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启程的日子就要来到了,我向格勒伯德伯里布的酋长殿下告辞,随后同我
的两个伴侣回到玛尔多纳达,在这里等候了两个星期,然后乘一条船驶拄卢格纳格
去。
卢格纳格人是一个彬彬有札、慷慨大方的民族,虽然他们并不是不多少带点一
切东方国家所特有的那种自豪感,可是他们对异国人还是表现出他们自己的殷勤有
礼,特别是那些得到宫廷赞赏的人。我结识了许多上流社会中的人物,因为总有我
的译员陪伴着,我们的谈话并不是不开心的。
有一天,我同一些很体面的人在一起,一个道德高尚的人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们
的斯图尔迪布鲁格,即长生不死的人。我说我还没有见过,同时迫切希望他向我解
释一下,把这样一个名称用在一个必死的人身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说,
有的时候,尽管是极其罕见的,某一家会偶尔生出一个小孩,在前额上带有—个红
色的圆点,恰恰在左眉的上方,这个圆点就是这个小孩永远不死的一个绝对无误的
标志。按照这个人的描述,这个圆点大约有三便士的硬币那样大,不过随着时光的
推移,会逐渐变得大一些,而且改变它的颜色;到了12岁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绿
色,就这样继续保持下去,直到25岁时,它又变成了深蓝色;在45岁时,它又
渐渐变成煤黑色,大得像英国的一先令硬币;不过以后就不再有什么变化了。他说,
这种出生儿极为少见,以致他不相信在这整个王国里,男女两性的斯图尔迪布鲁格
会有一千一百名以上,他估计其中大约有50名在大都市里,在其余的人当中,有
—个小女孩大约是三年前出生的。他说,这些出生儿并不专限于哪一家,只不过是
纯粹偶然的结果,斯图尔迪布鲁格们自己的孩子同其他人的孩子一样,也是会死的。
听到这番叙述,我毫不隐讳地承认我自己为这种无法表达的欢欣所触动;而那
个讲给我这件事的人恰巧僵得巴尔尼巴尔比语,这种语言我说得相当好,我禁不住
大大发表了些议论,也许有点过份放肆了。因为在一阵狂喜中,我竟高声欢呼起来
:“幸福的国家啊,每个小孩子在这里拥有机会成为一个长生不死的人!幸福的人
们啊,他们享有那样多远古美德的活生生的范例,而且有着多少大师随时准备按照
以往世世代代的智慧来教导他们!可是,无与伦此的最幸福的人们乃是那些优异的
斯图尔迪布鲁格们,他们因为天生就免于受到人性中那种普遍的灾殃,他们的心思
会是自由自在、不为外物所累,没有那种由于经常怀着对死亡的隐忧而引起的精神
负担和抑郁。”我发现我的钦慕之情,在宫廷里这些显赫人物中的任何人身上,我
都没有观察到一点儿;前额上那个黑点,它是一个那样显著的区别,我万万不可能
很容易把它忽略掉;而且国王陛下,一位最明智的君主,竟不为自己配备相当多个
这种聪慧而能干的顾问,也是不可能的。不过说不定是那些可敬的智者的美德,对
朝廷中的贪污腐化和放荡不羁的行为操之过严。我们往往凭经验发现,青年人是过
于固执己见而且善变,以致不受长辈沉着审慎的教导所指引。无沦如何,既然国王
乐意让我朝见他本人,我便决心利用第一次朝见他的机会,对他毫不避讳地提出我
对这个问题的意见,但主要是依据我的译员的帮助,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我的谏言,
但在—件事情上我是下定了决心的,那就是国王陛下曾多次提出要在这个国家里给
我一个固定的职位,我愿意怀着极为感戴裁的心情接受这份恩宠,以便同斯图尔迪
布鲁格这些超人在谈天中度过我的一生,假如他们高兴接受我的话。
那位人士,我之所以对他发表我这番议论,是因为(正像我曾说到过的那样)
他会讲巴尔尼巴尔比语,他带着一种通常是出自对待愚昧无知的人的怜悯而浮
现的笑意对我说,他愿意在任何时候使我同他们在一起,并热烈希望我允许他向这
