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里克温教授有几分激动地扯崽阿达姆的手,来到已经熟悉的德·特鲁阿的楼房
门口。
阿达姆带着那只不分离的狗,戴着黑礼帽,穿着时髦的大衣,看上去文质彬彬。
里克温教授按了按门铃,然后又回过头来说:“注意,阿达姆,要听话,要有
礼貌,不要叫,不要跳……”
“是……”
门打开了,他们走到了前厅。
门房知道是里克温教授来了,连忙接过大衣,恭敬地请他进去。
忽然,阿达姆带着野性的呼叫扑向一个熊的标本,这只熊张着爪子立在大厅的
一角。阿达姆抓住熊的脖颈把熊按到地板上,日普西吠叫着,仆人惊慌地把大衣掉
在地板上,张大了嘴站在那里。
“阿达姆,回来!”里克温喊道。
当阿达姆铁一般的手指撕破了熊皮,从里面掏出了麻絮时,他感到错了。
“可怜的阿达姆,你又错了,熊不是真的。”
“鸟——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阿达姆惘然若失地从地板上站起来嘟囔
说。
“我们走吧,阿达姆。”
阿达姆慢腾腾地跟在主人后面。由于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连呼吸也有些沉重。
“我要……”他忧郁地说。
在阿达姆的语言里,这意味着“我再不了”。里克温不由得微微一笑。
当里克温和阿达姆来到克拉吉丽达门口时,克拉吉丽达高兴地笑着走出来迎接
他们,并向阿达姆伸出了手。但是,阿达姆让她的手白白伸了出来。
这时阿达姆的注意力已经被摆在壁厨上的一个中国瓷制的不倒翁吸引住了。不
倒翁在晃着脑袋。他把这小玩艺捏在手中,一下子捏碎了,碎片掉在地板上。
“阿达姆,坐下!”教授严厉地说。“不要动,瞧你干的。”
里克温问女主人问候过以后,说:“我可要提醒您注意,这次访问可能会给您
和我带来很多不愉快的事情。阿达姆还没有教育好。最好是您允许我马上把他领回
去。”
“我要……”当阿达姆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做了反应。
“没事。”克拉吉丽达回答说:“不要激动,要知道他像孩子似的,能说他什
么呢……”
这次里克温教授和德·特鲁阿太太会面以后,达成了这样的协议:阿达姆从现
在起住在她的住宅,她要在教授的指导下,亲自对阿达姆进行教育。
阿达姆马上搬到了特鲁阿的宅所,并且马上把这里搞了个底儿朝上,男主人感
到极大的不幸。
“可以想像,我们简直是和老虎生活在一起。”别尔拿特·德·特鲁阿先生在
谈买卖时和同行说,“我是尽力躲着这个野人,可是你们能明白,哪里躲得了!我
们都在一个房顶底下。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呢?他也许会杀人,砸碎保险柜:放火
烧掉楼房……我现在不在家吃饭,回去时从旁门直接进办公室;门上了两道锁,整
夜不敢睡觉。”
“难道不能把这个住客弄走吗?”
