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新来的小邻居
贺屋登志子在买充东西回家的路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是美丽的晚霞。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的天空,在瞬间千变万化。
漂浮在空中稀稀拉拉的片片云霞,各自带着不同的色彩,时而发出金色,又时而发
出钻石一样晶莹的光,在躲在云朵后面的夕阳映照下,美丽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登志子的家位于东京西南部外。那里地势平坦,又没有高矗入云的建筑物,所
以赶上晴天,在西边可以清楚地望见屹立着的富士山。紫褐色的富士山,透着初冬
黄昏澄澈的大气层,巍峨耸立在云端。
晚霞美丽极了。四周已经不知不觉地完全黑下来了。冷风轻轻地拟过登志子的
面颊,然而,她却陶醉在这迷人的晚霞之中了。
“不行。妈妈准该嗔怪我了,‘到什么地方买东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登志子缩着脖颈,重新正了正右手提着的买东西的篮子,朝家走去。
道路两旁的住宅亮起温暖柔和的灯光,一看见这灯光,登志子立刻感到脚下凉
哩哩的,她小步跑起来。
“啊!已经完全拾掇好了!”
登志子来到新邻居家的门前,好奇地观望着整理一新的房舍。今天要有新的邻
居搬到这里来了。
上午十点,一辆卡车停在她家附近,人们正在往下卸家具。搬送行李家具的是
运送店的青年小伙子们。要是往常,她理应去帮忙干点什么,但新来的一家还未露
面,所以她没好意思过去,这新搬来的邻居是怎样的人,她还完全不清楚。
忘记交待了,今天是星期日。
“是什么样的人呢,要是和蔼可亲的人该多好呀……”登志子心里想,往后免
不了要常来常往了,要是碰上好发火的叔叔和一肚子坏水的孩子那可真讨厌。她看
见屋子里灯火通明,堆在大门口外的垃圾已经扫得一干二净,心想肯定住进人了。
登志子在那家的门前一边张望一边缓慢地溜过去,但门牌(标示户主名的牌子)
还没有挂出来呢。
登志子在篱笆墙前停住了脚步。这是邻居家只有七十平方米狭窄的院子,院子
中间站立着一位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地盯着什么。
登志于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那位小男孩看上去比登志子个子高,体格敦实,
但年龄和她不相上下。
晚霞的余辉照在小男孩的脸上。浓浓的眉毛,紧闭着的双唇,一眼看去显得聪
明伶俐。
“他在想什么呢?”
登志子从篱笆淌墙外悄悄地追捕着小男孩的视线。登志子站着的地方是道路,
所以小男孩没有发现她在偷偷地看他。
小男孩似乎正在观望着天空,仿佛和刚才的登志子一样,在观赏晚霞。
“很漂亮呀!”
突然,这完全是突然,小男孩冲登志子说。不,因为是太突然了,所以登志子
还没醒悟过来他这是在说自己,只见她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但是,除了自己而外,
没有任何人。小男孩望着登志子抿嘴笑了。
“你呀,你不是方才也在看晚霞吗?”
小男孩似乎非常清楚登志子在篱笆墙外观看晚霞的事。登志子有些尴尬,笑了
笑说:“你好象脑袋瓜后面也长眼睛了。”
小男孩什么也没说又笑了。这时屋里传出招呼小男孩的声音。
小男孩走到篱笆墙前说:“我叫寺山亘,请关照。”转身跑进屋去了。登志子
没有来得及介绍自己。
登志子回到家里,果然遭到母亲的一顿嗔叨。
“你到哪里胡闹去了?总也不见回来,想烧菜也不能烧,煤气灶点上又关,关
了又点起来。”“对不起……妈,妈妈。”“什么事?”“咱们旁边搬来的人……”
“啊,方才来过了,叫寺山。”
“是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子吧。”
“遇见了?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相当好的孩子。”
“啊,听寺山一家说,以前去过外国。”母亲说。
“外国?”登志子吃了一惊。那么说,那男孩子是在外国长大的了?“外国”,
是美国,还是英国,是欧洲什么国家吗?
父亲下班回来了。登志子的家只有父母和登志子三口人。一家人围着桌子又谈
起了寺山家这个新邻居。
“那个寺山亘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观赏晚霞,可他冷丁回过头对我说‘
真潦亮’,当时真把我吓呆了。”
“他那是装做不知道登志子在那儿,故意突然吓你的吧?一定是个相当调皮的
孩子,也许亘君就要在登志子的学校上学吧。”爸爸说。
“要是那样可好了。”母亲说。
“既是邻居,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学习伙伴的。”登志子说。
“不管怎么说,搬来的是好人。”母亲说,“寺山的外国生活相当长,孩子的
爸爸过来寒喧过了,口音有点怪味,不过可是个相当时髦的绅士呀。”
“比我还时髦吗?”父亲生气地说。
登志子一边笑着一边想起亘君的发音并没有异乡口音,她想马上和旦君交个知
心朋友。“外国”到底是哪个国家呀。
二、新同学
星期六的早晨。第一节课是国语,作完朝礼(在学校里,每天早晨师生互相问
候的仪式),大家走进教室。这时,班主任佐藤先生带领一个小男孩走进教室。
“是新转来的学生。”
“从什么地方转来的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贺屋登志子睁大眼睛,盯着新同学。原来是寺山亘。
“从今天起,班上又增加了一位新朋友,是寺山亘君。他爸爸是由法国转到东
京来工作的。”“啊,是法国?”“哎,真了不起!”大家又叽叽喳碴地议论起来。
“寺山亘君是在法国生的,在法国长大,但日本话说得很流利,大家要关心远
方来的朋友,要和睦相处。——坐位嘛,贺屋君的旁边空着,就坐在那里吧。”
佐藤老师指着登志子旁的位置说。寺山亘君抿着嘴一笑,来到登志子身旁。
“失礼。”
他把头一点,然后坐在登志子身旁。
登志子心里怦怦直跳。然而却故作镇静地什么话也没说。
下课了,班上的同学也许对来自法国的亘君很觉新奇,十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
拥到亘君身边,接二连三地问东问西。
“法国在什么地方呀?”
“从巴黎来的吧?啊,我多么想到花都巴黎城去看看呀!”
“会说法语吗?”
“那还用说。在法国土生土长的嘛!法国面包好吃吗?”
亘君笑着亲切地回答大家的问题。
聚集在亘君周围的学生中也有漠不关心,示以白眼的,比如小野崎次郎就是其
中一个。
“哼,什么法国不法国,那家伙真狂!”
小野崎次郎对自己周围的两三个伙伴说。次即是甲班的小霸王,体格健壮,大
家都怕他。他能指挥几个协从,称王称霸。小野崎次郎的家里只有一位母亲。母亲
在一家店里当清扫工。微薄的薪金只够母子俩糊口度日,没有余钱买其它的物品。
比如说,这个班上四十三名学生中只有次郎一家没有电视。次郎对这很不遂心,所
以每当班上谈起电视里的新鲜事,他就胡作非为起来,以此来发泄内心的怒气。
第三节课结束时,大家都开始预感到小野崎次郎非得和寺山亘找岔儿打架不可。
上完第四节课,午休时,已经再没人敢和亘君亲热了,因为无论谁都不愿意卷进次
郎挑起的“战事”中。
亘一个人躲在宽敞校园的角落里站着,观望着。同学们都在尽情玩耍。登志子
看见亘君寂寞惆怅的表情,心里担忧,觉得应该主动和他说话。
“寺山君,你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吧。”登志子来到他身边说。
“嗯。不过光是这样看着也很有意思的。”
亘自嘲似地说,他看见登志子手里拿着跳绳,说:“可以把那绳子给我玩玩吗?”
“跳绳吗?”
“嗯。”
登志子把绳子递给亘。亘好象试试绳子是否顺手似地把绳子甩了二、三下,接
着嗖嗖地跳起来。绳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啾——绳子发出呼啸声。而站在中间
的巨身子几乎纹丝不动,光是脚尖象机械一样准确地一上一下地跳动着。“啊呀,
真神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美枝子叫道。手表的秒针在跳动一秒钟之间,绳子大
概旋转五、七圈。由于绳子太快了,所以登志子的眼睛里有时只是亮一下光。登志
子没有见过这样快的跳绳。
“停下!停下!在女同学们面前逞什么能!”
突然,小野崎次郎叫嚷着,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树枝就要向旋转着的绳子捅来。
登志子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绳子打在树枝上,把树枝弹向空中
;绳子被树枝绞乱,同时,亘被摔出老远。可是,登志子下决心睁开眼时,并没有
发生这些情景。由于绳子旋转太快,所以给人以错觉,视线看到的是一个大圆圈。
绳子在刚要接触到树枝时,就嗖地一下消失了。
说消失了,有些令人因惑不解。实际上亘收住了绳子、把它收回自己手中了。
“啊!”陈次郎之外,周围的人无不发出惊叹的声音。
如果绳子打在树枝上,也许小野崎次郎企图以此为借口寻衅打架的吧。
这一企图被巧妙地瓦解了,次郎气得面红耳赤。
亘呢,拿着收到手里的绳子,气不慌心不乱,盯着次郎。
“真是个狂家伙!”次郎嚷道。那表情就象巨口獠牙的野兽扑向猎物一样。
“是我狂吗?什么叫狂?”
