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是一个特鲁阿家晚宴的日子。
参加宴会的人都是经妻子严格挑选的政府和银行界上层中“最有用的人”。宽
敞的大厅里摆着热带植物,漂亮的餐桌上插着艳丽的鲜花;几十名仆人做好了一切
准备,客人们都在客厅里等着赴宴。
德·特鲁阿很满意,只有那乌云使别尔拿特在这荣耀的日子担心:阿达姆……
只要他不想出来就好了。但是,他偏偏出来了!他抑郁、沉默,和谁也不打招呼,
独自坐在屋子里的一角。
请来的著名的女歌唱家坐在钢琴前自伴自唱。真是意外而又可笑,这位歌手唱
的正是苔丝达梦娜唱的那首歌:
可怜的人儿坐在枫树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的杨柳……
阿达姆惊呆了。他简直不能想像,别人也能唱苔丝达梦娜唱的歌,而且唱得如
此准确,好像她本人唱的一样。他感到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脸上因痛苦而痉挛。
他抓着自己的头,忽然大叫,震得枝形水晶灯吱吱叫。
“不行!”他喊着奔向钢琴那里,从顶上砸下去,钢琴嗡嗡叫着被砸碎了。
阿达姆呻吟着从客厅喊到走廊。在走廊里,在自己的房门旁,站着小阿拿多里。
阿达姆一下子抱起孩子:“我们跑吧……到山里去……快……”
在临街的门旁,停着几辆汽车。阿达姆挑了一辆最好的汽车,推下司机,坐在
他的位置上。阿拿多里和日普西同他并排坐着。汽车马上疯狂地沿着巴黎大街疾驰
而去……
德·特鲁阿宅第的丑闻成为报纸上轰动一时的新闻。德·特鲁阿晚宴上的贵宾
们对阿达姆的行动惊恐万状,他们要通过报纸掀起一个反对野人的浪潮。阿达姆成
了中心人物。
通过报纸的喧露而影响社会舆论,这是常事。在这之前,人们对阿达姆的古怪、
荒诞的行为还是姑息对待的,但如今是一片反对声。报纸要求立即逮捕阿达姆,在
警察控制下隔离起来。
阿达姆对这一切是不知道的。他以疯狂的车速沿着巴黎大街疾驰着。但是,当
他面前出现城郊的田野和崎岖不平的公路后,他感到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山在哪儿?”他向小阿拿多贝问道。
打着盹儿的阿拿多里不能马上回答阿达姆所问的问题。一想到逃跑,孩子忽然
感到喜悦、激动和可怕。他曾不上一次希望跑到国外遥远的地方去探险,而现在,
他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山,”他回答说:“有比利牛斯山、阿尔卑斯山……我看见过阿尔卑斯山…
…它的顶上总是盖着雪……”
“到阿尔卑斯山去!”阿达姆激动地说。
“但这很远……而以后……他们会在半路上截我们的。”
“不,我们很远了……”阿达姆无忧无虑地说。
“那电报呢?警察会根据电报截住我们的。”
阿达姆可没料到这一招。他懂得怎样在山岩避险,在雪原和针叶林中躲藏,但
是怎么才能从电报中逃出去呢?
阿拿多里是对的。当他们清晨驶到克尔别尔时,有人要拦住他们。阿达姆更加
快了已经发了疯的车速,突破了警察的包围圈。警察开枪了,有一个车轮被打穿了。
“看看,能看见追赶的人吗?”
