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以前,我并没闲呆着,我到处奔跑,打听,为晚上的谈话准
备背景材料。
我了解到克里曼特工程师是位精密机械和光学专家,在他本单位是个“尖子”,
稍有名气。他和我一样,都是三十岁,未婚,性格比较弧僻,不善交际。唯一能算
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就是我那篇倒霉文章的第二个主人公一—斯切方医生。只有天
晓得,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怎么会成为知己。
斯切方是黑海渔人世家的子弟,大学毕业不久就成了州医院外科的第一把手。
他性格开朗,兴趣广泛,喜爱交际,还是一位多次名列前茅的优秀游泳运动员。我
打听到的最后一点是去年冬天他出了一次事故,得了脑血栓,在医院里人事不醒地
躺了一个星期,但恢复较快,一个月后就出院了。
傍晚,克里曼特准时来到了。
餐厅服务员刚一离开餐桌,我就开了口:“克里曼特,你可和我开了一个大玩
笑。说实话,假如我的处境不是现在这么惨,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哈哈地笑一阵子。
现在我斯米洛夫名字在国际上已经成了撒谎大师的象征。这,今天就不提了。我现
在的危险是具体的。十八天以后我就去敲你的家门,请你给我安排工作。”
“开除你毫无根据。”
“这句话从我们总编辑嘴里讲出来就好了。”我续续说:“你有那份手稿,唉,
说实在的连我也怀疑了。什么水下五百四十米,为什么你不说是从你父亲花园里的
梨树下或是祖传老宅的砖墙里发现的呢?”
“这很简单,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再说我父亲没有花园,我家也没有祖传老宅。”
“好极了,就算你和斯切方真在海底找到了那份手稿。那么当时你告诉我是在
什么深度?”
“就是你文章中写的那个深度,五百四十米呀。”
“好极了。”我装出冷静的样子,其实心里特别紧张。不是潜水员,不过潜水
理论我还懂得不少。“
“那您就讲讲吧!”
“说来说去,一切都归结到物理、数学和生理学。咱们就讲其中呼吸这一条吧。
任何一个潜水员都知道,在水下吸的空气或其他气体必须具有与周围海水的水压相
同的压力。不然肋骨间的肌肉就顶不住外部的压力,胸廓就会被压扁。”
“是这样。”克里曼特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咱们没有分歧。”
“往下我就要把你逼得走头无路了。潜水员在海里,每深潜十米就增加一个大
气压,这一条简单的原理你不会否认吧。”
“对,我同意这一条。”
“比如说,像你这样的块头。在陆地上每呼吸一次就要吸入两立升空气。那么
在十米处再增加一个压力,要吸入的就不是两立升而是四立升;在二十米处就是六
立升,照这样推算起来……”我拿起笔就在餐纸上算了起来,“你看,在五百四十
米的深度是五十五个大气压力。在陆地上你一次吸两立升,而在这里一次就要吸一
百一十立升。现代最大的气体容器能容四千立升。四千被一百一十除,好,算出来
了。整个容器只够你吸三十口,也就是说够你吸两分钟左右,你下潜和上升的时间
还没算在内。”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就以胜利者的姿态盯着他。
他呢?他泰然自若地反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呢?!”
“你们用了什么潜水装置?……”
“不,”他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不要把我没讲过的话强加给我。我当时
并没有对您讲过什么潜水装置。那是您自己在文章里胡诌出来的。”
“你到现在还顽固地否定我的意见?”我接着说了下去,“那么,请问什么人
才能钻到沉船里边去呢?只有身在潜水艇或潜箱之外,也就是与水面不连接的人才
能这样做。因为不管输气管质量多高,它也会或者被水压裂或者被自身的重量压扁。”
“这一点我同意。”克里曼特说完就沉默起来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餐厅的顾客几乎走光了,侍应生靠在柜台
旁边打瞌睡。
最后他开了口:“当时我在编辑部里对您讲的都是真话。那时,我是想给我国
增添荣誉。也许我做错了。不过,我始毫没有想给您个人添麻烛的意思。”
“那你观在就帮帮忙,拉我一把吧!”
“糟就糟在我现在做不到。出了一些问题。不过,我说一句大丈夫的话:只要
一有可能,我估计很快就有这个可能,我就会去找您。”
我真想求他,压他,吓唬他。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宁折不弯
的入。
“怎么样?你能等一等吗?”
“不,不能。我非马上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那我就没办法了。”他耸了耸肩,招来了侍应生,“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
条件一成熟,我马上就把一切告诉您。”
感谢上帝,我认识了一位多嘴的休养员。他老爱讨好斯切方医生。所以我从他
那儿了解到不少情况:斯切方和克里曼特两年来每天晚上都搞一些奇怪的秘密活动。
他俩还动了几次不明不白的外科手术,而且还不时乘捕鱼管理局的考察船“加姆齐
号”出海,一去就是三四天。
现在离向上级交帐的最后期限只剩下八天了。
“明天,医生又要出海去。他请了三天假。”晚上老休养员无意中对我说道。
第二天早上零点我已经缩成一团,藏在“加姆齐号”盖着蒙布的救生艇里了。
至于我是怎么混上船的,那就不必细说了,咱们又不写惊险小说;再说,也太丢脸。
七点左右船员都到齐了。他们在议论什么五级浪六级风。不一会儿,克里曼特
和斯切方也到了。他们随身带着几个神秘的箱子。八点整,船身开始摇摆,我知道
船开动了。
船一开动,我才明白什么叫五级浪六级风了。船在浪上滚,我在救生艇里翻。
不一会我就冷得缩成了一团,浪花溅上来,把我打湿,成了落汤鸡。上下牙打颤的
声音在耳边盖过了马达响。
到了中午,我把什么古手稿,什么波日洛夫,一古脑儿都忘了,只想起了一句
古老的谚语:人有三种状态:活人、死人和航海的人。
船一共走了一天加半夜。夜里我根本就没法合眼,到早晨,全身骨头关节象散
了架似的。
船终于停了。船员开始忙碌起来,我偷偷掀开了蒙布。
斯切方和克里曼特来到甲板上,他俩穿上特制超薄贴身的潜水服,套上脚蹼和
面罩,再把一个象矿工灯似的小灯戴到头上,一条电线从灯上连到背上的电池(后
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个电池给潜水服供热并且保持一定的温度)。我还发现,他俩
的胸前有两个轻质金属板,一根管子从瓶子通到潜水服里边。
他俩朝海员挥了挥手,跳进了大海。船长和船员看了看他们的身影,然后就各
干各的事去了。
我看了看表:早晨十点十分。船上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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