德·特鲁阿无可奈何地挥挥手:“现在妻子的古怪念头正在兴头上,没办法。”
早晨由克拉吉丽达教阿达姆读书和写字;晚间则带他到自己弟弟毕耶尔那里去
“受训”。
阿达姆喜欢愉快的青年军官的生活,他觉得这要比在克拉吉丽达那儿有趣。阿
达姆乐意和毕耶尔学习并且取得了使他的老师感到惊讶的成绩。在不到一个月的时
间里,他出色地学会了骑自行车、开汽车、划船、拳击、踢足球……
然而,他的疯狂般的超速行车,受到了巨额罚款。但是这对毕耶尔是无所谓的,
因为姐姐是“别尔拿特·德·特鲁阿金库的钥匙”。
阿达姆在拳击和踢足球中,使许多人造成残疾;经他脚踢出去的足球像炮弹一
样,连最优秀的运动员都公认他的成就。他在体育界已经很有名气。
仅不幸的是毕耶尔不仅仅领它搞体育运动。这位青年军官晚上经常穿上便服带
着阿达姆到蒙马特尔的一家下流酒店闲逛和寻求冒险性的刺激。毕耶尔故意和别人
吵架,然后唆使阿达姆介入,自己却去观赏这“暴虐的娱乐”所产生的效果。由于
酒的作用,阿达姆把那些逼近他的好打仗的酒徒们向四处扔去,好像熊甩小狗一样。
醉意已经撕去了他那层薄薄的“文明”面纱,使原始的本性显露出来。在这时,他
变得真是凶猛极了。
毕耶尔被克技吉丽达解除了训练工作。她要自己单独训练阿达姆。
“好吧,好吧,看看您的女性影响能搞出什么高尚的东西。”毕耶尔抱怨地说。
但是,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认,阿达姆真的变好了。
克拉吉丽达经常同阿达姆散步,不碰那些冒险的事。这使阿达姻的操行变得很
好。
有时阿达姆提的问题使克拉古丽达为难,虽然它们很简单,但是很难回答。
有时候他间,能不能把熊当成知己?假设它打了你一巴掌,还能不能把脸的另
一边也让它打?有时在街上看见一个穷人旁边有一个卖包子的,阿达姆就擅自作主
地拿给穷人吃,并且问:为什么要把东西分成“别人的”或“自己的”呢?那个穷
人为什么没有吃的呢?
这一切使克拉吉丽达苍为不安。有一天,她看见阿达姆耷拉着脑袋,好像在思
索着什么新问题。克拉吉丽达感到应该开导他,应该大胆地领它到剧院去,应该让
他看一些好的古典戏剧。
阿达姆和克拉吉丽达坐在离舞台很近的一楼包厢里。
当幕布升起时,阿达姆惊叹地轻声喊道:“墙走了!……”
“安静,坐着。”克拉吉丽达以训导的口气说:“不要吵。”
“我要……”阿达姆习惯地回答说。
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奥赛罗》。
尽管台上的戏很热闹,但阿达姆的目光却泛视着台下的观众大厅。他不明白,
为什么绝大多数的观众都处在幽暗之中,独有这几个前排的包厢却灯光耀眼?
“看哪!”克拉吉丽达用扇子指指舞台。
阿达姆往“那儿”看了,但是很显然,剧情并没有吸引住它,克拉吉丽达过高
地估计了阿达姆的进步。悲剧里诗一般的语音,抑扬顿挫的警句,加上法国戏剧学
校的唱腔,都很难懂;阿达姆所能理解的都是戏剧表面的东西,是色彩和动作……
只是在第二场当勃技班修和奥赛罗的侍从相遇的时候,阿达姆才显得活跃起来。
而到一幕三场以后,他已经在座位上坐不住了;他烦躁地长叹着,显然,已经在剧
场里坐够了。
这时苔丝达梦娜出场了,这个角色由一位有世界水平的演员扮演。她的富有魅
力的外表,她的服装,特别是激越人心的嗓音,产生了奇迹,阿达姆忽然全神贯注
地看戏了。他眼睛紧盯着舞台,眼珠不离开苔丝达梦娜。
当她走了之后,阿达姆叹息、惊恐地问克拉吉丽达:“她到哪儿去了?她还来
吗?”
克拉吉丽达笑了:“还回来,不过你要安静地坐着。”
“她叫什么名字?”