“现在还没有,落在后面了……”
阿达姆突然停下汽车,他一只手将阿拿多里抱下汽车放在地上,然后一个人开
着汽车跑了。
“阿达姆!阿达姆!……”被扔下的阿拿多里大声喊着,他由于朋友的背弃痛
哭起来。
阿达姆在急转弯的公路上没有拨转方向盘,而是径直把车开进河里。车子溅起
了很高的水花,日普西吓得尖叫起来。浪花、水汽、气泡劈头而来。过了一会,河
水又静静地流了,只在它吞没了汽车、人和狗的地方留下圆圆的漩涡。
阿拿多里在刚刚降落的雨中呆立。总共这一切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对小阿拿多
里来说,却是那么漫长。
很快地在水面上钻出了从鼻子里喷出水来的湿漉漉的日普西,后边紧跟着阿达
姆。他用强壮有力的手划三下就泅到了岸边。阿达姆和日普西同时抖抖身上的水。
阿达姆跑向阿拿多里,把他放在自己脖子上,一切话没有说,就飞跑进丛林中去了。
“站着不要吱声,把腰弯下来。”小阿拿多里甚至还没有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就听见公路上传来汽车声。几分钟后,载着警察的汽车已经向另一个方向急驰
而去。
当汽车消逝不见时,阿达姆高兴得跳起来。
达时,阿拿多里才懂得自己朋友的机智。而洗刷了车轮的痕迹,警察没有发现
他们的去向,他们得救了。
应该考虑早饭了。小阿拿多里特别想吃东西。
“站着,我很快就回来!”阿达姆说完就走进密密的灌木丛中去了。
难熬的一小时过去了。阿拿多里听见了走来的阿达姆的脚步声。
阿达姆带回两只兔子,腋下还夹着干木头。他扔下打死的野兔,接者就用两块
木头互相摩擦取火。在阿达姆铁一般的手里,这个活儿干得快极了。很快,阿拿多
里就闻到了焦味儿,接着看到了烟;又是一阵紧张有节奏的加快摩擦,就闪出了火
苗。在篝火上烤的兔肉使阿拿多里很开胃口;他学着阿达姆的样子,用手扯着一块
块的肉吃。
雨停了。太阳露出脸来晒干了逃跑者们的衣服。疲倦的小阿拿多里香甜地入睡
了,而阿达姆则躺在地上目不转暗地望着天空。
头顶上广阑的天空,代替了那没有太阳,没有新鲜空气的死沉沉的白色天花板。
阿达姆渴望快点同山见面。即使不是抚育他的山,但只要是山就行。他没有从山上
到平原来之前的时间,都是幸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平原上的稀奇古怪的人,
认为狭小的屋子比广阔的山野还好。
那些幸福的自由的日子,无拘无束的生活,过去了。白天,逃亡者睡在河旁的
树丛中,夜间,就向东南方向移动。根据阿拿多里说的,那里有山。
阿达姆能够在睡觉时同时警觉每个声音。当遇到可疑的声音时,睡着的阿达姆
的耳朵就开始急剧地动起来,使他很快醒来。这位他们很成功地避免了同人们相遇。
但是,命运给予他们这种自由的时光太少了。警察通过询问当地居民,很快确
定了汽车消逝的地点。追缉者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
在一个清晨,他们不得不在警察眼下睡觉。他们一连几小时躲藏在森林中,爬
到树上去,用茂密的树叶掩盖着自己,踞高临下监视着公路上的搜索者。
在这种情况下,要搞到吃的东西,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更主要的是阿达姆已经
预感到他可能逃不脱警察的强有力的手掌。那时,他又会失去自由,失去可爱的山
……想到这里,他全身颤抖了。
在灰暗的早晨,阿达姆扛着小羊羔回来找日普西和阿拿多里。突然他警觉起来,
他的耳廓动了起来。他听见远处传来日普西惊恐的叫声和小阿拿多里求救的呼喊声。
他急忙奔向离公路不远的树丛,他本来把阿拿多里放在那里了。
警察把哭着挣扎的阿拿多里弄到汽车上,日普西在拼命地吠叫。
阿达姆扔下羊羔,儿步蹦到汽车旁。他在车门处抓住一个警察,把他举过头顶,
在空中转了一园,远远地扔到灌木丛中。
三名强壮的警察扑内阿达姆,展开了混战。阿达姆想击退他们,却被这三个家
伙抓住了手臂。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机灵的警察给阿达姆扣上了手铐。但是,阿达