“狂就是狂呗!法语里难道没有这样的词吗?怎么,你想比试比试吗?”
次郎挑衅着,向前迈了一步。女孩子们都躲到后面去。有谁刚想要跑掉,但被
次郎一瞪,立刻站住了,象缩成一团的棉花球一样。
“寺山君哪是次郎的对手啊。”
登志子攥紧小拳头。什么也不了解的亘真可怜,在转学的第一天就被次郎这样
的坏家伙打了,我的学校给亘留下的印象又该有多么坏呀?在以后的学校生活中,
他要永远带着这第一次遭受到的心灵创伤的。
“小野崎桑,住手!”
登志子勇敢地跨前一步,用强硬的口气去制止。次郎就好象看见了什么怪物一
样看着登志子。因为他在班上受到别人,尤其是女孩子的抗议,这还要算第一次。
“什么,你说什么?”次郎那双喷火的眼睛对着登志子说。
三、埋伏
“住手!寺山桑是刚转来的新同学,你知道吗?和从外国来的、什么情况也不
了解的人找岔打架,寺山桑会觉得日本的学生都是这样的。你有什么理由打架呢?”
登志子一个劲地说服着。次郎的双脚从豆那里往登志子那边移动。
“你也想干一架吗?”
次郎是不论男女都要欺负的,这个小霸王曾经拽着女孩子的头发,把女孩子打
得鼻青脸肿。
次郎觉得在其他女孩和寺山亘的面前受到了凌辱。在这时要是示弱,放下阵来,
那可是太丢面子了。
次郎装做走近登志子的样子,突然,他猛然转过身,扑向亘。再也不管什么理
由不理由了,反正要打败自己不喜欢的人,向所行的人宣告自己是这里的小霸王。
“哎呀!”传来了揪心的惨叫声。登志子闭上眼睛。这下亘一定被善于打架、
体格粗壮的次郎打了。但是,睁开眼睛时,登志子不禁小声叫起来。
次郎摔倒在地上打滚。次郎的两只脚上用跳绳捆绑着。他红着脸拼命地挣脱着
绳索,但怎么也挣不开。他拼命挣扎着的样子活象一条地瓜虫在地上来回打磨磨。
围着的人顿时沸腾起来。
亘走上前去,拉起次郎的胳膊。
“快,起来,给你松绑!”
次郎就象玩两人三脚游戏(两个人站着,把两个人内侧的脚绑在一起,竞走比
赛)的人摔倒了一样,挣扎着向亘爬去。
“啊呀!”次郎又一声尖叫。
次郎呻吟着,被亘捏着的胳膊似乎有着难以忍受的疼痛。亘却若无其事,另一
只手轻轻一碰绳子,绳子立刻解开,脱落在地上。
“你等着吧。”
次郎再也没心思袭击对方了。他那样说了一句,便一瘸一拐地溜掉了。
亘把绳子还给登志子说:“他的家很穷,所以觉得比不上别人,有劣等感。”
亘的话登志子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呢?”
“我是能够了解别人心理的。别人在想什么,干什么,我都会了如指掌。不过
谁也不会相信的,我只能和你说说。”
“我也不相信,一定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寺山亘仰头对天空笑了。
开始上课了,登志子常常一边偷看着亘,一边想起亘的话来。
“能知道别人的心理,真是个奇怪的人!这个孩子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吗?”
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不是罗马字。简直是什么符号。就那样乱写乱画,教科
书一点也不看,可是当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对答如流。
“我们班学的课程,肯定他老早就学过了。”登志子心里这样想。但是当她知
道亘是生来第一次看到、学习到这本教科书时,吃惊得目瞪口呆。
放学时亘和登志子一道回家。
“怎么样?学校有意思吗?”
“非常有意思。”
登志子知道他所说的“有意思”这句话的含意时,又是吃惊得张口结舌。
他们来到拐弯处时,亘说:“你从这回去吧。”
“为什么要绕远走呢?”
“可是,次郎们正在前面打埋伏呢。”
“胡说,你怎么知道呀?”
亘笑了,没有回答。
登志子没有理会地跟着他走。这时,突然次郎和他手下的三个人呼拉拉地从石
墙后面窜了出来。
四、败仗
小野崎次郎站在登志子和亘的面前,紧闭着嘴,翻楞着白眼瞪着他们。两人往
右走,次郎便往右拦挡;两人往左走,次郎便往左挡,死活不让过去。
“让我过去!”登志子忍不住,厉声叫道。
“你要想过去,那就试试吧!”
次郎威胁着开了腔。
“好,过去。喂,寺山君走!”
登志子气鼓鼓地挡次郎,她想要撞开次郎的肩膀。但是,就在这时,登志子被
一股猛力撞向后面。要不是站在身后的亘扶住她,准会摔个四脚朝天。
“干什么?”
“不能叫你们白白过去!方才你让我当着大家的面丢丑。这回你要向我道歉!”
“讨厌!小野崎君,什么时候你能改改这种流氓相!”
“少啰唆!”
次郎对女生也决不会心慈手软。他举起右手,尽力地向登志子脸上挥去。
只听“啪!”的一声。
登志子顿时缩成一团,条件反射地又闭上了眼睛。但是次即的手并没有够着登
志子的脸蛋儿。因为抡起来的手刚要碰到登志子的脸上,一瞬间,被亘伸出的手用
力抓住了。“啊呀呀!”发出悲鸣的是次郎而不是登志子。“上,给我上呀!”次
郎向部下命令。三个小喽罗对这声命令如大梦初醒,立刻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喊声,
朝着亘一拥而上。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亘就是再强,但终是四对一呀,他无力抵挡象雨点般向他
打来的小拳头。不一会,一缕鲜血从他额头上流出来。登志子两脚发软,在一旁呆
看着。虽说她性格倔强,但见亘被打成这样,心里格外难受。“住手!”突然,传
来粗喉大嗓的声音,把登志子震得一楞,定神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体
格健壮的大汉。大汉大步流星地跑到斗殴圈里,捏着次郎的脖子把他们和亘拉开。
“你们一大群打他一个人不害臊吗?”
大汉宏亮的声音,震耳发聩的斥责声,把次郎他们弄得呆头呆脑。
“啊,爸爸!”
亘无力地叫了一声,他的额头上面被打了个大包,大包上面裂着个大口子,口
子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被打肿了的嘴唇在艰难地一动一动,好象还要说什么。
次郎知道眼前的这位大汉是亘的父亲,立刻如惊弓之鸟,慌慌张张地逃窜了。
“要紧吗?”亘的爸爸说着,调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血。
“我没关系。我想狠狠地教训教训他们,可是,一想起爸爸的话,我忍下了…
…”
“那就对了,耳。用暴力粉碎暴力,最终是什么也解决不了。我刚才都看见了,
你做得对。这是邻居的小姑娘吧?”亘的父亲扭向呆呆站着的登志子。登志子点点
头,父亲又微笑着说。“这回就不用担心了。你害怕了吧?浑身发抖。小霸王什么
地方都有。你无所畏惧地同他们斗,是个勇敢的姑娘。关于你,我从亘那里听说过
——好,回去吧。”
登志子被说得脸蛋有些发红了。
“那伤口只有回去包扎了。”
父亲搂着亘和登志子的肩膀,慢慢地走起来。
登志子完全喜欢亘的父亲了,他那亲切的话语和高大的身躯,给她既和蔼可亲
而又威严的感觉。他那语调在日本人听来稍微有些怪,一定因为长期在法国生活才
变成那样的吧。
“学校的第一个印象就不好了。不过,可不都象小野崎次郎那样的人啊!”
登志子以一种歉意的心情说道。那是一种代表学校向新学生赔礼道歉的心情。
亘朝她笑了,嘴唇好象很痛,脸上浮现起痛苦的神情,说:“没关系,无论哪
个世界,都有嫉妒的人,不干好事的家伙,我不放在心上。”
他们分手时,亘的父亲对登志子说:“登志子,要是可以,把书包放下就来吧。
我请你吃点心。”
“啊,太好了,我一定去。”
登志子高兴地回答着。倒不是因为她想吃点心,那是因为访问新朋友家的好奇
心在驱使着她。
五、奇怪的钟
门铃按下之后,比来开门的是亘。
“啊……”
登志子不由得张大了嘴,直勾勾地望着亘的脸。事先准备好的话全忘在九霄云
外去了。
“你怎么了?我的脸上挂着什么东西吗?”
亘奇怪地问。然而登志子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亘的脸。多怪呀,方才打架时,
亘的头被打裂了口子直流血,眼睛周围也肿起了大包小包,嘴唇也肿了。在登志子
放下书包重新走出来仅仅过去几分钟的工夫,这些伤痕却一点也没有了,脸上和往
常一样漂亮。
“伤……伤口?”登志子结结巴巴地说着,指了指亘的前额。
“噢,是说这个。我家有特效药,爸爸给我上了一些就好了。这种药专门治打
伤和刀伤。上了以后,伤口立刻好了。我切除盲肠时,也是上了这种药,立刻既能
走能跑了。”亘得意地说。
“是法国的药吗?多方便呀!”登志子惊叹地说。不过,登志子稍微有大人的
知识的话,那她一定会意识到,那种把盲肠手术的伤口就家用浆糊贴合一样贴起来
的药,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并且用十分钟治愈肿疱和嘴唇肿起的药也是没
有的。
总之,真的脸上是一点也没有打架的伤痕了。
“亘,是谁来了?”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亘转过脸去说:“是邻居贺屋桑。”
“快,别在门口说话,请她进来吧。”声音又传了过来。
“噢,进来吧。”
亘把登志子让进大门的客厅里,并告诉登志子说:“是妈妈。你稍等等,我就
请她来。”
“寺山亘没有兄弟吗?”
