见的缝隙随着人的出入射入
房间的——在光线消失前,黑暗被划破。每间房间里都有家具,但都是零零碎碎的
小件,互相之间也不配套,好象是毫无目的地摆在房间里似的。为漫无目的的人布
置好的房间都是这副样子。
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或是长长的不放置东西的搁楼,都看不出有什么规划。
只有熟悉,才不至于把房间与走廊弄混,至少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熟悉了解。
哈利两只手插在兜里,踱步良久。在一个角落里,他碰见了戴珀;她手里拿着
一本素描簿,正聚精会神地画着贴在墙上的一幅画——这幅画挂在她坐着的那间房
间里,她画得不太好。他们谈了几句话后,哈利就走开了。
他脑际间的东西,就象墙角蜘蛛网上的蜘蛛一样没有头绪。他走进他们称之为
钢琴室的房间,之后,弄明白了是什么使他忧心忡忡。在黑暗渐渐消失时,他悄然
环视一下周围,目光最后落在大钢琴上。一些奇怪的东西曾不时地落到搁板上,在
这所房子中进行分配:这时有一样东西落到钢琴上。
是一个模型,看上去很沉重,大约两英尺高,矮得几乎快成圆的了,尖尖的鼻
子,有四个固定翼。哈利知道这是什么,是一艘地对空飞船,一个结实的飞船模型,
外形比通常的飞船要笨重
这比钢琴出现在仓库时更使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哈利坐在弹钢琴的凳子
上,心情紧张,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模型,竭力想从自己的脑海深处挖掘点什么来…
…想出点与宇宙飞船相关联的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看上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每当他想用手指碰它一下,
它就往后躲闪。他也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要是他能和另外一个人商量一下就好了,
说不定能把它从藏匿的地方弄出来。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恐吓,也许是处在恐
吓的包围之中。
如果他能查明它的来路,大胆地面对着它,他一定采取……一些措施。可是不
到它跟前,他还真说不清他该做些什么。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哈利没有回头,而是迅速地掀起钢琴盖,伸出一个手指弹
起琴键来。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回头扫了一眼。
卡尔文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动也不动,悠闲自在地看着他。
“看到这里射进了光线,”他说得很轻巧。“我想路过这儿,不妨进来看看。”
“我一直想弹一会儿钢琴,”哈利笑着回答。这件事不值得讨论,尤其和卡尔
文这样一个熟人更不需要讨论,因为……在于事物的本身……一个人必须表现得象
一个正常的、无忧无虑的人。这起码是通情达理,清楚无误的,使他感到舒适:表
现得象一个正常的人。
坦然地,他弹起了优雅的乐曲。他弹得很好。戴珀、梅、皮夫……他们都弹得
很好,钢琴一安置完,他们就都弹得很好。这是怎么回事——天生的吗?
哈利瞥了一眼卡尔文。这个矮胖子斜靠在钢琴上,背对着那个使人尴尬的模型,
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他的脸上除了亲切友好的表情之外,别的什么也觉察不
出来。他们都友好相处,从来没发生过争吵。
他们六人坐在一起,共进极其简单的午餐;谈话的内容都是老生常谈,但却很
快活;然后下午的度过和上午完全一样,和其他所有的上午都一模一样:舒适,无
虑,悠闲。
这种方式只有对哈利有点超乎一般;他正在考虑着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绝
非重要,但是对于天复一天地生活在死一般寂静中的他们来说,就算是大得不得了
的事情了。
梅停止思索,独自开始吃起果子冻来。
杰格在一旁讥笑她,说她把别人的那份也给吃了。
戴珀总是护着梅,她不满意地说,“她没有你吃的多,杰格。”
“不。”梅纠正说,“我认为我比谁都吃的多。我是为了产生一种内动力才吃
的。”
这是一句双关语,有的人经常这样说。哈利却在仔细琢磨着这句话。他在一间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来回踱着步子。内动力,外动力……这里的其他人是否也和他
一样感到不安吗?他们是不是有意识压初这种不安的心情呢?还有一个问题:“这
里”是在什么地方?
他突然打断思路,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运用你所掌握的知识,于复杂之中理出头绪来。
1。地球正逐步走向同尼提提的最残酷的冷战;
2。尼提提人能够从外表辨认出谁是他们的敌人,这种本领令人吃惊;
3。他们通过这种方法渗透进人类社会地球无法从内部鉴赏尼提提人的社会。
内部……幽闭恐怖的波涛席卷着哈利,因为他认识到,他所了解的那些最基本
的事实与这个小小世界的内部毫无关系。他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外边到这儿来的,
他们中间谁也没见过这种神秘而虚幻的地方。他曾幻想天空布满了星星,这里的人
和魔鬼在一起遨游或相互打斗。可是这种幻想很快就消失了。这种想法和他那些伙
伴的文静举止是不相容的。如果他们从未谈起外部,那他们可曾想到过吗?