些人说明我所说过的—切。他果然这样做了;随后他们在一起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谈
论了一阵,他们讲的是些什么,我一个音节也没有听懂,我也未能根据他们的脸神
观察出我的谈论留给他们什么印象。经过一段短时间的缄默以后,还是那位人士告
诉我说,他的和我的朋友们(他认为这是适合表达他自己的意思的)对我所发表的
论永生的最大幸福和好处这番明智的讲话,都非常高兴;而且他们都迫切希望很准
确地知道,如果我命里注定是一个斯图尔迪布鲁格的话,我将为自己定出什么样的
生活规划。
我回答说,谈论这样一个内容丰富和使人兴致勃勃的题目,是很容易大展雄辩
才能的,特别是对我来说更是如此,我常常习于以这样一些幻想自娱,就是设想假
如我是一个国王,一个将军,或者一个大臣,我应该做什么。正是根据这种情况,
我曾多次考察这整个制度,设想我自己应当如何度过时光,如果我准知道将要永远
活下去的话。
我又说,如果我交了好运,天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一个斯图尔迪布鲁格,我
一理解生死之间的差别而能发现我自己的幸福时,我便会首先用尽一切心计和办法
来使自己大发其财:在通过节俭和经营来追求财富的时候,我可以合情合理地期望
大约在两百年之内,成为这个王国中的首富。其次,我要从我的少年初期,就自己
从事研究文艺和各门科学,借此,我在适当时期就应当在学识上达到超过所有别人
的地步。最后,我要仔细地记录下在这个共和国里出现的每件意义重大的行动和事
件,不偏不倚地描述几代相承的君主和国家的大臣们,这是根据我自己在各方面的
观察作出的。我要恰如其份地记下有关习俗、语言、风向、服饰、饮食和娱乐上的
各种变化。由于有了这些学识,我就会成为知识和智慧的一个活宝库,当然也就成
了这个国家的圣人。
我过三十岁后永不娶妻,但要过着好客的生活,不过仍然坚持节约的立场。我
要以塑造和指导那些头脑大有希望的青年们来自娱,采用的方法是据我自己的记忆、
经验和观察,再有力地加上在公私生活中无数有益的美德的事例来说服他们。不过
我所选择的经常伴侣应当是一批象我自己这样长生不死的弟兄,我要在他们当中选
出从远古直到我自己这个时代的12个人来。只要其中有什么人需要财产,我就会
在我自己的房地产周围为他们提供舒适的住所,让他们中间一些人经常同我共餐,
只加进你们这些必死者中的少数几个最值得尊重的人。对这少数几个人,时间的期
限会使我变得冷酷无情,要是丧失了你们,我几乎、或者一点也没有恋恋不舍的心
情,而且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们的子孙后代;正像一个以他花园里那连年生长的
石竹和郁金香来消遣的人那样,对它们在年前枯萎而丧失掉它们毫无惋惜之情。
这些斯图尔迪布鲁格们和我,通过时间的推移,会互相交流我们的观察结果和
记忆的事物,我们要谈谈由于区分几个等级而使贪污腐化行为潜进世界里来的情形,
接着要以各种步骤来加以反对,方法是对人类提出永无休止的警告和教诲,再加上
我们自己的身教的强烈影响,或许会防止世世代代所公正地抱怨的人性的日趋堕落。
除了以上这些之外,我也高兴看到一些国家和帝国的各种各样的革命,下层社
会和上层社会的变迁,一些远古的城市变成了废墟,一些无名的乡村变成了国王设
置宝座之地。一些著名的河流逐渐变得狭窄而成了浅溪;一片海洋干涸而变成海岸,
而另一片海岸则沉没而沦为海洋。许多过去为人所不知的国家被发现了。野蛮行为
践踏了那些最礼让之邦,而那最野蛮的人却逐渐变成为文明人。我在这时应会看到
经度、永动机和万灵药的发现,还有许多其他伟大的发明创造达到至高无上的完美。
在天文学里,通过长生不死和检验我们自己的预告,通过观察彗星的进程和回
程,以及太阳、月亮和诸星运动的变化,我们应当能够做出多少何等新奇的发现啊。
我把范围扩大到许多其他话题上,这些话题都是对生命永无终止和对尘世幸福
的自然渴望很容易提供的。当我讲完以后,我谈话的全部内容就像以往那样译给在
座的其他人听,这时在他们当中用他们本国的语言发表了不少议论,也不乏把我当