“我一个人。”
亘把客厅的门关上走了出去。
登志子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朝四周看着。无论谁家的客厅都一样,寺山亘家的客
厅也没有特殊之处。风景画是登志子非常熟悉的哥霍画的复制品,室内的装饰品好
象是主人从法国带来的,除外国的东西很多外,也并没有特殊的地方。但是对登志
子说来有些奇怪。她感到不知什么地方和别的家庭完全不一样。这间屋子里的陈设
有点奇妙。
“究竟什么奇特呢……”
当她看见装饰架上摆着的钟时,发现了这个异常。对,就是这座钟。当登志子
坐在椅子上时,那座钟斜着对着她,而那座钟没有厚度。
不,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厚度。有是有,但是,那是文字盘的厚度。那后面应该
有的发条啦,机械部的腔体是没有的。开始她没有发现,也许她突然发现的钟使她
产生了奇怪的心情。
钟就象放在饭店餐桌上的菜谱盘一样,摆在桌子上。登志子站起来,心想,这
样的构造究竟是怎么造的呢?她顺手拿起了装饰架上的钟。
非常轻。放在耳朵上听,听不见嘀嘀嗒嗒的声音,只有“啷……啷……”的很
细微的声音。在后面和下面都没有能上弦的机械部分。
这架钟没有动力装置。
登志子害怕起来,把钟又放回原处。没有动力装置,可是钟却招着正确的时刻,
它正在走动着。
门开了,亘和一位漂亮的妇女走进来。
“这是贺屋登志子桑,这是我的妈妈。”亘介绍说。
登志子行了礼。巨的母亲很年轻。
“噢,十分欢迎。我们亘不懂日本国的习惯,请你多多教给他。”母亲亲切地
向登志子寒喧。
“我这就去给你们倒茶来。”
母亲走出去后,登志子把方才涌现在脑海里的疑问立刻提出来问亘:“寺山君,
这钟靠什么走动的?”
“这个吗?这是靠时间振动源走动的。”亘不以为然地说明着。
“你说什么?时间什么源?”
“时间振动源。啊,对了,你还不明白呢。”
“不懂呀,告诉我吧。”
“马上讲给你听。”
“法国造?”
亘放声大笑起来。登志子好象被嘲笑了一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时亘才收
敛笑容,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法国造。待会儿,我慢慢告诉你。先吃茶和
点心吧。”
门打开了,母亲端来红茶和点心。接着穿毛衣的父亲也进来了,四个人坐在一
块天南海北地说起来。
呆了将近两小时,登志子离开寺山亘家。在这期间,除了钟以外,还有一件奇
怪的事。登志子并没有十分挂在心上,那是寺山家的三个人把在法国照的影集拿给
她看时。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全家三口人站在街头上照的。如果登志子仔细地看那远景,
她一定会发现在那里的商店门口挂着好几面纳粹德国的“卐”字旗。在巴黎飘扬那
样的旗的事儿离现在已有三十多年了,可是,照片上的年龄和现在是一样的。
登志子的年龄和学龄决定她的眼力。她终于没有发现这些,完全给忽视过去了。
而登志子感到奇怪的是——当她问:“没有更早的,在日本时候的幼年时代的照片
吗?”这句话时,寺山家的三口人互相望了望笑了一阵,寺山回答说:“都弄丢了。
装影集的行李包裹都丢了。”这种回答她不能不觉得是在说谎。
不过,这且不说,反正登志子和亘由于和小野崎次郎的一场打架,变得更加亲
密起来,这是确实无疑的。
六、可怕的拉拢
同学的家里,无论是谁都有电视。大家时常谈论电视节目里的漫画呀,现代剧
呀,游戏呀,电影呀……在学校里由于电视的影响,隐身术的游戏呀和在树林捉迷
藏十分盛行。
那个小野崎次郎家没有电视,无论怎么样,不能不使他恼火。
“要一台电视……”
但是,母亲在一家公司的大楼里当清扫工,她拼死拼活地干,把次郎送进学校,
光是两口人的生活费用就把钱花光了。根本没钱买电视。
次郎绞尽脑汁想弄一台电视。
于是他终于产生可怕的念头来。
“从什么地方偷一台来,就说妈妈给买的,不好吗?什么地方好卜手呢……”
次郎那一天满脑子装着电视,走在夕阳斜照的大道上。
突然,他发现一家电器商店,摆在橱窗里的电视正上映着杂技节目。
次郎的双眼就象被电视机吸引进去一样,朝电视走去。这个淘气鬼十分喜欢看
杂技节目。他经常在朋友家里观赏这样的节目。
“家里有电视该多好,想看的时候就可以看,再也不会被人认为‘来个捣乱的
’,看一整天都可以……”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橱窗(电视)里的大格斗,这时后面有人拍他的肩膀。
“没精神了,您么的?”
回头一看,次郎立刻低下了头。这是他在街上闲逛时认识的叫户村的野孩子。
“唉!要有个那样的电视多好。”
“怎么搞的,你家连电视也没有?”户村问。
次郎难过地点了点头,嘴里哼了一声,说:“我想从什么地方偷一台来。”
“算了,别干那种事。自己挣钱买一台嘛!”
在这一带以手脚不干净出名的野小子户村这句话,使次郎睁大了眼睛。
“挣钱?搞什么能赚钱?”
“我有个好主意,你能帮忙吗?要是能稍微帮帮忙,我就让你赚到买电视的钱。”
“真的?”
“啊,这里不方便,你到这边来说!”
户村拽着次郎,把他带到黑暗的胡同里。
‘其实我们——我和我的伙伴们——要撬开前边的’和光电线‘公司的仓库。
“户村压低嗓音说。
“撬仓库?”
“嘘!明天晚上动手。就是需要一个打眼的。你要是能为我们干这个差事,我
们就给你买一台电视的钱。”
小野崎次郎的脑海里掀起了漩涡。听户村的意思,可以拿到能买电视的钱。可
是,这撬仓库——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你站在那里,如果有人过来,吹下口哨。只是这些,
不会被抓着的。这样简单的差事就能赚三万元的呀!”
户村的声音就象魔鬼嘟囔一样在小野崎次郎的心里回响着。次郎的心七上八下
地斗争起来。
“谁也不会抓到。”
“不能干,要是干了这第一回,今后就摆脱不掉了,这事太见不得人了。”
“别人不会知道的,就这一次。我需要电视,不就是光在外边站站吗?”
“不能干,不能干,要是干了……”
次郎望着户村点了点头。
“干,真能给三万元吗?”
“傻小子,放心吧!一言为定。明天晚上十点半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碰头!别
忘了!”
户村的身影消失了。小野崎次郎把手揣进口袋里,木然地朝家走去。
第二天上午,寺山豆抓住贺屋登志子说:“你知道小野崎次郎君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呀,他在想什么。”
“这对小野崎次郎的前途来说,事关重大。这里边有关于电视的问题。我无论
如何,要他不能于那种事。”
“什么事?你越说越使我糊涂!”
“你暂时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忘了吗?前几天我不是说过,我能知道人们的
思想,我必须帮助小野崎次郎君!”
“你不要和那种人交往了!你被打得那么严重,可是你……我不相信精神感应!”
“不相信可以,反正得帮助他。”
……
七、发光人
晚上十点半——
商店街灯火辉煌,可是一迈进胡同里,就使人感到恐怖了。这里被黑暗笼罩着。
小的铁工厂啦,汽车修理厂啦,仓库啦,一家挨一家,堆放着遍体红锈机器的空地,
处处可见。白天在那些空地上,许多孩子在那里打球,笑语声声,一片喧哗,到了
晚上,可就没有人打这里路过了。
和户村约定的时间到了。小野崎次郎胆战心惊地出现在这块空地上。说真的,
他在来这里之前,是思想斗争了好长时间的。
帮忙橇仓库——这和在学校里胡作非为,动手殴打女同学可是性质完全不同的
两回事儿。“不能干那种事”,他的良心几次三番地把他要迈向这片空地的腿拖了
回去。然而,三万元的钞票和电视机里的格斗、隐身术等一连串的诱惑又把良心挤
到天涯海角。
在社会上经常有被戴上“非行少年”(行为不端正的少年)帽子的儿童。这些
儿童多半是出于某种动机,突然陷入罪恶的泥坑。并且这些儿童在被社会指为“非
行少年”以后,因此就破罐子破摔,更加不断地干着坏事——。
小野崎次郎现在正来到这危险道路的十字路口上。这以前他是班级里的淘气包,
而一下犯下撬仓库的罪,社会上的人会叫他罪犯的!说得严重些,他正站在人生的
十字道口上。他终于没能克服掉那种诱惑,来到了黑夜笼罩的空地。
“嘘——嘘——”他吹起口哨。
口哨声刚落,从一地钢材垛的背后站起一个男人。
“小野崎次郎君!在这儿!”
