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一个月。在临近“死者复活”日的几天内,人们都很激动。大家在争辩休
眠者究竟能否复活。
复活日的前夕,外科医生在吉贝尔特和卡尔松的陪同下检查了列斯里和梅列的
身体。他们象两具尸体,没有呼吸,冰冷地躺在那里。外科医生用他那医务小锤敲
了敲诗人的唇,空荡荡的大厅里传出小锤敲木头的声音。体内散发出来的温度使得
睫毛上长了一层霜。
在检查天文学家的身体时,医生敏锐的眼睛发现他光着的手上有个小小的皮下
鼓包。在小包的顶上有个象针眼般的小孔,孔上则是冻结的一滴液体。
医生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他用手术刀把冻结的小冰块取下来,拿到手术室,作
了化验。卡尔松和吉贝尔特认真观看医生的工作。
“怎么样?”
“还是那东西!又是那氢氰酸!尽管响们非常小心,但是这位亚瑟·列斯里还
是把致命的剧毒注射在他那可敬爱的伯伯身上了!”
古贝尔特和卡尔松可着了慌。
“全完了!”吉贝尔持绝望地说。“艾杜阿尔德再不能复活了。这回咱们的事
业毫无措望地一败涂地了!”
卡尔松气得发狂。
“把他送交法院,这个坏蛋!现在我也看出对这个杀人犯要法律制裁,哪怕咱
们受点损失也得这么办!”
外科医生用手支着头在想什么。
“等一等,也可能事情并不那么严重!”他终于说。“请不要忘记,注射药时,
这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冻结成了冰,生命的过程已经完全停止。药物不能被吸人体内。
在血液不循环的情况下,药物不能进入血管里。如果当时药物是温暖的,那么它只
能被注入皮下,因为皮被温暖之后有了些韧性。但它不能渗得很深。根据针口处的
那个小冰点就可以断定恶徒没能把大量的毒药注入体内。”
“但是只要一滴不就可以致命吗?”
“完全对。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一滴连同一小块肉一起切除出去。”
“您认为毒药在人体内呆过二、三周以后,人还能活吗?”
“为什么不能?只要切得深一点,使毒药一点也不留在体内就能行!身体完全
不可加温,这是危险的。手术要在冰冻的状态下进行。”
医生拿了手术器材来到“尸体”旁边,用小凿和锤往下切削那个小鼓包,就象
雕塑家雕刻玉石的塑像一般。皮和肌肉象冰渣一样,落在箱子底上。很快手上就形
成了一个小洞。
“呶!看来差不多了!”
把冰渣认真地清扫干静,小伤口抹上了碘酒,碘酒也立刻冻结成了冰。
街上开始有了行人。观众在房门前已经排列成队,等着入场。门开了,大厅里
挤满了人。
正午十二点。箱子上的玻璃盖被揭下来,医生看着温度计慢慢地在升高温度。
“零下十八……零下十度……零下五度……零度!零上一度,二度……三度!
……”
“停。”
梅列睫毛上的霜化开了,象两颗晶莹的泪珠淌在眼窝内。
梅列第一个动了一动。大厅里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这
时梅列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人们紧张的情绪立刻缓和下来,大厅里象装满了
嗡嗡叫的蜜蜂。
梅列起来,坐在自己的玻璃箱内,打了个呵欠,用困倦的眼神看了看观众。
“早晨好啊!”群众中不知是谁向他开着玩笑说。
“谢谢您,很好!但我困得要命!”他的头随之向前点了一点。
观众中传来了笑声。
“睡了一个月还没睡足!”
“看他,是喝醉了!”传来几个人的议论声。
“在开始休眠时,梅列先生是喝醉酒的。”医生高声解释说。休眠停止了他体
内的一切生理过程。现在苏醒之后,梅列的酒劲自然还没有散去。而且他在休眠前
可能没睡觉,所以苏醒后,仍然很困。休眠不是睡眠,它是生命和睡眠之间的一种
东西。“
“血!血!”传来妇女恐饰的喊声。
外科医生向四周看了看。观众的视线集中在列斯里的身体上。他那白大褂的袖
子上显出一个血点。
“安静!”外科医生喊了一声。“这完全没什么可怕的。在列斯里教授休眠期
间我们给他作了一个和休眠完全无关的小小手术。当血液变暖,便恢复了血液循环,
因此伤口出了点血。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现在就包扎。”
医生扯开列斯里的袖子,把手包扎好。在包扎时,列斯里也恢复了知觉。
“您觉得怎么样?”