“苔丝达梦娜。”
阿达姆悄悄地重复道:“苔丝达梦娜……苔丝达梦娜……苔丝达梦娜……”
剧,产生了奇异的效力,苔丝达梦娜的出现使阿达姆活跃;她从舞台上离开,
就使阿达姆感到痛苦。照以前,他对于剧情充其量懂得十分之一,但是,是什么新
东西能使他如此敏感、准确地根据对待苔丝达梦娜的态度来判断人呢?奥赛罗在产
生醋意之前,阿达姆对他是同情的;对待凯西奥也是这样。他不喜欢罗多维科,对
伊阿古是憎恨的。
当奥赛罗第一次粗暴地对苔丝达梦娜喊道“滚开!”时,阿达姆已经暗中不满
了。从这时起,他开始憎恨奥赛罗了。
接近悲剧的高潮了,苔丝达梦娜在自己的卧室里唱着忧郁的歌:
可怜的人儿坐在枫树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的杨柳……
当奥赛罗走近苔丝达梦娜,准备掐死她时,阿达姆突然全身警觉起来,好象是
猎取猎物时的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他的眼睛闪着严厉的光芒,盯着奥赛罗的每一
个动作。他的筋肉紧绷,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抠进了包厢壁的天鹅绒套
里……
苔丝达梦娜的苦求,奥赛罗的盛怒——这一切都是不用语言就能懂的。当奥赛
罗真要掐死苔丝达梦娜的时候,剧场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叫,这种吼叫无论是莎士
比亚,还是导演、评论界都是不曾遇见过的。
在包厢里立起一个巨大的身躯,他一个箭步越过乐池窜上舞台,奔向扮演奥赛
罗的演员,把他从苔丝达梦娜那里拉开,按在地板上要掐死他。这回可是真的了。
这时,消防队员、工人、演员从后台跑来帮助奥赛罗。就在这混乱之中,阿达
姆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苔丝达梦娜。他忽然发现,苔丝达梦娜站起来要走。
阿达姆急忙扔下快要断气的奥赛罗,推开逼近他的消防队员、凯西奥、工人和
伊阿古,跑向苔丝达梦娜那里,抱起她,好像手里托着一根羽毛,又顺着原路,通
过乐池回到包厢里。
他把苔丝达梦娜放在那里,用手抚摸她的头,像对孩子一样,亲呢地断断续续
地说:“和我坐在一起,苔丝达梦娜,谁也不敢欺侮你。我们一起走,到那遥远的
地方去。”
阿达姆还满怀希望地仍旧去看戏,他注视着乱哄哄的舞台和混乱的剧场。
克拉吉丽达脸色苍白地站起来,随即又无力地瘫坐在沙发里。
“阿达姆!”她喊道:“马上放开苔丝达梦娜,和我回家去!”
但是,阿达姆用使她害怕的目光看着她。
“不,”他坚决地说。“不,他们要打死她。我不能把她交给谁……”
苔丝达梦娜在阿达姆强有力的手里吓得发抖……
克拉吉丽达气得发昏了,这不是又出现了新的丑闻吗?这回可是她自己找的。
“不要害怕,我求求您。”她转向女演员说,“到我那里去,在那儿我能把你
从这个意外的恩人手里解救出来。我们走吧,阿达姆。”
阿达姆顺从地跟克拉吉丽达走了。他拉着苔丝达梦娜的手。他们穿过舞台经过
旁门,叫来汽车,飞也似地回家去了。
阿达姆一时离不开苔丝达梦娜。走进自己的房间后,他小心地把苔丝达梦娜放
在地板上说:“在这儿谁也不敢碰你。我来看护你。”说着走出房间,关上门,像
一条狗似地躺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门。
阿达姆不习惯睡得很晚,他很快沉睡起来。当它入睡以后,克拉吉丽达穿着软
胶底鞋通过隔壁房间连通这个房间的门,进了这个房间。她领出女演员,给她披上
自己的大衣和披肩,向她道歉,派汽车送她回家去了。
天刚亮,当阿达姆从自己的硬板床上起来后,马上打开房间的门。
“苔丝达梦娜!”他轻轻地喊道。
没有人回答。
“苔丝达梦娜!”阿达姆已经有点不安地重复着走进了房间。