“啊,户村桑。”
这个男的正是拉小野崎次郎下水的户村。
次郎转到钢材垛的背后,那里除户村外还有两个,好象是户村的伙伴,比他大
几岁的男青年。
“今晚,这小家伙为咱放哨!卡车准备好了吗?”户村对两个男的说。
“我把公司的车偷偷地开来了,必须早点还回去才行。”一个男人说。
“一个小时也用不了!就在‘和光电线’的仓库里……”户村指着位于空地尽
头的漆黑的仓库说,“有三百万元以上的东西。要把它贱卖也能卖五十万的。一小
时赚五十万元够他妈上算的了。”
原来这三个家伙是想用卡车装上仓库里的电器用品拉走的。
“来,快动手!”户村说着,从放在地上的口袋里取出钳子和扳子。
小野崎次郎在户村他们撬仓库期间,站在几米之外的过道上四下门张望着。
这时冷风嗖嗖,正是气温急剧下降的季节。而且又是夜间,次郎浑身直哆嗦。
户村他们拼命地企图撬开上了锁的厚厚的仓库门。在铁的门闩上锁着大铁锁,
并且还有一个暗锁。所以要想打开门,必须费二道辛苦。
“哗啦!”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格外清脆的钢铁撞击声。铁锁被打下来了。
“真他妈的费事。打开了,打开了。”
户村他们打开手电筒,从打开的仓库门里把身子钻了进去。
三个人的手电只照着宽敞的仓库中的极小一部分。黄色的光柱东晃西摇,随着
光线移动,开始看见堆得高高的电线——铜线和漆包线。
“真是到了宝山呀!”户村说着,低声笑了。
“来,把这个抬出去。”
那两个人刚要伸手抬眼前的那捆电线。正是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成捆成捆的电线就象虾抬起带镰刀的头一样,开始向上伸长。
在印度古老的传说中,有一段讲魔术的故事,说是绳子能自动地高高地伸向天
空,有个孩子倾着绳子向上爬,在半空中被云彩吸了进去,看不见了。当然真正看
见这魔术的人是没有的。
电线就象这个故事里的魔术绳子一样,自己开始伸展开了。
“啊!”正要去搬电线的那个人悲惨地惊叫起来。
“怎么啦?”
“这个,有电!”
“扯淡!哪有那样的事!不就是电线捆吗?”
伸长的电线急速地转下采,就象有人在上边扯着一端,象绕螺丝圈一样,一圈
一围地把两个青年人捆绑起来。
“哇!”
户村扔掉了手电筒,张着嘴,傻痴痴地看着这般光景。在这黑暗的仓库里发生
了世界上用常识无法解释的事件。
八、另一个世界
不良青年户村浑身战栗,双腿发软。并且另一个粗粗的漆包线自动地伸长起来
朝他飞过来。他再也呆不下去了,拼命朝门口跑去。
他猛力打开刚被撬开的门,跑到外边,不禁惊叫起来:“妈呀!”
门外已不是夜。好象是一个雾蔼弥漫的阴天,朦朦亮,是任何景物也看不清的
世界。
户村慌张地企图跑回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什么门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在惊楞之余,企图喊叫,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喘着粗气,睁大惊呆无神的眼珠子,就象要马上突破眼窝弹射出的一对弹子,直
勾勾地望着四周。
“救命!救命啊!”
他终于惨叫起来,但是那叫声好象被沙石吸去了一样毫无反响地消失了。
“救命啊!”
户村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许真的变成疯子了吧?
小野崎次郎这时仍站在外面的黑暗中,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这种奇怪的事情,
继续放哨。
次郎的耳朵里响起了警笛的声音。他不禁一惊,竖起耳朵静听。
“是巡警车。并且朝这边来了。”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次郎慌起来,吹起联络口哨。但是仓库里没有任何回答。
警笛越来越近。次郎跑到仓库门口往里观望,睁大了眼睛。
被青白光包围着的两个人被电线捆着手脚,正在地上打滚。户村连影子也没有。
“快跑,快逃跑!”有人在小野崎次郎的耳朵里喊叫。次郎朝四周寻找,谁也没有。
但奇怪,那声音又重新出现了。
“快跑,快!”
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过的声音。没工去控索记忆了。次郎连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几乎就在次郎的身影消失的同时,车顶上旋转着红灯的巡逻警车停在了仓库前
面。
从车里面走下三个警官,呼拉拉地跑向仓库的进口。
“确实,锁被砸坏了!”
“根据110号得到的通知,说两个人在捆绑着呢。好,进去看看。”
警官们走进仓库,发现了被电线捆绑着的两个年轻人。那时,两个人的身体己
不再发光,电线里也没有电流通过了。
“可是把这两个男人捆起来,给110号发去通知的,究竟是谁呢?”
警官们把两个男的铐起来以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喂,把你们捆起来的是准?”
两个男人浑身战抖地回答:“是,用那个电线……”“知道是用电线捆的,我
们问是谁捆的。”“那,就是……是电线自己。”“电线能自个儿把你们绑起来吗?
不要开玩笑了!”“真……真的。电线自己伸长……”警官们哪里能相信他们的话。
再说进入了奇妙世界的户村,当他终于摆脱了那奇妙的世界而重新站到原来的
地方的,那里并不是和原来的地方完全一样了。先前木造的“和光电线”的仓库已
经变成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了。在他自己看来这一进一出只不过逝去几分钟,而事物
的变化告诉他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
同天晚上,寺山君的家里,亘被父亲训斥了一顿。
“不是一再讲不能无休止地玩弄时间吗?我们的事情一定要保守秘密。再过一
年,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真对不起,爸爸。不过,我是想拯救小野崎君,次郎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头,
性情太怪僻了。因为这,他差一点就要加入犯罪的行列了,可怜呀。”
“你的心是好的,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嗯,你想想,小野崎君的犯罪原因究
竟是什么?”
“电视!”
“电视?”
“唉,自己家里没有电视,就不能加入别的同学谈话,所以……”
“是那么回事吗?要是那样,你给他做一个电视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唉?啊,不过,即使我做了,他也不会要。”
“小野崎次郎这孩子他不会是存心学坏的,这要看你怎么做了。”“那,我试
试看。”从他们的谈话内容上分析,在仓库里发生的事情,似乎是寺山君的把戏。
九、点心匣子电视
明亮的阳光洒在宽敞的校园里,下课了,学生们互相追逐着叫声、欢笑声此起
被伏,连成一片。
午休时间,贺屋登志子来到寺山亘身边——寺山亘没有到外边去,在他的座位
上摆弄着什么——望着他手里的东西。
亘手里拿着二十厘米见方、深四厘米金属制作的点心匣子。盖子部分的中心,
用剪刀剪了个方框框,四周留着,他在那上面贴上了白白的塑料薄膜。
“那是什么?”登志子问。亘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就说:“秘密,这是给小
野崎君的电视。”
“电视?”
“不错,在金属框上贴上白白的塑料想膜,真象显像管了。不过……”
“这种象孩子玩具似的东西,你给次郎?”登志子想说,“你给他,他会退回
来的。”
“这,不是玩具,是真能映电视的。这个膜起着一般电视的显像管和集成电路
的作用的。”
亘把点心匣子立在桌子上,在旁边安上小调节盘。
“电波控制和声音控制可以了,现在只剩下电子回路的调整了……”
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安上一个小电钮。
登志子因惑不解地望着亘的操作,她发现寺山君有些阴阳怪气的。她想起了在
他家的客厅里看见的没有厚度的时钟的事。据说那是以时间振动源驱动的时钟,但
登志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回家以后曾经偷偷地查问过百科辞典,但没有找到“时
间振动源”这个词。
总之,亘是个奇怪的少年,就是这个亘,现在又在利用旧点心匣子制作电视,
凭这简单的装置能看电视吗?——
“做完了!”亘说。
“哎,那你试试看,插座在黑板旁边。”
“不用电的。这电视是靠电波本身发动的。”
“咔嚓!”开关打开了,膜上立刻显像。接着响起一阵电视语言。
“……压缩面条,营养丰富,味道在日本第一……”
这熟悉的CM和映像一起由那奇怪的旧点心匣子里飞了出来。
只利用这个旧点心匣子装起来的电视,没有电源,没有天线,这简直是不可思
议的事情。登志子睁大眼睛十分惊讶,同时心里不住地跳。
“这电视真棒!甚至连天线什么的也不用,为什么呢?这不是大发明吗?你该
是诺贝尔奖的获得者!”
亘放声笑了,然而他又突然收住笑,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是呀,现在还
不能做这种电视的——糟了。”
“咦!”登志子又愣住了。
“不成!这种电视不行哇。难道爸爸也疏忽了……”亘的心情十分慌乱。
“为什么?”登志子追问道。
“这不能告诉你,反正不行。”
“奇怪,这不是很清楚吗?并不用电,造电视的公司也会吃惊的呀!”
“不管怎么样,反正不行……”
亘忍着难舍的沉痛心情,把刚安好的调节盘拆了下来。
“呀!你想干什么?”
“拆了——不过,这件事你对谁也不要讲。你能保守秘密吗?”
“好的,一定保守秘密。可这有多可惜呀。”
“要是这种电视被人们知道了,非闹出乱子不可。要是泄露了秘密,我们就不
能在这里呆下去了。”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发明呀。这下子不是要发大财了吗?”