心神不安地,哈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的脚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
响声。他走进弹子室。用一只手指作标尺,把弹子朝绿袋子的方向打,通过互相撞
击掉进袋子里。白球被碰撞滚到一边去。人大脑中的两半脑也是这样进行工作的。
不可调和:他应该留在这儿,入乡随俗;或他不应该——留在这儿(哈利记不得曾
来过这儿,他的第二个想法也不比这一点清楚)。另一个伤脑筋的事是:“留在这
儿”和“不留在这儿”,好象不是一个整体的两个不同部分,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
两部分。
乳白色的台球慢慢滚进袋子里。他下定了次心,今天晚上不在他的房间里睡觉。
他们从各自不同的房间走出来,一起喝睡的酒。不言而喻,他们同意把打牌推
迟到其他时间:他们总是有充裕的时间。
他们谈论一些昼间常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卡尔文正在做的、校正在装饰的一
个房间的模型,楼上走廊的灯有毛病,亮得非常慢。他们就这样凑和着用。又到该
睡觉的时间了。谁知道今天会做什么梦?但是他们还必须得睡觉。哈利感到——不
知道别人是否有同样的感觉——上床以后,周围一片漆黑,好象是一道迫使人睡觉
的无形的命令。
他紧张地站在卧室门里边,心中非常明白他的举动不同寻常。他的头疼痛欲裂,
如被诱击,只好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额上。他听到其他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
房间去了:皮夫向他道晚安,哈利回答了一声。之后,一切使寂然无声了。
到了!
当他心情紧张地走进走廊时,灯亮了。的确,光线射来的很慢——很勉强。他
的心都提起来了。他很拘谨。他根本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或会发生什么,不过,他
很拘谨。现在已经不用强迫自己睡觉了。他必须藏起来,等待着。
光线跟着人来回晃动,要藏起来是不容易的。但是,哈利走近一间通向废弃不
用的房间的暗室,轻轻打开门,蹲在门后,这样他看到有毛病的走廊灯变得昏暗了,
他的四周笼罩着黑暗。
他既不高兴也不舒适。脑子乱纷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吃惊地
想到,他违犯了规则,四周黑暗中吱吱嘎嘎的响声使他胆颤心惊。但是,这种焦虑
的心情没持续多久便消失了。
走廊的灯又亮了。杰格离开卧室,没注意到要轻些,保持肃静,门在他身后砰
地一声关上。在他转身下楼前,哈利扫一眼他的脸:他看上去悠然自得,心情平静
——很象一个去执行的人。他带着生气勃勃、兴高采烈的神色走下楼去。
杰格本应该还在床上睡着觉。他在思想上已做好准备要发生什么事,也确实发
生了。但还是害怕得浑身发抖。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可能会被吓瘫。但是,
在楼下时,他还是尽量使身体保持平衡,使脚步在厚厚的地毯上不发出声音。
杰格转过一个拐角,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地吹着口哨。哈利听到他开门锁的声音。
这一定是仓库——其他房间的门都不上锁的。口哨声渐渐消失了。
仓库门开了。里边没传出任何声音。哈利非常谨慎地盯着里边。那边的墙壁绕
着一个中间支点旋转打开,露出一条通向外边的通道。哈利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
眼睛一直盯着这条缝。
最后,他走进仓库,感到象是要被窒息一样。杰格已经穿过去了。哈利也跟着
走过去。他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更没有想过有这个地方……这不是间房子……这个
通道很短,有两扇门,一扇在头上,特别象一扇笼子门(当哈利看到这扇门时几乎
认不出这是个电梯),另一扇门在边上,很窄,上边有个窗子。
这扇窗子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哈利透过窗户向里张望,顿时感到喘不过气来,
向后一退。头发晕,喉咙颤抖。
外边星光闪烁。
他尽量抑制着自己,迈步上楼,不使身体东倒西歪撞到楼梯扶手上。他们都一
直生活在可怖的迷惑之中……
他闯入卡尔文的房间,打开灯。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轻微的香味,卡尔文躺在床
上,睡得很熟。
“卡尔文!醒一醒!”哈利大声喊道,
睡着的人一动不动。哈利忽然感到无比孤单,大房间里充满了恐怖。他弯下腰
用力摇动卡尔文的肩膀,并给了他—记耳光。
卡尔文呻吟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睛。
“你醒一醒,伙计,”哈利说。“这儿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他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恐惧笼罩着心头。
“杰格已经离开这座房子了,”哈利对他说。“有一条通向外边的路。我们要
——我们必须弄清我们的情况。”他歇斯底里地叫喊若,再次摇了摇卡尔文。“我
们必须弄清楚这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所有的人要么是恐惧试验的牺牲品——
要么就是些怪物!”
在他说话时,就在他瞪圆的眼睛前,卡尔文皱一皱眉头,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朝一起合,魁梧的身躯在蜷缩着。还有一些事情——生气勃勃的事情
——正在这个地方形成。
哈利只好不叫了,朝楼下跑去,停在小窗户前往外看。不管“外边”在哪儿,
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推开这扇小门,站在夜晚的清新的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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