姆挣碎了手铐,虽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忍着剧痛扑向警察,用坚利的牙齿咬
他们的脖子。这时,警察小分队的长官看到,如果不靠武器的帮助,是抓不到阿达
姆的,于是开了枪。子弹击中了阿达姆的肩部,那正是熊爪给他留下伤疤的部位,
如今骨头又被击碎。
他痛得嗥叫起来,但是仍用那只健康的手臂回击对手。然而,严重的失血,使
他衰竭下来。
警察重新扑向他。经过几次失败,最终还是重新给他扣上了手挎。他猛然一拉,
痛得呻吟起来。他们把他打倒,捆得紧紧的,扔到汽车里。被惊吓得脸色苍自的小
阿拿多里已经坐在那里。汽车拉着受伤者飞快地上路了。日普西以断断然续的吠声
追逐着渐渐消逝的汽车……
阿达姆被放进一个专门用来安置疯人用的单独房间里。墙壁是软橡胶的,窗上
安着栅栏,还有包着铁皮的沉重的门。
他们给阿达姆松了绑,让他独个儿在那里。他喊叫,向门外扑去,弄弯了窗上
的铁栏杆。白天,他发了疯一样,到了夜里。也总是嗥叫,使得那些熟悉一切病人
的人听了这声音都要颤栗。
又一个清晨,他不再叫了。看守从门窗给他递进早饭,他却只喝了几口茶水,
把饭都扔到了走廊里。
阿达姆像笼中野兽一样地叫着,在屋里不停地走着。他呼吸沉重,还大声地拖
长声音喊着,喊苔丝达梦娜、小阿拿多里和日普西,有时也叫几声里克温。
他在这里是独自一个,孤零零的一个。对于他的肺来说,这里的空气太少了。
他只能透过密密的栅栏间的空隙看太阳,阳光透过这些空隙,将影子投在白墙上。
到第三天,阿达姆沉默了,他不再走动,坐在屋里的一角。他背冲着光亮,把
下巴托在支起的膝盖上,好像僵硬了一样。他不理任何人。医生、学者到他这里来,
但是他不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只是—动不动地坐着。像过去一样,他什么也不吃,
只是贪婪地喝水。
阿达姆开始加速地消瘦。傍晚发起冷热病来。他浑身出冷汗,牙齿打额,接着,
又很快地转入咳嗽。随着咳嗽的加剧,痰里的血不断增多起来。
医生摇摇头:“急性肺结核……这些山地居民很难适应平原地区的空气状况…
…”
有一天晚间,在一阵剧咳之后,突然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如注的鲜血,一下子流
满了地板。阿达姆倒在地板上,他就要死了……
当他从昏厥中苏醒过来以后,用嘶哑的低声请求大夫:
“到那儿去……”他用眼睛瞧瞧门。
医生明白,阿达姆想到外面去。他可能是想最后看看天空。但是,怎么好在这
秋雨绵绵的夜里把一个重肺病患者抬到户外挨雨淋呢?
医生否定地摇摇头。
阿达姆以一个要死的狗的哀怜的眼光看看他。
“不、不。那对您有害,阿达姆……”说着大夫告诉护士给阿达姆预备氧气袋。
氧气使阿达姆的痛苦拖延到第二天早晨。
早晨,当惨白的阳光照在墙上,在墙壁上画出窗栅的阴影,阿达姆的嘴角上浮
现出一丝象惨淡的阳光一样的微笑。他开始了垂死前的挣扎。有时喊出几个别人听
不明的词,但是他一句法国话也没有说。
上午十点二十分,阿达姆死去了。而在下午一点,接到官方决定:让阿达姆出
院,送他回喜马拉雅山去。
“他应该早点死去。”尸体解剖专家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说。他们开
始给阿达姆解剖了。
任何一具尸体都没有如此细致地作过解剖。所有的一切都仔细量过、称过,详
细地作了记录,然后浸入酒精中防腐。
解剖揭示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的盲肠很大,尾肌很明显,耳肌很发达,而脑
子……关于脑子,里克温教授写了厚厚的一本书。
最后阿达姆的骨骼被仔细地收集起来放在玻璃橱里,留在博物馆展览。上面写
着:
雪山野人
当阿达姆的骨骼最初在博物馆的橱窗里展出时,引来了很多人。好奇的人在观
众中间,发现有克拉吉丽达·德·特鲁阿和那位女演员……
阿达姆对“文明”社会已经不再具有危险。他可以“为科学服务”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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