“苔丝达梦娜!”房间里空空如也。阿达姆从心底里发出了凄厉的喊声,但是
他还不能完全相信,他迅速地找过所有的角落和旮旯,他要找到苔丝达梦娜。
但是,她不在了。
受伤的野兽的嗥叫充斥了德·特·鲁阿的寓所。阿达姆突然感到愤怒溢胸,这
愤怒使他窒息。他恨这个城市,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鸟,假的“乌”,假的
话语……甚至连这个苔丝达梦娜也不是真的!她不见了,留下的只是淡淡的香水味。
阿达姆简直发了疯,他折断家具,打碎花瓶,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东西全部干掉。
但是,这也不能使他的愤怒平息。
过了一会,阿达姆忽然伏在沙发上,苔丝达梦娜曾在沙发上坐过,这里还散发
着她带来的香水的香味。他从沙发向远处寻去,按着香水味寻觅。他张大鼻孔。扑
捉这熟悉的气味。
楼房里搞得一蹋蝴涂。仆人们各处乱跑。假如阿达姆不从楼上跑下来的话,真
不知怎么收场。阿达姆伸长了脖子,像猎狗一样到处嗅着。
克拉吉丽达锁上自己的房门,略感轻松一些,就急忙穿上了衣服。
早晨的邮件送来了。克拉吉丽达匆忙浏览报纸,许多报纸都对昨天夜里剧场发
生的事件做了报道:
“救救苔丝达梦娜”、“野人在巴黎”、“又是阿达姆”、“是制止不成体统
事件的时候了”——这类标题真是五花八门。差不多每篇文章都提到阿达姆的名字,
当然也连及克拉吉丽达。
这时别尔拿特·德·特鲁阿也手里拿着报纸走了进来。
“您已经读过了吗?”他看到地板上散落的报纸,问克拉吉丽达。“再不能这
样继续下去了,绝不能和豹子生活在一起。”
克拉吉丽达没有反驳。关于把阿达姆送回里克温教授处的问题定下来了,于是,
他们通知了里克温教授。
这时候,阿达姆已经跑到街上去了。他沿着楼房周围跑,到处扑捉苔丝达梦娜
的气味。他注意着每个行人,他尽一切可能跑得远远地去寻找,终于他发现了踪迹。
他对城市是陌生的,但是凭他的某种敏感,居然找到了剧院,不过剧场已经关门。
他围着楼房绕了几圈,又重新沿着街道寻找起来。
这一天,他很晚才回到德·特鲁阿的寓所。他非常疲倦、饥饿,心绪坏极了。
从这一天起,楼里才真是遇到了不幸。他差不多整夜嗥叫,就像最初到巴黎的
时候那样。他根本不理睬里克温的劝慰,一到白天,他总去街上找苔丝达梦娜。他
哪里知道,惊恐的女演员已经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巴黎去外地了。特鲁阿宅第的人们
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惊慌地坐等着,整个住宅笼罩着阴沉的寂静。
异常激怒的阿达姆谁也不想看见,甚至见到里克温教授也是同样的抑郁不乐。
为此,教授非常苦恼,他应该从这个原始人那里挖出很多与科学有关和有趣的秘密。
阿达姆只对两个是例外:一个是自己的狗“日普西”,另一个是小阿拿多里。
当他看见小阿拿多里的时候,他那变瘦和苍白的脸上,便浮现出类似微笑的表
情。孩子是很珍惜这种眷恋之情的,他以儿童的感觉,明白阿达姆离开他故土的山
峦落入大城市的热锅后所产生的悲剧。
“我带你走。”阿达姆不止一次地说。“到那里,到遥远的地方去……”在这
个“遥远的地方”里,蕴含着深沉的忧郁。
小阿拿多里出于孩子的天真可爱,想安慰他的高大、有力,同时又孱弱如婴孩
的朋友。
“遥远的地方。”这对于阿达姆来说如同苔丝达梦娜一样可贵和渺茫。在他的
内心深处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最后终于溢出了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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