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并没有把霜融化。戈伯琳穿过公园,抬头看看大树,这些树的叶子已经开
始变色了。她抬起一片中间有一个绿色星星和边缘是黄色锯齿状的枫叶。西尔维亚
可能会喜欢。但是——
西尔维亚,裹着一条臃肿的栗色被子,戴着一副灰色的大眼镜,坐在门口的台
阶上。她的嘴唇看起来十分苍白。
“进去吧。冻着了吧。”戈伯琳税。
西尔维亚慢慢地站起来。戈伯琳琳为她把门打开,看着她僵硬地朝门厅走去,
进屋后,把水壶放在炉子上。
“你的家乡不像这儿这么冷吧?”她问。
“是的,没这么冷。”西尔维亚低声说,拿掉被子,慢慢地坐进厨房桌子边的
一张椅子里。
“你不应该坐在外边。”
“我想给你点儿东西。”
戈伯琳找到茶叶,沏了一大杯茶,把它递给西尔维亚。
“我不该和你说话。”她说。
“我知道。”西尔维亚用一只手拿着杯子。又伸出另一只手。戈伯琳把手张开。
西尔维亚把一样什么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一只戒指,一只细细的金戒指。戈伯琳仔细地看了看,上面只有一些模糊、
破旧的线条,看起来就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她试着把戒指戴在左手的中指上。
居然不大不小,正合适。
“如果你遇到麻烦,”西尔维亚说。她的声音由于热茶而变得缓和,“摩擦这
只戒指许愿。它会招来一条蛇。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戈伯琳,
我真的很担心。”
“妈妈不恨我,但她也不喜欢我了。就好像我们破坏了她脑海中的一幅画,而
且她又不能把它修复。她不幸福。因此她把我当个孩子看,告诉我别和你说话。”
“她认为我们是坏人。”
“我想她并不真的这么想。”戈伯琳说。她在手指上转动着戒指,看着她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来:“我不喜欢蛇。”
“对不起。”西尔维亚放下杯子,朝戈伯琳笑着。
“你有一只能招来老虎的戒指吗?”
“没有。”
“我不是个孩子了,”戈伯琳抬头望着西尔维亚,“我不能自己做决定。可我
想今天我不能再躲了。我得和妈妈多谈谈。”
“我想你是对的。”
“谢谢你给我戒指。”戈伯琳朝西尔维亚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拥抱了西尔维
亚一下,捡起书包,跑上楼。
“你妈妈让我今天来接你。”赛拉斯说。他正斜靠在自己的车上。他的车停在
离校门有一条街远的地方。枫树枝在路的上方纵横交错,遮住了天空。
“不,她没有。”戈伯琳说。她左手紧握住右手,双手交叉抱着她的书。她转
过头朝后面看了看学校,她是最后一个离校的。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没人在这儿
逗留,没有看见。
“我快乐的小天使,我没哄你。她想让我俩认真地谈谈。她把那天晚上那两个
古怪的人所说的话告诉了我。”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坦诚,毫无伤害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认为你可以对我做那种事,而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简直疯了。”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的,格雷琴,我只想有个机会证明我自己。我真的爱你
妈妈。我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
她相信他不只是站在这儿和她说说这些。她想从他的脸上寻找着欺骗的痕迹。
但她什么也没发现。
他为她打开车门。
“不,”她边~ 兑,边朝后退,“如果你想证明什么,就让我自己单独呆一会
儿。”
“好吧。”他笑了笑,关上车门,自己钻进车,开走了。
到家时,戈伯琳敲开西尔维亚的门。
“你怎样才知道一个人是‘achini’?”她朝着戴着眼镜的西尔维亚问。
“在这些人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怎么了?”
“没什么。”戈伯琳朝她很快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楼。她怎么能相信西
尔维亚对气味的感觉呢?
她打开起居室的灯,拿了一杯牛奶,坐在沙发上,翻开历史书。片刻,联邦制
宪会议的内容就无法使她集中精力。她看着她的手。不停地转动西尔维亚送给她的
戒指。
等到卡罗尔回家时,戈伯琳已经看完书,还把鸡肉片放进了烤炉。一种喇叭状
的胡椒气味的植物在戈伯琳的刀下碎成银白色的片片。
卡罗尔在培竹琳的头上吻了一下,接过她手中的刀。
“今天怎么样?妈妈。”
“过得有点慢,”
“你见到赛拉斯了吗?”
“今天没有。我只和他通了电话。有什么事吗?”
卡罗尔不切了,把中间多籽的核从切好的绿色碎片里挑出去。她的声音里有一
丝警觉。
“你让他放学后接我吗?”
“当然没有。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卡罗尔僵住了,然后把刀放在面板上,转
过身对着戈伯琳,“那么他——?你不是编的吧?”