“不行啊!”
亘把洁白的薄膜撕了下来。
“哎,亘君……”登志子压低了声音说。
“秘密我替你保,可要有条件的。”
“条件?”亘转过脸来。
“噢,为什么你能做这个电视呢?我现在开始认为你不是普通的少年了。我保
守秘密,但你要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亘久久地盯着登志子,接着又低下头去,把视线移开。
“好吧,今晚能去我家吗?到那时我告诉你。”他无可奈何地说。
“我去,我一定去。”
“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寺山把视线移到窗外,望着校园一边
喃喃地说。他的脸色不知为什么那样凄凉。
十、亘的秘密
贺屋登志子那一天下午的课没能上好。
寺山亘组装的电视——那个没有电源没有天线的点心匣子给她带来的震惊,直
到放学还没有平息下来。
仔细想来,不光是电视,寺山亘的许多行动都是无法解释的。她想:“对我登
志子一个女孩子来说,想解开这个谜,那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晚饭时她向爸爸说:“哎,爸爸,人能猜出别人的心思吗?”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呢?”父亲一边把手伸向茶碗,一边睁大眼睛望着登志子。
“就是……怎么说好呢?这样我和爸爸是面对面坐着的吧?这时,爸爸想的什
么,我能猜出来,能知道,爸爸一定会吃惊的吧?”
“那当然吃惊。”
“就象这样,可以随便猜到别人在想什么……”
“精神感应吗?”
“精神感应。”
“不能说任何人都能够吧?在这世界上的确有人会传心术的,是不是就是具有
那种能力的人呢?”
“哎?……
“到底你想说什么?”
“那么您知道时间振动源吗?在电波作用下而放映电视,您听说过吗?”
爸爸眨眨眼,把端起的茶一口喝干。
“你是怎么了?怎么尽说些奇怪的事?现在的中学理科课程有那样的问题吗?”
登志子微笑了。因为她想,如果在理科时间,老师能给讲讲精神感应的知识啦,
或利用点心匣子做电视的方法啦等等,那该多有意思呀。于是她脑海中呈现出理科
老师在课堂讲课的情景。但这又与亘的特殊行为有何相干呢?
“不是理科的问题。”登志子又把话拉到正题上,说:“我是想问在现在的科
学上有没有那种事。”
“很遗憾,我不知道。现在是宇宙飞船的时代,所以,或许在物理学的语言中
会有的吧,但我不懂啊。”
“噢。……”问父亲也不顶用,还得问亘。
晚饭过后,登志子对母亲说到隔壁去一下,便去了亘家。
按了电铃,呆了片刻,亘的母亲来打开了门。
“晚上好,亘君在家吗?”
“请进吧。”
登志子被让进客厅这是第二次了。她在椅子上坐下了,可是双眼却不停地在屋
子里四下打量起来。那只时钟——没有机械部分的薄薄的时钟仍在走着。
当她刚感觉到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已经有人进门来,回过头看时,寺山
亘背靠着门站在那里。
“啊,亘君!”
“到底还是来了呀。
“不是说好来的吗?一直在考虑着,可还是一点也不懂。”
“什么?”
“什么,那个电视呀,还有关于你,好奇心充斥我的心底都快冒出来了,你告
诉我吧,我绝对保密。”
“我和爸爸说起了这件事,可又叫他克了一顿,说我没事找事。你知道我费了
多少口舌,请求爸爸呀,我说我出于无奈,不告诉你是如何对不起你,我爸爸终于
同意了,并且亲自——啊,爸爸他来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亘的爸爸进来了。
登志子站起来问候。
“呀,欢迎。亘看样子被遇得很紧呀!”
父亲一边笑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登志子想他是不是在怪罪自己太过分了吧,但从这位魁梧的长者的神色看,一
点也看不出嗔怪的意思。
“那不可思议了!亘君既有精神感应的能力,又有了不起的理解的天才呀……”
登志子大胆地开了口。
“要是不讲真话看来是不行了!好吧,告诉你吧!——实际上,我们不是这个
时代的人。我们是距今天向后……六百年左右未来的人。”
“什么?”
登志子楞住了。她也许在说,如果你说是六百年前的人,那是相当长寿的人啦。
但是,六百年后的人,是怎么回到现在来的呢?
“简单地说,现在是一九七五年,昭和五十年,四百年后的二三○○年,人类
就征服了时间。自从爱因斯坦时代起,在理论上就已经阐明:对于三维的是空间,
四维就是时间。而征服空间的人,接着研究时间,自由操纵时间——我们把这个物
体……”巨的父亲把桌上的烟灰缸从放着的位置移动到桌子的一端。
“象这样,就可以由A点随便拿到B点。自由操纵时间,就是说象这个烟灰缸
这样,物体由时间的A点,自由地移动到B点。”
“制造了时间机器吗?”登志子惊叫道。
“伊普西伦理论。”
亘的父亲微笑了。
“时间机器吗?那个机器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家威尔斯空想出来的——实际
上不能够作出时间机器。而我们有一种叫做时间振动源的发生器,时间是一种能源,
通过操纵这个能源就能够去自己喜欢的时间系。就是这样一个装置。
“这里面有个很难懂的时间系理论——伊普西伦理论。我讲你也听不道。总之,
离今天六百年后的人要是想回到过去,那么就可以回到任何地方,任何时代的。请
你先记住这一点吧。”
“那不能去未来吗?”
“不能。未来是流动性的,不确定的因素很多。未来会发生什么不清楚。时间
旅行只能追溯已经流逝的过去。”
“呀,那么说亘君是从法国来的,那是说谎了?”
“不是说谎。”亘从旁说。
“不是说谎。我们来日本之前,是在一九四○年的巴黎。”
登志子立刻想起了在第一次来访时看到的那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巴黎的大街。
大街上到处飘着德国纳粹的卐字旗。
“为什么呢?你们为什么从未来走来,住在过去呢?”登志子认真地询问。
“我们的真正的职业是历史搜集家。”的父亲说。
历史搜集家,多稀罕哪。要是邮票搜集家,登志子的周围有许多。要是货币搜
集家就更多了。
“人类的智慧永远超越不了自己的想象力的。从现在开始过一百二三十年,会
发生战争的,当然你们是不会遇到的。通过那次战争,人类由七十亿将减少到只有
三亿五千万……”
“啊,多么可怕……”
“的确是可怕的。人类正领略了战争的可怕。人们从那时开始谋求和平,着手
建设。遗憾的是有助于人类文化发展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全没有了,人类失去了认识
自己的历史的线索。据伊普西伦理论,‘时间旅行’被人类掌握了。于是,我这样
的历史搜集家便接受政府的命令飞向各个世纪,开始了调查、撰写人类正确历史的
工作。就是说,我的任务就是你们这个世纪。我粗心大意地要亘利用我们那个时代
的科学制做了电视,但是你们这个时代怎么会能有那样的电视?所以,我们犯了一
个顶大的错误。我们的电视如果制成了,正确的历史不就要改变了?”
登志子就好象在梦境里一样,她想不到今天竟能听到这样的真相,她是难以相
信的。但是,无论是从已所具备的神奇的力量来看,还是那些结构从简、效力惊人
的物品来看,贺屋家新来的邻居们是从什么别的世界来的这一点,这是确信无疑的
了。
“但是……”亘的父亲重新说下去,“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事被别人知道是不
行的。然而我们的秘密,却在你面前暴露了,怎么办?必须让你忘掉。”
“忘掉?”登志子有些惊慌。
“是的,还象以前一样做为巨的同班同学和我们交往就可以了。请你看一下这
个。”
亘的父亲拿出一个胭脂盒一样的扁平的盒子,“咔嚓”一下打开了。
“是什么呢?”
登志子被吸引着观察。象化妆盒,但不是化枚盒。在小匣子里赤、绿、紫、黄
的各种颜色的条纹互相盘旋着,格动着。就好象理发店门口咕噜噜旋转着的幌子,
然而比幌子更复杂,转得更快、而且转动的方向是不固定的。
登志子一见这个,眼睛再也离不开了,仿佛感到自己被那光彩夺目的旋涡吸进
去一样。
接着,亘的父亲把盖子盖上了。
登志子立刻清理过来。
在这一瞬间,登志子的记忆又回到进到这个房间和亘及亘的父亲问候的时刻,
再往下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并且她感到对亘抱有的疑团不知为什么一下子云消雾散了,脑子和心都非常爽
快。
“今天留作业了。”登志子说。
“喂,你告诉我吧。”
“一块做吧。”
“好,我告辞了。”亘的父亲立起了魁梧的身躯,说:“我叫妈妈给你们拿点
心和茶来,你们慢慢做作业吧。”说完,他大步走出屋子。
贺屋登志子做完作业回家了。
“时间振动源是什么,你弄明白了吧?”父亲见登志子回来了,急忙问。
“什么?”登志子漫不经心地反问一句,头也不回地进自己的屋子去,父亲直
愣愣地看着登志子。
“这个登志子!自己说的事都忘了。父亲把烟头拧在烟灰缸里,连连摇头。
风吹打着门斗,发出呜呜的响声。
十一、入院
冷风嗖嗖地从窗户缝中吹进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纸箱被风吹得晃动起来。
“天气真冷啊!”
