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小姐挨着那扇观察窗向里一望,顿时觉得白己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乎要
吐出来了。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走开。
桑特尔大夫轻轻地扶住她的胳臂,领她走到一张沙发前,让她坐下。这张沙发
背对那扇观察窗,所以她就看不见那个令人作呕的景象了。
道小姐觉得好了—点后,就勉强地笑了笑说,“你倒是提醒过我。”
桑待尔大夫没有笑。他说,“看惯以后就好了。我是个医生,看见血已经习以
为常,不过,这种情景还是使我感到不舒服。从生物学的眼光来看,他这种现象是
不可能的。”
道小姐略露厌恶地说,“简直不像是人。”
桑特尔大夫说,“这就是政府派你来作决定的原因吧,老实说,我倒很高兴他
再也不用我来操心了。”
“我想再看看他。”
桑特尔耸耸肩膀,点燃了一支卫生香烟,然后陪她一起走到观察窗前。他对她
的不自在好像很有兴趣。
道小姐又接近窗前向里望去。这一次她觉得不像上一次那样恶心了。
里面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年青的小伙子,高高的个儿,肌肉很发达。他一丝不挂
地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理过的黑头发长得一直崔到他背后的腰部,他的胸膛上有一
道裂开的伤口,鲜血汩汩不停地从伤口中冒出来,顺着他的腹部和两腿流到地上。
“他为什么要笑呀?你看他还蹬着眼睛在看什么?”道小姐一面问桑特尔,一
面目不转晴地盯着这个青年人。
“不知道,”桑持尔打趣地说,“你去问问他吧。”
“我对你的幽默不感兴趣。”道小姐从紧闭着的嘴里迸出这么一句不客气的话。
桑特尔大夫不自在地笑了笑,耸了耸肩膀。他的卫生烟已燃到了尽头,快要熄
灭了。他随手向墙边的垃圾箱里一掷,香烟屁股倏忽亮了一下,就飞了过去。
“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桑特尔讪讪地打趣,想找个台阶下。
道小姐从观察窗前转过身来,她面带愠色,目光逼人,恶狠狠地说:“谈谈他
的事吧,”她发出的每一个词都冷得像冰,“他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
桑特尔觉得很没趣,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点点头说:“他没有名字,至少没
有正式名字。我们叫他‘乔’,这是个绰号。我们之所以给他达个绰号是因为……”
“真有意思,”道小姐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到这里来听讲笑话的,更不
是来了解他的绰号的。”
“客气一点,好不好?”桑特尔也冷冰冰地对她说。他在想,真是可惜,要是
这个女人懂得向人笑一笑,她看上去也许会有点迷人。
“政府给我工资是让我来工作的,不是让我来讲客气话的。”她的声音冷若冰
霜,毫无情趣。她转过身来,面对桑特尔大夫,这样她就看不见那个流血的青年人
了。“他这个样子已经有多久了?”
“我的报告里都写着,要是你想看的话,我可以……”
“我想先听听你说个大概,然后再看你的报告,我相信你的报告一定很详细。”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是呀,相当详细。”桑特尔大夫回答说,他的口气也不怎么太客气了。
他转过身去,避开道小姐,望着那个流血的年青人,简短而又平静地说:“他
今年大约二十三岁,从他生下来到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不可思议!”道小姐说着,不由自主地沉思起来了。“所有这一切都证
明是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不可能有捏造,也不会夸大,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道小姐接着说:“就照你说的吧,那么你是怎样治疗这种病例的呢?这是不是
某种形式的血溃症呀?”