“不是,”戈伯琳说,摇摇头。她转动着戒指,“不。”
“噢,孩子。”卡罗尔伸出手拥抱戈伯琳。
她们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这时,夜幕已经降临。
最后,卡罗尔放松了一些。“我应该修改一下我的交友日程表,”她说。
戈伯琳抬头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把目光移开。“或许我们应该请亚历克斯
和西尔维亚来吃晚饭。”
“今晚不行。”戈伯琳不想看见她妈妈在她梦想破灭之后这么快就去道歉。
“你愿意……和他们谈谈吗?在晚饭之后?”
“好吧。”
“去洗手。闻起来鸡已经烤好了。”
一个星期后,那天薄雾弥漫,赛拉斯抓住了她。
当时,她正嘎吱嘎吱地走在铺满沙砾的小路上,走过公园疗养院,公园里的灯
已经亮了,灯光艰难地透过刚刚降临的夜幕和薄雾。
突然他走出来,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有东西刺痛了她的喉咙。
“你要叫我就切断你的喉咙。”他低声说。
书从她手臂中滑落下去。她闭上了眼睛,感到她的膝盖、胳膊肘和手臂被紧紧
地箍住。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上升。如果不是他的胳膊搂着她,她肯定她会瘫倒
的。
他半架着她走进男厕所,然后用笤帚柄儿把门闩上。他推开她。
“如果你弄出一点动静的话,我就切断你的喉咙,”他低声说。
她现在能看见刀了。那把刀有一英尺长,刚刚磨过,很锋利。
“把衣服脱了!”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她已经冻僵了。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他看起来很紧张,但并不真的邪恶。然后,他舔了
一下上唇,一步步走近她,刀已经准备好了。
“我真的很难受。我不会伤害你。你告诉了你妈妈,你把事情搞得糟透了。这
是你自己的错。把衣服脱了。”
她盯着他的裤子,然后把目光转移开,褪下她的手套。然后她把左手放在右手
里,擦着那枚戒指。蛇,蛇。
“来吧。”他说,他把刀尖放在她右手背上,划了一道找浅的血痕。
“我希望有一条蛇能来救我,”她想,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身后和头顶的空间消失了。她身后空荡荡的空间里出现了什么活的东
西。她听见什么滑滑溜溜、干干爽爽的东西在潮湿的混凝土地面上移动。
赛拉斯尖叫着。戈伯琳听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听见他跑回门口,乱抓笤
帚柄,不停地呻吟。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踩在沙砾路
上嘎吱作响,脚步声一点儿一点儿减弱了,消失在薄雾和草丛里。
戈伯琳睁开眼睛。
阴影遮住了上面电灯的光线。她抬起头,看到三个苍白的,长着鳞片的蛇的大
口,它的头和它的腰一样粗。她后退着,从它底下走出来,然后叉转过身去看。
它在那儿是那么粗大,就像树干一样粗,金棕色糖样的颜色,背上还有一溜儿
颜色稍深的钻石样的花格。尽管有三个头,但它是一只怪物。三条分叉的黑蛇芯,
一吐一吐的。这家伙可以把它任何一个长脖子伸到屋子里的任何地方。
“噢,上帝呀!”戈伯琳说,希望自己不再颤抖,希望能分开双膝,希望能顺
着赛拉斯跑的方向跑。
一个头低下来。她盯着一只圆圆的,有狭长瞳孔的金色眼睛,看见它的瞳孔一
张一张地变大了。
她喘着气,躲过身去,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那头上。
“噢,上帝,”她低声叫道。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费力地呼吸着,然后弯下身捡回她的手套。她走了五步
来到敞着的门口,然后转回去看着蛇:三对金色的眼睛朝后看着,它的尾巴来回摆
动着,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谢谢你,”她说,徐徐移到门外。她弯腰拾起书本。
“噢,上帝。你吃什么?噢,天哪!”
她一直跑回家,踉跄地跑进楼门口,斜靠在楼梯底下的柱子上,每吸进或呼出
一口气都让她觉得痛。
一声轻轻的铃响。西尔维亚,没戴眼镜,走出她的房间,来到戈伯琳跟前。
戈怕琳盯着她。
“‘brepri’。”西尔维亚说。
“噢,天哪。”戈怕琳喃喃道。
她回头从楼门上的玻璃窗望向公园。在那里,树林在薄雾中只留下很淡的影子,
有一些还在灯光下现出轮廓。
“西尔维亚,”她转回头,盯着那对金色的眼睛。
西尔维亚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戈伯琳克制着自己,努力想弄清楚什么更让她
害怕。赛拉斯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可西尔维亚仍旧住在楼下。戈伯琳看着戒指,在
楼梯灯光下它只是一线的金色。
“那是你吗?”她问。
“我的外貌。”
“嗯……”戈怕琳的书和手套掉在了底层楼梯上。
她呆了一会儿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她拥抱了西尔维亚,把脸埋在西尔维亚
金黄色的丝制衣裙褶里,闻着她那股奇怪的粗麻布的香味儿。
过了一会儿,西尔维亚的手臂搂住了她。
“你不能作个老虎吗?嗯?”戈伯琳说。
“是的,不能,”西尔维亚说着,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我能留着这个戒指吗?”
西尔维亚温柔地拉过她的一个辫子:“当然能。直到你真正了解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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