正在做手工造花的内职(在家里为外面加工东西)小野崎美裕一边搓着冻僵的
手一边说。她强打精神眨眨眼,肩膀有些酸痛。她伸直了腰,望着熟睡的次郎。次
郎打着轻轻的鼾声,香甜地睡着。
她站起身,开始拾掇零乱的纸盒和涂抹浆糊的工具。
当她走到次郎身边,想铺好自己的被子时,立刻觉得头昏目眩。她把手贴在额
上,晕得更加厉害,就好象身子被地吸去一样,浑身无力,眼前一片昏花。
“啊……”
她想大声叫喊,但这声音没有出来,她只呻吟了一声就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次郎因为感到一个很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当他睁开眼看到这情景,不由得跳
起来。
“妈妈!”
次郎顾不上寒冷,跳出被窝来。
“怎么啦,妈妈!”
他摇晃着母亲。母亲脸色苍白,双唇紧闭
“这是怎么啦,我的妈妈!我找医生来!”
小野崎次即披上大衣,跑出屋外。大街上北风刺骨。
在第一个医生家,不管怎么按铃也没有人出来开门;到第二家,睡眼惺忪的女
护士冷漠地拒绝说“不出诊”;第三家的医生总算请来了。
这位医生一看这象个小窝棚一样的窄小的屋子,不禁眉头紧锁,简单地诊了一
下躺在地上的病妇,说:“必须住院,是心脏病。”接着又紧了紧眉头。
“没关系吗?大夫!我妈妈不会……”
次郎纠缠不休地问。因为母亲从来没说过心脏不好之类的话呀。
次郎踟蹰地整理好母亲入院时需要的东西,一、二件换穿的衣服,洗漱用具,
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医生叫来车,把母亲抬到车里,当夜就住了院。
一连几天次郎没有去上学。他守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
第二天,母亲能说话了,第一句话就说:“次郎,住进这里,可要花许多钱的!”
“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
“会有办法?咱家连一点积攒也没有。”
“不用担心,你安心住院,养好病比什么都好。”
“……你去和我们公司的经理说说,借些钱来吧!”
美裕喋喋不休地重复着,直到次郎说去为止。
次郎来到母亲做工的都心的大楼。
这座大楼是位于丸之内附近的二十层商的漂亮楼房,大楼的所有者不动产公司
就设在一楼。母亲就是被这个公司雇佣的。
“我想见一下公司的经理……”
这个被称为小暴君的次郎在这种地方可不能随随便便了。就好象借来的小猫一
样,胆怯地走向收发室。
“什么,美裕心脏病发作病倒了?那真可怜……”
收发室里的老头说着,就领他去见公司经理。
不大一会,经理来了。他瘦骨嶙峋,长着一副狐狸嘴巴。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
的眼镜。
“你就是美裕的儿子吗?听说她病了,真叫人伤脑筋,她不来上班可真给我们
添麻烦了。”
“对不起。我母亲病了,已经住院了。”
“真够呛!算了,我再雇人吧。让你母亲慢慢养病吧。”
“我有个事要求求您。”
“什么事?求我?”
“请借给我们些钱吧!妈妈让我来找公司帮帮忙的。病好以后一定还您。三万
元就够了……”
经理的无框眼镜闪了一道光。
“三万元?开玩笑!美裕在这以前早把工资预支去相当多了。如果再要借钱,
以后能还清吗?再说,我们公司不景气,也没有多余的钱,就连我也没有多余的饯,
穷得叮当响了。”
一个事务员从门后探出头来招呼经理。
“就这样吧,你回去吧。如果小野崎美裕不在本公司干了,退职金可以给你。
除此以外,是没有办法的。你回去告诉你母亲,要是不能干活了,还是辞掉工作好,
我们也算得救了。”
经理打开门走了。
次郎抬起方才一直低着的头。他狠狠地咬一下嘴唇,泪珠夺眶而出。
“混蛋!”次郎小声嘟哝着。“我不是讨饭的。”对于那个经理大人把他母亲
当成蚂蚁,随随便便地赶出公司,他是何等地仇恨满胞网。
这时他的视线落到眼前的桌子上。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书,有一个信封夹
在杂乱无章的书堆中,从信封里露出一叠钞票来。
用眼睛一扫就看出有十多张,而且都是一万元一张的。小野崎次郎向房间里环
视了一周,他看房里没有人,便悄悄地将右手伸向信封。
十二、十二张纸币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小野崎次郎已经把手伸向信封,突然又缩了回来。
脚步声慢慢地从门前走过去。
次郎再一次把手伸向信封。他一抓起装着十多张一万元钞票的信封,机敏地向
四周看了看。
当然谁也没有来,也没有人看见。
次郎把信封塞进口袋里,走出房门。走廊又长又干净。两只不听摆布的脚总要
打滑。因为次郎双膝已经象打架一样颤抖起来。浑身渗出油汗。
他走到外面,灰朦朦的天空下着雨。雨水冲刷着柏油马路,泛着黑亮的光。人
们为了避开这雨,匆忙地走着。
小野崎次郎违心地一边控制着欲要飞跑起来的双腿,一边故作镇静地走着。他
想回过头看一看,然而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只要他转过脸去,也许追赶上来的
那个公司的人,正要怒气冲冲地把他抓住——不,即便不是这样,追上来的脚步声
也许会听得格外清晰。
小野崎次郎就象被追赶一样,从一条胡同钻进另一条胡同,拼命地逃窜,然而
谁也没有追来。他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心仍然在激烈地跳动着。在他惊6A 稍
定之后,鬼鬼祟祟地朗四周看了一看之后,便悄悄地躲进一条羊肠胡同。这条胡同
的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就好象昏暗的峡谷一样。他掏出衣袋里的信封。
没错,一万元一张。三张、五张、七张,共有十二张。十二万元。小野崎次郎
从未见过这样一笔钱。
他一边把钱重新塞进衣袋,一边想:“只要有了这个……”是的,只要有了这
笔钱,母亲就用不着发愁了,就可以安心治病了。
“就说经理借的钱。”
开始只拿三万元。如果太多,反而叫妈妈怀疑。当治病钱不够时,我再拿出几
万元,说这是经理借给的钱。
次郎心里踏实下来,同时也感到无比气愤和忧虑。气愤的是那个长着狐狸嘴巴
的经理冷言冷语拒绝了他的请求,一分钱也没借他,反而叫他母亲辞退工作;他忧
虑的是偷了经理的钱,事态将会怎样发展,又会引起什么祸事来呢?
也许他们已经察觉了钱被偷走,正在兴师动众四下查找。也许他们会立刻猜到
这小偷不是别人,正是来找经理借钱的小野崎美裕的儿子。经理要给警察打电话吧?
次郎回到医院时,母亲已睡下。病房里飘溢着消毒药液的气味、与往常温有两
样。警察现在没有来,经理的人也没有来。
小野崎次郎为了不惊醒母亲,绕过床头,站在窗前,向外了望。雨不知不觉下
得猛烈起来。雨点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银色的飞沫。
突然,门被敲响了。是谁?次郎不由得浑身紧张。他扭过头来直盯盯地凝视着
白色的房门。“是抓我来了吗?”他想。
敲门声又轻轻地响了两三下,门打开了,露出一张脸来。
“次郎君在吗?”原来是贺屋登志子。
次郎转的心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想:“她来干什么呢?莫非……”
他象生气—样地大声地问:“怎么回事?你来……”
“是来看望你的,大家都来了。”
“大家?”
“进来可以吗?”
“进来吧。”
“听说你妈妈病了,大家替你担心,商量着来看你了。”
登志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走进病房里。紧跟在她后面的是寺山亘。接着五六
个同学走进病房里。登志子拿出地带来的花束。
“次郎君,喏,把这个摆在什么地方。最好用脸盆装点水,把它养几天。”
登志子拿来放在窗台上的遍体污垢的脸盆。
“你没上学,老师也为你担心哪,真是叫你为难啊!”
“没有你也不行啊,妈妈由谁照料啊?”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次郎。这一来,次郎反倒发觉,在这以前,同学
们从来没有对他这样亲热过,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体贴温暖的话呀。因为次郎尽撒野,
称王称霸,同学也惧怕他打人,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不愿意靠近他。
次郎感到一做暖流传遍全身。同学们的话真挚热情,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然
而这样的心情瞬息即逝。一刹那,次郎的心被以前更坚硬的壳禁锢起来。
“说着好听的话,还不是都来看我为难,幸灾乐祸!”次郎想到这里,便冷冰
冰地对大家说:“我妈在睡觉,太吵了,请都回去巴。”
小野崎次郎的话太叫人伤心了。大家吃惊地望着次郎,大夫所望地呆立着。
“是的,咱们呆在这儿不好,回去吧。”一个同学说着,大家都点点头。
寺山亘从进屋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凝神地注意次郎。当谁提议要回去的时候,
他也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和大家一齐走出走廊。
“真讨厌,次郎这家伙!人家好心好意来看看他,他倒好,把人家赶出来。我
可再也不来了!”
“对,再也不来了。”
“那家伙永远不上学来才好呢!”
大家一边朗大门定,一边埋怨着说。
走到外面时,寺山亘撑起伞说:“我还有点别的事,在这告别了。”
“好,再见。”
“再见。”
当他目送同学走了以后,不知想起什么,又折回医院里来。
十三、超慢镜头
睡醒了的母亲说:“睡得真香。谁来过了?方才好象有人说话似的。”
“是我们班的家伙!”