桑特尔大夫摇摇头说,“如果这是一种什么血溃症的话,那就是世界上最厉害
的病例了。而且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心理上的病态竟会引起这样严重的生理机能失常。”
“不过,能不能用某种外科手术来试试?”道小姐开始讨论起治疗方法来了,
“用某种化学疗法可能会……”
桑特尔大夫使劲地摇摇头说:“从他来到这里的七年当中,我们什么疗法都试
过了,心理化学疗法,原体重整疗法、单项的生命回授疗法和综合的生命回授疗法
等等,毫无作用。生理学上不可能有他这种病例。”
“他的流血量是多少?”她问道。
“没有一定,大致上每小时流二、三品脱。”
“这不可能,”道小姐惊讶地说,“没有人能流……”
“他能,而且流了。”桑特尔大夫打断了她的话,“他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否则他早就应该死了。你别再问我他为什么了。”
道小姐转过头去,望着那个静俏悄地站在房间中央的流血人。他一动不动地站
在那里,鲜血不断地从他胸部的伤口中往下流,流到他的脚下汇成一滩郁积的血泊。
“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从观察窗前转过身来走开、“请你领我到我
的办公室去吧。我现在想看看你那份报告了。”
两个小时以后,桑特尔大夫的报告的最后一页从道小姐没劲的手指中滑落下来。
她想这个不断流血的人在人类生理史上真是绝无仅有。像他这样出血,按理说早就
该死了,怎么会活下来呢。她伸过手去打电话。当她在电视电话机上按桑特尔大夫
办公室的号码时,自已的手指可实在有点不听使唤。
荧光屏上显出了桑特尔的脸,通红发亮。
“马上到我这儿来报告。”道小姐有点吆喝地说。
“亲爱的,我看不用了吧,”桑特尔大夫笑笑说。“你该记得,我已经不管这
件事了。”他说着端起平底酒杯喝了一口。
“你在喝酒!”道少姐没好气地说。
“既然你说我在喝,那就在喝呗!”桑特尔大夫随和地承认,并对她侧脸笑笑,
“你也来跟我喝一杯怎么样?”
“你这个无聊的家伙真讨厌,我得提醒你,你还得对我认真负责。你虽然在这
件事上解除了责任,但得遵守命令,必须在各方面尽量跟我合作。”
“我不是在合作吗?”桑特尔大夫咕咕哝哝地说,“我不来打扰你,你也别来
打扰我。”
“不许你这样放肆!”她勃然大怒,“你不想想你在跟准谈话。”
桑特尔大夫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脸紧崩崩地。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呢。于是
他就冷静了点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作为过场。
“怎么样,冷静得可以回答几个问题了吧?”
桑特尔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醉得足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但我可不
能清醒地回答。”
“我是在尽量地同情你呢,”道小姐的口气中带着点谅解的味儿,“我知道你
对我不满,这是很自然的,你被解除这里的职务毕竟有我的责任。”
桑特尔大夫耸耸肩,对她的话表示不屑理睬,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桑特尔大夫,我们都是职业医生,”道小姐带着劝诫的口气说,“在这种事
情上,我们不能意气用事,意气用事无济于事,我们的目标应该是……”
“见鬼,你说起来倒容易,”桑特尔大夫咆哮着说,“你根本没有目标!”
“够了,谢谢你别说了。”道小姐说完就紧闭上双唇,一股怒气。
“不,我还没有说够呢……”桑特尔大夫冲口而来,“你不能……”
“不谈这个问题了!”她大喝一声。
一阵难堪的沉默。
道小姐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寂。她问道“他的父母怎么样?”
“你不是看过我的报告了吗?”
“报告上说,他们是自杀的,但没有具体或详细地说明。我得要了解得更详细
一点。你的报告应该很详细,可就是没有有关他早年生活的资料。我需要了解……”
“那你去问纳塔里吧,他可以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你。”边说边耸耸肩,好像是
说他已撒手不管这件事了。
“谁?”
“纳塔里,他的伯伯。他每个礼拜来看他的侄子。在我们发现这个流血的青年
人,并把他收容到这里来之前,纳塔里经常把他带到节日的集市上去展览。如果你
翻一翻我报告后面的帐单,就可以看到我们为了取得研究他侄子的权利,就得付给
他一笔小小的款子。我门每星期发—次钱,所以纳塔里就每星期来一次,拿钱并同
他的亲戚谈谈。”
“你说他跟他的侄子谈话吗?”
“是呀,这真是有点怪。纳塔里每星期要同乔谈一小时话。我不知道乔听懂了
纳塔里对他的谈话没有,反正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乔有什么反应,七年当中从来没有
过。”
“这个纳塔里每星期什么时侯来?”
“他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他每星期带给我一品脱威士忌酒。这是他自己做的
酒,味道好得让你不相信……”
道小姐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气呼呼地一按电纽,把电视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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