“谢谢您,很好。我感到呼吸好象轻松点。”
列斯里呼吸时确实比以前好了,胸膛已经不再那样痉孪。
“大家看到了吧。”医生对观众说。“休眠是成功的。现在两位休眠者要由医
务专家进行全面的体检。”
观众吵吵嚷嚷地开始往外走,而梅列和列斯里则走进了手术室。
经医生们详细的身体检查之后,发现休眠对于艾杜阿尔德·列斯里具有意外的
效果。由于体温降低,列斯里肺中的结核杆菌全部被杀死。因此艾杜阿尔德·列斯
里的肺结核病完全被治愈。
诚然,当巴赫门捷耶夫在进行试验时,他就已经在理论上预言了这种可能。但
现在已经成为不容置辩的事实,成功地解决了消灭对人类极可怕的结核菌的问题。
卡尔松没有弄错:艾杜阿尔德·列斯里和梅列成为伦敦和整个世界上最时髦的
人物。
天文学家虽然现在身体完全健康,但他仍不习惯记者访问他,给他拍照,请他
作报告等骚扰。他坚决要求使他重新休眠到一九二三年。
“为了科学我必须再次休眠。”他说。
他的愿望实现了。他被送到格陵兰。他第一个进入很深的冻结大批人用的、被
称为“宽赛尔瓦托里乌姆”的集体保存所。
而梅列对这种声誉却自得其乐,他不仅出面作报告,而且还写了一首长诗《在
斯迪克司①彼岸》。他在诗中说,他的灵魂如何离开了被冻结的躯体,飞到蔚蓝色
的太空,在土星的光环中飘荡。到过遥远的星球,那里长着淡紫色的大花,并唱着
永远幸福的歌。它飘荡在第四种计量法的宇宙中,那里的一切物体是以宽、长、深
来计量的。
「①斯迪克司: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地球上没有适当的语言,”梅列写道,并胡乱地解释说,什么第四种计量法
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没有“内、外”的概念,所有的物体都互相渗透,但还保
留其原形。他讲了些在通向宇宙外银河上的奇遇。
他的长诗当然不值一驳。因为在休眠状态中他连作梦都不可能,结成冰块的大
脑是完全停止活动的。但是群众寻求刺激,倾向于神秘的东西,因此对这幻想出来
的图画十分感兴趣。竟有人也想通过休限享受在“无际的天空中飞翔”的滋味。他
们当然象冻肉一样是毫无感觉的,但“苏醒”之后,也跟着梅列同样扯谎。
休眠给吉贝尔特带来了巨额利润。除了寻求刺激的人之外,还有来自各地治疗
结核病的人。格陵兰的“疗养院”买卖兴隆。患者苏醒后,病体痊愈。过不久又有
了新主顾。
英国政府认为对于“不可救药”的罪犯进行休眠要比判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更经
济,并且更“人道”一些。
休眠还利用在对牲畜的运输方面。以前从澳大利亚运来的冻肉失去它原有的美
味,现在运来冻畜。运输过程中不需要饲养,到达英国之后,使牲畜苏醒过来再杀,
便可吃到味美价廉的新鲜肉。
卡尔松得意地搓着手。他在休眠事业中获得了很多的利润。
“怎么样?”他洋洋得意地问吉贝尔特,“这回您可理解到买空卖空的意义了
吧?您的钱,我的规划使您得到千百万元的收入。要不是我,您在您那煤矿事业上
早就破产了!”
“煤矿现在也使得我赔本,”吉贝尔特说,“销路不好,工人不好说话,政府
不予资助。是啊,卡尔松,生活是复杂的东西!您是很优秀的空计划设计者,但现
实和我们原来的愿望相违背。我们原是想冻结那些失业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而现
在我们的冰库成了疗养所和监狱!”
“要有耐心!工人也会来的!现在您已经有许多活动资金。如果工人愿意休眠,
您应该许诺他们,保障其家属的生活。请您相信,他们是会上钩的!当他们习惯于
休眠之后,您还可以降价嘛!最后为了不至饿死,他们会主动要求全家进行休眠!
他们会来的!困难会迫使他们来!请您相信我的话吧!”
他们果然来了……
透骨的冷风横扫着生物。加的夫煤矿的年轻矿工低垂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向
着光秃秃的果园内的小房走去。
本哲明·甄松在门口停了停,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拉开了门。
他的妻子菲列捷莉卡在大壁炉旁洗餐具。两岁的儿子萨穆耶里已经睡熟。
菲列捷莉卡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丈夫。
甄松衣服也没脱,就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没找到……”
食盘从菲列捷莉卡手中溜下来,落在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惊恐地看看
小儿子,但他没被惊醒。
“罢工委员会再也没有钱,商店不再赊胀……”
菲列捷莉卡不再洗餐具,擦了擦手,默默地坐在桌旁,眼睛望着墙,不愿让她
的丈夫看出她的不安。
甄松从薄大衣衣袋中取出折皱了的一份报纸,放在妻子的面前。
菲列捷莉卡挥着挡住视线的热泪,读着大字标题的广告:
“凡是同意体眠到春天的工人,其家属每星期可享受五英镑的奖励待遇……”
后面是对休眠的说明。
菲列捷莉卡已经听说过这件事。吉贝尔特的人早已在工人当令进行过宣传工作。
“你不能这样作!”她坚决说,“我们不是畜牲,让他们给冻起来!”
“城里的老爷们还同意休眠呢!”
“他们是吃肥了烧的!他们算什么榜样!”