“啊,多么漂亮的鲜花!是他们给拿来的?你好好谢过人家吗?”
美裕看见水盆中的花束,眯缝起眼睛。在没有任何摆设的病室里,温室里栽培
的花,鲜艳绚丽,增添了春意。
次郎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他把话题岔开说:“妈妈,我去公司了。”
“怎么样?经理借给钱啦?”母亲小声地问。她好象急得火烧眉毛。
“啊。”次郎把分开放着的三张一万元的钞票取出来放在母亲的毛毯上。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母亲用两手夹着举在胸前,低下头。
“经理可真是菩萨心肠的人。这下就能应付一阵子了。往后我要拼命于活,还
给他。”母亲喃喃自语道。次郎猛然间把目光从母亲的身上移开。
次郎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走出屋想去喝水。在走廊的拐角处有饮水箱,一踩下
面的踏板,冷水就会冒出来。
次郎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寺山亘微笑地站在那里。这情景使次郎心中一怔。
“怎么?你还没回去?”
“在等着你呢!”
“啊!”
“你还渴吗?”
说也奇怪,寺山亘这么一问,次郎发觉自己想喝水的欲望全然消失了。嗓子一
点也不发干了。
“我叫你到这儿来一趟。”
寺山亘说着让人费解的话。
“你要做什么?”次郎心里很不快。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偷人家钱可不好,还是把钱还回去的好……十二万元,
我替你把钱还回去。但是母亲的事,你也用不着担心。”
自己偷盗的事被亘知道了。次郎瞠目结舌地望着重。那疲倦的小脸一下变成了
土黄色。盗钱的事本来谁也不可能知道的呀,可他怎么知道的呀,而且怎么知道得
这样清楚呢?
“你,你……”次郎瞪着亘,目光愈发暗淡。
“我谁也不告诉,一定替你把事情办妥。”
次郎紧咬了两下牙根,恨不能马上扑过去,把亘打翻在地,但不知道他又怎么
抑制使了自己,燃烧着的心又镇静下来。
“母亲的事你放心好了。去,把三万元取来吧!”亘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取
出个黑色的扁扁的小匣子,只听“喀嚓”一声。
次郎立刻觉得好象堕入五里雾中。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次郎果真按着亘
的命令,开始走向病房,并且清楚地知道这奇怪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儿。
他简直象在无重力的空间一样,走也走不稳,宛如在空中飘浮着一般,脚底无
力,内心忐忑不安。不光是自己。病院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匆忙来
去的白衣护士,互相闲聊着的男女患者,以及胸前挂着听诊器急忙奔走着的医生,
这些充满活力的景象,现在就象电影里的超慢速镜头一样,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活动
着。
护士刚刚迈开的一支腿,在空中停止着。但是,并非完全停止着,而是相当迟
缓地向前方迈出去。如果在正常的状态下,出现这个姿势,那一定会失去平衡而跌
倒的。
十四、蓝色的药片
小野崎次郎腾云驾雾一般地回到病房。只有次郎的动作是正常速度。
在病房里,母亲美裕把三张一万元的钞票折成四折,放在枕边,她又好象睡着
了一样闭上眼睛。
次郎从母亲的枕边拿走那三万元,又来到过那里时,护士的一条腿还没有着地。
“全部拿出来给我!”亘命令着。
次郎犹如在梦幻中,把十二张钞票如数交给了亘。
“好了,下面的事情我来干了。你也好,你母亲也好,马上就会忘掉了钱的事
的。”
亘按了一下小匣子的什么地方。在再一次响起“喀嚓”一声时,一切动作和声
音又恢复了正常。
护士小跑着走去,医师说话的手势在敏捷地舞着,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没有恢
复原状的是十二万元钱的事,己从小野崎次郎的记忆中完全磨灭了。
他用莫名其妙的目光凝神望着寺山亘,好象在说:“寺山亘为什么站在自己面
前呢?”
“大家都……”他不好意思地问起同学们。
“都回去了。我忘了一样东西在病房里。忘了东西呀。”寺山亘一话双关地说,
微微一笑,举起一只手。“好,再见,请多保重。”说完,他敏捷地转过身走了。
“啊!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次郎摇着头,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来。十二万元的事已经从次即
的脑海里,从母亲的脑海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次郎回到病房。母亲睁开眼睛,想要吃药。
“药……”次郎清楚地记着的只有吃药这件事。母亲正要服用的蓝色小药片是
以前病房里没有的。第一剂药已经通通吃完,所以理应四点钟到药局抓药的。
“这药是什么时候给的?”
“这?”母亲看着手里蓝色的药片,“这么说,也许是谁给送来的吧?和水一
起放在这里的。一定是在我睡着那会儿,护士给送来的吧。”
母亲没有迟疑,一口气把蓝色药片和水吞下了。
次郎四点钟到药局的时候问起药的事。但是,药局的人告诉他,没有任何人给
他拿去蓝色的药片,更何况医院里根本没有蓝色药片!
四点刚过,医生开始给病房的患者巡诊看病,在来到次郎母亲这里时,医生阴
沉着脸,眉头紧锁,反复地移动听诊器。
“大夫,是病情有变化吗?”母亲担心地问。
医生没有回答,只说要作心电图。
做完心电图,医生又让去透视、照像。透视后,他又仔细地重新听诊检查,最
后他叹了一口气。
次郎母亲更加不安起来,忙问:“大夫。究竟怎么了?大夫,请您告诉我。”
美裕挣扎着抬起身,紧紧地缠着医生问。
“奇迹,奇迹!——您原来的心脏病是相当糟糕的。我原想不动手术是不行的,
心瓣膜不能很好地闭合。血液得不到净化就进入动脉中去了。——然而,现在却完
全正常了。心电图,X光透视,完全是正常的,竟然有这种事情!严重的心脏病患
者仅仅一天工夫就恢复了健康!”医生不胜惊异地叫嚷道。
“真的,全好了吗?那么说,我不会有什么痛苦了吗?”美裕激动地抽泣起来。
次郎也为母亲病情骤然好转感到惊喜。他抱着妈妈的双肩,明亮的目光不时地
打量着妈妈。
他母亲一遍又一遍地说:“那蓝色的药片是谁送来的呢?”
次郎意识到这是吃了蓝色药片的缘故。这是谁送来的神奇的药呢?小野崎次郎
默默地站在窗前看着外边出神。他拼命地搜索着记忆。
“是啊。我可能做了什么相当坏的事。但是,那是怎样坏的事呢?似乎又有谁
制止了这种坏事,并且替我救了母亲的性命。到底是谁呢?”
小野崎次郎望着外面,努力地追逐着往事,在他的脑海里,那被忘掉了的事渐
渐地清晰起来。但是,关键情节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亘走出医院,向美裕工作的公司大楼走去。
十五、亘的失败
风吹着雨,一阵比一阵猛烈地横扫着街道,寺山亘没有打雨伞,任凭雨点朝自
己脸上打来。
迎面匆忙走过来的人们看着这位若无其事地走在雨中的少年,都要用视线跟踪
他片刻,似乎要在他的背影中寻找出神经错乱者的行迹。但是,豆没有把他们狐疑
的目光放在心上。他此刻正忙于去把小野崎次郎偷的十二万元钱还回失主。
亘来到雇佣小野崎美裕的大楼前,停止脚步,检查了衣袋里的十二万元钱,然
后走向大门。
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接待室,一位女事务员坐在那里。
“我想见见经理。”亘对她说。
女事务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亘一番,心想,这个小孩会有什么事呢?
“你是经理的亲戚吗?”
“不是,不过我有要紧的事。”
“好吧,我给你打听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寺山。”
值班的女人拿起电话,要经理室,在电话里说了两三句之后,放下受话机说:
“从这儿往里走,走到顶头,就是经理办公室。”
然后,她又站起身冲着豆背后喊着:“爷爷!客人就是这个孩子。说要见经理。”
亘回过头去一看,一位将近六十岁的老人走过来。看样子,这位老人是门卫兼
接待员。那位女事务员是临时帮他代理一下工作的吧。
老人看见亘说:“今天总是小孩找经理呀!”
亘微笑着,走近经理办公室,敲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出声音久厘轻轻推开门。
一张大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他便是经理吧。
“就是你要见我吗?”
“是的。”
“你是谁?这里可不是小孩来的地方呀!”
“我是小野崎次郎君的朋友。”
“小野崎次郎……就是美裕的儿子吗?方才他来了,是来向我借钱的。这次又
是他朋友,好,我先把话说明白。美裕要是想辞去,本公司可以给退职金,除此以
外,要是有什么事情,我是一分也不能借。没事就快回去吧!”
“经理先生,如果小野崎次郎的妈妈要退职,能给多少退职金?”
“什么?”经理有些感到突然。“噢,是这样,退职金按在本公司服务年限定。
一年付给一个月的工资。小野崎美裕以每月一万八千元的工资干了七年,所以顶多
是十二万五、六千元吧?”
“是吗?”