做笑柄而引起的哄堂大笑。最后还是做我译员的那位人士说,在座的大家都迫切希
望他纠正我因对普通人性的愚蠢无知而犯的几点错误,他们考虑到由于我的无知,
我对所犯的错误可以不负什么责任。他又说,斯图尔迪布鲁格们这种人是他们的国
家所特有的,因为无论在巴尔尼巴尔比还是在日本,都没有像这类的人;在这两个
国家里,他都有幸荣任过他的国王陛下的使臣,并发现这两个国家土生土长的居民
很难相信上述长生不死的事实是可能的,当他第一次对我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
似乎是出于惊惊讶,把它完全当做一件新鲜事听着,这简直是使他难以相信。他又
说,在前面提到的这两个国家里,当他在那里居住的时候,他曾同人们交谈过,不
久他观察到长寿是人类普温的迫切要求和愿望。他又说,不论明一个已经一只脚迈
进坟墓的人,准要尽他能够使得出的力气把另一只脚缩回去。他又说,那最老的人
们仍然怀着再多活一天的希望,把死看成是最大的不幸,天性总是要促使他去回避
这种不幸的;只有在这个卢格纳格岛上,由于眼前有这些斯图尔迪布鲁格的连续不
断的实例,人们对于求生的兴味才不是那么如饥似渴。
他又说道,我所计划的那套生活体系是不合情理和不适当的,因为这套体系假
定了青春、健康和活力的永驻,这是谁也不会那么愚蠢地去相信的,不管他自己的
愿望是如何过份。他又说道,因此,问题并不在于一个人是否喜欢永远处在青春时
代同时又具有财富和健康,而是在于他将如何在老年所带来的那一切通常的不利条
件下度过其永生,因为即使在这样的艰难情况下,也很少有人会公开承认他们迫切
希望永远不死,可是在前面提到的巴尔尼巴尔比和日本这两个国家里,他观察到每
个人无不迫切希望把死亡推迟一些时候,让它总是来得很迟;而且他很少听到什么
人是甘心乐意死的,除非是他由于遭到极端的不幸或折磨而逞一时之愤。他要求我
告诉他,在我所旅行过的那些国家里和我自己的国家里,我是否没有观察到同样普
遍的倾向。
在这段短短的开场白以后,他特别给我讲述了一段有关他们中间的斯图尔迪布
鲁格们的情况。他说,他们直到三十岁为止,一般的行为处事同必死的常人是一样
的,过了三十岁以后,他们就逐渐变得郁郁不乐,灰心丧气,这种情形在他达到四
十岁的时候就日益变本加厉。这是他从他们自己的表白得知的;用别的办法是无法
知道的,因为这种人同年出生的不超过两三个,他们的人数太少,不能作出普遍的
观察。在他们到四十岁的时候——四十岁在这个国家里被认为是生存的极限——他
们不单有着其他老年人的一切愚蠢和肉体上的虚弱病症,而且还有着许许多多由于
永远不死这种可怕的前景而引起的毛病。他们不单是固执已见、脾气暴躁、贪得无
厌、愁眉苦脸、自视清高、多嘴饶舌,而且不能友善地处人处事,一切天然的热爱
丧尽——这种天然的热爱从来临不到他们的孙子辈身上。嫉羡和无力满足的愿望,
是他们主要的情欲。但是他们的嫉羡直接指向的事物似乎主要是较年轻的人那种不
道德的行为和老年人的死亡。对于前者,他门发觉自己已经与一切可能的赏贯心乐
事无缘;而每当他们看到一场丧葬,他们便悲叹起来,怨恨别人去到他们自己永远
没有希望前去的一个休息港。他们什么事都不记得,只记得青年和中年时代所学到
和观察到的东西,就连这些也不是很完完全全记得的:对于真理或任何事实的细节,
较为妥当的是依靠普通的传统而非依靠他们自己最充分的回忆。他们当中最不凄惨
的人看来乃是那些变成老年昏聩、完全丧失记忆力的人;这些人得到较多的怜惜和
帮助,因为他们没有在许多别人身上存在的那些恶劣的品质。
如果一个斯图尔迪布鲁格碰巧同他自己同类的人结了婚,在这两个人中那年纪
较轻的一个一达到四十岁,这场婚姻当然就要按照王国的礼仪被解除,因为法律认
为这是一种不合情理的放纵行为,那些自己没有任何过失而被注定要永久在这个世
界上活下去的人,不应当为妻子的负担而倍加他们的凄惨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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