“你听着,菲列捷莉卡,其实这并不可怕,也不可耻。这对我一点危险都没有。
这样我可以不破坏罢工,也不侵犯任何人的利益。”
“那么我的利益呢?你自己的利益呢?要知道这相当于死亡,尽管是暂时的!
我们应当用斗争来夺得生活的权利,而不是,而不是变成冻肉躺在那里,等待老爷
们大发慈悲,再让我们复活!”
她非常激动,声调很高。
小萨穆耶里披惊醒,哭起来,要东西吃。菲列捷莉卡把他抱起来哄着。甄松忧
伤地看着孩子淡黄色头发的小脑袋。这些日子孩子的小脸变得那么苍白!菲列捷莉
卞也是那样……
孩子睡着后,菲列捷莉卡坐在桌旁两手捂着脸,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泉水般地
流下来。
甄松用他粗糙的手抚摸着妻子同他小儿子一样柔软蓬松的头发,并象安慰小孩
那样温和地说:“我是为你们而担心!你应当明白,明天萨穆耶里就可以喝到大杯
热牛奶,吃到白面包,你也可以吃到牛肉,土豆,奶油和咖啡……别离是痛苦的,
但这是暂时的,仅仅到春天!春天果树一开花,我们就可以团聚了。我会看到你们
健康,活泼,快乐,就象咱们花园里的苹果花一样……”
菲列捷莉卡又抽泣几声,就不再哭了。
“该睡了,甄……”
他们再没谈论这些事。但甄松知道她被说服了。
第二天,他和妻子孩子告别之后,乘上客机到格陵兰去了。
大西洋灰绿色的云幕被北极的景物所代替。荒漠的冰川上此起彼伏地凸现着一
些冰峰……当飞机接近地面飞行时,便能看到这渺无人烟地区的主人——白熊。它
们看到飞机便恐怖地两条腿立起,好象在求饶,然后又箭似地飞快地逃走。
甄松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羡慕它们严酷但又自由的生活。
远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些建筑物和机场。
“到了!”
以后的事进行得非常快。
甄松被请到“宽赛尔瓦托里乌姆”事务所,记下了他的姓名,住址,发给他一
个牌子,象手镯那样戴在腕上。
然后他被送到地下室。升降器飞速地穿过层层矿井,降落下去,温度逐渐上升。
上几层都是零下若干度,下面竟达到零上十度。
升降梯停下来,甄松走进非常亮的房间里。
室中间有个小台,台四角有四条相当粗的铜缆通向天棚宽大的洞里。台中间有
一张矮床,上面铺着白床单。
甄松换上一件白大褂,躺在床上。他脸上戴上一个面具,开始吸进某种气体。
“可以了!”他听到医生说。
这时或者床的手术台开始上升。他越来越感到寒冷。后来冷得受不住。他想喊,
从这个手术台上跳下来,但四肢已经僵硬,不听使唤……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昏迷。
霎时他又感到遍体温暖而舒适。实际这是一种错觉,所有被冻死的人部产生这种错
觉,人在被冻僵之前,全身反而感到温暖。在这一刹那,甄松的思想迅速地活动着,
实际这不是思想,而是清晰的形象。他看见他的苹果园在灿烂的阳光下盛开着洁白
的花,他的小儿子萨穆耶里沿着淡黄色的小路向他迎面跑来,菲列捷莉卡蓬松着卷
曲的浅色头发,满面春风,笑盈盈地跟在后面……
一切都模糊了,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经过某一瞬间,他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一个青年弯着腰坐在他的身边。
“您觉得怎样,甄松?”青年微笑着问他。
“谢谢您的关怀,身上稍感虚弱,其它都很好。”甄松说着向四周看看。他躺
在雪白的充满阳光的房间里。
“请喝一杯果酒和鸡汤,之后我们就上路!”
育年又笑了笑,说:“我不是医生。我的名字叫克鲁克斯,我们认识一下吧。”
于是他伸出了手。“您的休眠很成功,不过关于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飞机在等着
我们!”
甄松惊喜地感到休眠竟过得这样快,他穿好衣服便同克鲁克斯升到上面去了。
“菲列捷莉卡肯定哭了一整夜。”由于很快就能和妻子见面,他幸福地微笑了。
在地道的通口处停着一架巨型飞机。夜深人静,冰雪连天,北极光不时在变换
着它那温柔的光彩。
甄松穿着皮大衣,十分满意地呼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
“我把您送到家!”克鲁克斯扶着甄松登上舷梯,对他说。
飞机飞上天空。
甄松眼前重新出现了来时他所经由的地点,沿途不时看到些冰山,还有那些不
久前所羡慕的白熊。前面就是波涛翻滚、苍茫的大西洋。又过了一会,灰蓝色的迷
雾中可以看见海平线上出现了英国的海岸。
加的夫……煤矿……舒适的小住房。浓密的绿荫深处隐约地闪现出他那白白的
小房。甄松的心激动地跳着。一会他既能见到菲列捷莉卡,抱起小儿子萨穆耶里并
把他举过头顶。
“再举举,再举举。”孩子肯定会象往常一样地说。
飞机转了个弯,降落在甄松家附近的一片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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