“喀嚓。”亘的衣袋里又响起了声音。
经理正要从大写字台上抽出一支香烟,他的手却立刻停止了动作。说确切些,
就象在那个医院里时间突然变慢了一样,经理的手一毫米一毫米地向烟盒缓慢地移
动着。
亘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时间的慢速流动的影响。他敏捷地转到写字台文件堆里
抽出了曾经装着钱的那个信封。
经理似乎还没有发现次郎偷钱的事。从次郎作案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
了,而经理一定是由于许多工作缠身,没有发现吧。寺山亘放心地将装有十二万元
的信封照原样夹在文件堆里。
当他重新回到写字台前时,大约时间过去了三十秒钟。这是现实的时间,包围
着经理的变慢了的时间只不过是0。1秒左右。经理想要拿烟的那只手刚刚触到烟
盒上。
“喀嚓!”
时间又恢复了原状。经理抽出一支香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你到底有什么事?”经理急不可待地问。
“我是来打听退职金的。大概,我想她不在这儿干了。好,再见吧。”
寺山亘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哼,我看,这是嘲弄我来了。你回去告诉她,不来公司也行!我可不想见到
她!”
经理在亘的身后咆哮着。
“清扫妇到处有,不怕雇不着。小野崎美裕从今天解雇!”
亘在门前停下来,转过脸来坦然一笑说:“清扫妇也许随处可以找到的,但能
够顶替小野崎美格阿姨这样的清扫妇是没有的。失礼了。”
亘慢悠悠地打开门,走出去。
寺山亘还钱的事是成功的,然而,他却使小野崎美裕丢掉了工作。美裕是靠干
请扫工作来维持母子俩的生活的,但这下子,这个生活之路被亘堵死了,今后该如
何生活呢?
十六、幸福
风和雨直到半夜还没有停止。病房里的窗户呼啦啦地响着。小野崎美裕和次郎
相对坐着。
“这么说蓝色药片不是这家医院的药吗?”
“是啊,谁都说不知道有这种药。人家笑话我说,一个严重的心脏病人,不须
动手术,只是一颗药片就恢复健康,这种药是没有的!”
“可是我到底好了呀。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说也奇怪,吃了那粒药可完全好
了呀!都说不是医院的药;到底是谁给我送来的呢?是谁救了我的命啊?是神?还
是菩萨?”
“我也不知道啊。”小野崎次郎拧着眉头。
门响了。次郎站起来,出去开门。
一个穿着西服的体格强壮的人站在那里。此人好象在哪里见过面。次郎眨了眨
眼睛,哦!想起来了。
“寺山的……”
“是的。寺山亘的爸爸。我来稍微打搅一下。”
亘的父亲微笑着走进室内。
“我是次郎君的同学寺山亘的父亲,亘经常受到您的关照……”亘的父亲恭敬
地向美裕鞠了一躬,美裕慌忙地频频还礼。
“听亘说您病了,我想看看您,今天就来了……看样子完全好了呀!”
“啊,啊,我也觉得好象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奇迹一样,您看,我这不是都好利
索了吗?以前上楼梯,刚爬五、六个阶就喘的上不来气儿,可是方才我登上了三层
楼没一点事儿。这不,我们娘俩都蒙做梦一样在庆贺呢!”
“那太好了,那比什么都好……现在您想辞掉公司的工作吗?”
“啊?”美裕不由一愣,抬头望着亘的父亲,“我在公司里当清扫妇。挣得很
少,可是要是不干,怎么和这孩子过日子呀!”
“不,我不是说不让您干工作呀。我是想,您能不能换个地方,到我社识的地
方工作。我从亘那里听说了您的情况,觉得有个非常适合您工作的地方,要是您可
以去那里,人家也会欢迎您的。”
“谢谢。不过,如果同样是当清扫妇,现在这个地方因为熟人多了,所以……”
“不是清扫妇。我想介绍您去某个母子宿舍工作。也许还要看看小孩子的,但
是,那里只有母亲和孩子们。都是和您家一样很早就失去了父亲那样境遇的人。您
就做一下那里的管理工作就可以了。工作省心,不累。工资也能给您足够供养次郎
进上一级学校的了。怎么样?您下决心去吧!好吗?”
“我,在作梦吧?……心脏刚刚好利索了,这回又有了这样的好事,不是在作
梦吧?我相信您说的就是了。”
“唉,好的。——方才我临时来,听药局的人告诉我,医生为了向医学会报告
心脏瓣膜症瞬息痊愈的奇迹,明天要对您做仔细检查的。检查完,您就会立刻被批
准出院了。要是那样,请您到我这里来一下。你们必须搬家,新的工作单位会给您
预备下房子的。”
寺山先生掏出名片,递给美裕。
“就在学校附近吗?”次郎凑近名片问道。
“对,就在次郎君读书的学校附近。不转学也可以,搬家也方便啊!啊,对了,”
寺山先生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钞票,“这点钱,请您做搬家费用吧!”说完,他把钱
放在床边。
“这叫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呢……啊!谢谢。”
美裕含着泪水低下了头,深深地鞠躬道谢。
“那好,就这样说定了。拜托您了。我这就告辞了。”寺山先生站起来,满脸
堆笑地走了。
小野崎母子俩面面相觑。
“世上还有这么好心的人啊……次郎,刚才那位先生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可
以上更高一级的学校了。我也要振作精神,加劲干活,你要好好用心学习。
“我们总以为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可是,只要安分守已的过日子,就有人
看着,向我们伸出亲人般温暖的手来。次郎,你要争气啊!”
次郎默默无言地望着母亲。泪水从母亲脸上流下来。母亲那为难的表情好似在
说,这接二连三来的好运气,怎么解释才好呢?她思虑着,疑惑着,仍然不大相信
眼前发生的事情。
次郎猛然站起身。母亲问:“你到哪去?”他连头也没回径直朝外走去。
十七、雨中
次郎想,我作了什么坏事。而且是有谁制止了坏事,又救了我母亲的性命?并
且,现在,仍然在继续拯救我们——就好象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支援着我们……这
是为什么?我是全班最被厌恶的人,在这以前,没有任何人愿意理睬我。那是因为
我嫉妒大家的缘故。但是,今天,班里同学拿着鲜花来探望我们。我那不是错怪同
学们了吗?我怎么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怪思想呢?
夜晚,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在楼梯口不大的一块空地上放着长椅。现在一个人
也没有。次郎独自坐在那里,思索着。
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一位护士走过来了,这是次郎认识的护士。
护士看见次郎一个人坐在这里,上前问:“怎么啦?坐在那里,在……”
“在想事情。”
“想事?”护士奇怪地笑了,“啊,对了,刚才小野崎阿姨的住院费都结完账
了。人家让我告诉你们呢。”
“谁,谁给结的账?”次郎抬起头吃惊地睁大眼睛。
“名字不知道,是一位穿着茶色西装的绅士……”
“是寺山先生。”
“你认识,太好了。”护士走了。
“寺山……寺山……寺山……”次郎默默地重复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名字逐渐
从浓雾中浮起来。封闭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的片断,象气泡一样浮上来。
次郎觉得寺山亘说过“你母亲的病你不必担心”。对,确实是那样说的。
“寺山,我是个坏蛋呀……”
次郎嘟哝出声来。
他站起身,发疯一样跑下楼梯,跑到外面。
大雨滂沱。冰冷的雨水霎时把次郎全身淋湿。水珠飞进他的眼帘,使他睁不开
眼睛,这些他全顾不得了。他一直拼命地奔跑着。
“要见到寺山,要向他道歉……”次朗心想。
狭窄的道路,坑坑洼洼,他仰望着高处亘的家,睁大了眼睛看了片刻,又继续
朝坡上跑去。
被挤在次郎心灵深处的一颗纯洁的心复活了,开始从流氓少年这个坏名声中向
右转,回到普通少年的行列。就象这猛然的雨水从他的心里把污秽荡涤掉一样。
登上山坡,来到寺山亘家前,他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窗子里亮着灯,次郎
按了门铃。
“是谁呀?”从屋子里传出亘的声音。
“我是……小野崎。”
门打开了,亘探出头来。
“这不全身湿透了吗?快进来吧。”
“算了,我马上回去。——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来了。上次的事情,请你原
谅我吧。说什么好呢,我也不知道……谢谢您。”
亘一直注视着次郎。
“你很顽强。至于我,这没什么关系。”
“我实际并不顽强。我以前不想叫人知道我的弱点故意硬装出坚强的样子。”
“不能那样说。正因为顽强,你才跑到我这里来赔礼道歉的。”
亘伸出右手,次郎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一握手,次郎的周身顿时象流入一股暖
流。
亘的母亲拿来毛巾,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次郎,不由得叫了一声:“哎呀!浇成
这样子!”
次郎接过毛巾用力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脸。他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这
眼泪和着雨水……
“进屋吧。”亘说。
“不,我只是来道歉的,这就回去的。”
“借给你伞用吧。就这么淋雨,要感冒的。”
“没关系,我跑着回去。那么,再见”
小野崎次郎说完转身就跑向外面。
亘慌忙跑出来,叫道:“把雨伞拿着!”但次郎已经在密雨中跑走了。
雨伴着风还在横扫街道。小野崎次郎几乎是闭着眼睛跑着大雨太猛了,他睁不
开眼。
“这雨正好,……这样浇浇太好了。”
小野崎次郎跑到大街十字路口时,只听见“当啷——”的一声响,随着这声音,
次郎的身体在刺眼的汽车灯光中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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