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连门也不敲一下,就把桑特尔大夫的办公室的门推开,只见他两只脚搁在写
字桌边上,—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副纸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
的印第安人,上身穿一件破旧的法兰绒衬衫,下身着一条褪色的蓝斜纹布裤子,脚
上是一双破破烂烂的皮靴。
“你押一毛,我再加一毛,”桑特尔大夫一面说,一面把一角钱使劲地往桌上
的零钱堆上一摔。
“你是纳塔里吗?道小姐走进房间,不客气地问道。
他们俩人故意理也不理她。
“别忙,你加一毛,我加两毛五。”那个印第安老头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
牌。
桑特尔大夫咬了咬下嘴唇说:“别吓唬人,我知道你没有爱司了!”
道小姐走到桌子前,一把把牌从桑特尔大夫的手中夺了过来,有几张牌被撕碎
了。
桑特尔大夫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傻婆娘,我已经赢他了!”他想把散
在膝盖上的牌拾起来。
“她是不是有点神经病呀?”纳塔里赶紧把自己的牌拿得离她远一点,唯恐她
也来抢。
桑特尔大夫把手里的碎牌在桌子上一撒,叹口气说:“是呀,是个政府里的疯
子,她现在负责照料乔了。”
纳塔里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牌朝天一甩,摊在桌子上,“这就是说,她想要
问问我亲戚的事了。”
“当然啰,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好吗?”道小姐对纳塔里说。
纳塔里耸耸肩膀,看来是免不了要走一遭了。
“你还欠我十二元钱呢,”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时对桑特尔大夫说。
“我哪老欠你钱呀,”桑特尔大夫咕哝了一句,眼睛却盯在纳塔里的牌上,心
想这家伙倒是真的有张爱司。
“坐下来吧,纳塔里,我们得好好谈一阵子,我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你。”道
小姐把一盒新的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然后把录音机打开。
“要是我以前对桑特尔大夫讲的时侯,他把我的话录下来就好了,现在就用不
着我再唠叨了,”纳塔里说,“我已经讲得厌烦了,这次你把我的话录下来,免得
我以后又得再讲一遍。”
道小姐轻轻地拍拍录音机,表示赞同地说,“没问题,这架录音机可以把你所
讲的一切全部地录下来,我担保你以后不要再重新讲了。”
“你想听我什么都讲吗?”
“对,什么都讲。”她回答说。
她刚开始问问题,纳塔里就抬抬手说,“我来从头至尾讲吧,这样可以省点时
间。我讲完后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不想花大多的时间,我得去找桑特尔大夫,别
让他溜了,他还欠我十二元钱呢。”
纳塔里把手放到胸口上,隔着衬衫右边的口袋搔了搔痒。
“那也好,”道小姐表示同意,“你能不能从他的父母讲起?我想知道……”
“他害死了他们。”
“什么?”道小姐大吃一惊。
“他害死了他们,”纳塔里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他出生的那天我在场。他生
下来不到一小时,他的父母就死了。是他害死了他们。”
道小姐如坠五里雾中,“这是怎么回事呀?他怎么能……”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让我讲完了你再问。”纳塔里有点非难地说,他傲慢地
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道小姐回到她的座位前坐下,紧闭着嘴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他的父母是医务人员,两人都很强硬。我兄弟更是强人里的强人,但这小子
比他的父母更强硬。”
道小姐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脸色说,“你别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原始的迷信……”
“我以为你会把你那张笨嘴闭起来,让人把话讲完。我把这些话都告诉你,希
望我以后来看我的亲戚时。你再也不会来跟我纠缠不清。我知道你们这帮吃衙门饭
的入,老是折磨人家……”
“别打岔!”道小姐生气地说,“我的老天,你就讲讲他父母的事吧!”她不
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我兄弟和他的老婆对这个世界非常厌恶。我知道他不想活下去。他老婆也知
道,而且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当他们决定走这条路时,她已经怀着这个孩
子了。这一点他们可没料到。他俩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过,他们不愿
意为了孩子而改变决定,夫妻俩就进山去找他们要走的路去了。这时候,她已经怀
孕五个月了。”
道小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靠去,她想,真是啰嗦,看来他是
想漫无边际地瞎扯下去了。她已经觉得有点后悔了,不该叫他来唠叨。
“他们夫妻俩走到高高的山上,躺下来准备自杀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小
子竟在娘肚子里对他们讲起话来,而且怒气冲冲,强硬得很。夫妻俩向高处跑去,
准备在这小子强硬得使他俩受不了之前跳崖自杀。可是,这小子在悬崖边上阻止了
他们,并迫使他们回头走下山去。此后四个月里,他们夫妻俩就成了这小子的俘虏。”
“你当真打算跟我讲……”道小姐厌恶地说。
纳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他把两只手在眼面前晃了晃,一双眼睛好
像盯着远远的什么地方,然后学着她的声音说,“我刚才见到一个幻象。我看见你
跟桑特尔大夫在地上拥抱,突然一幢房子倒下来把你们压碎了。”
“我不想开玩笑。”道小姐说,她脸色铁板。
“有人想,”纳塔里也板着面孔,“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把话说完,并把我讲的
全录下来,免得我以后再讲,从来没人让我把话说完。”他抱怨地说。
“老天呀,这能怪谁呢!”道小姐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荒唐的废话。”
她把录音机关了。“你有闲功夫,我可没时间听这种废话。”她站起身来,绕过办
公桌向外走去,“你走的时侯,把门关上。”她对他说。
纳塔里走到办公桌后边,在道小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把椅子往后一翅,把
靴子后跟搁在桌子上。他把录音机的话筒转过来对看自己,然后按了一下录音开关,
开始对话筒讲起来了。
“这一回好了,可以把什么东西都录下来,”他接着就继续讲他兄弟的故事。
“此后四个月里,他们夫妻俩就成了这小子的俘虏。在他出生之前五天,这小子开
始害怕离开娘肚子了。他害怕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老子却越来越害怕,终于背着他
把毒药放在吃的东西里。于是他们三人都吃了这种毒药,他爸、他妈和这小子。”
“这小子感觉到了毒药,就把自己肚子里的毒药化成了水。他心里感到非常悲
伤和忿怒,因为他父母不想让他活下来。他们夫妻俩也确实是不想让他出生到这个
世界上来,因为他们厌恶这个世界。但由于他的力量比他们的力量更强,所以他们
就无权为他作选择了。这小子没有把他父母体内的毒药化成水,因为他恨他们,恨
他们无力对付这个世界,而自己却被这个世界捣碎了。当毒性发作的时候,我兄弟
俩夫变痛苦得要死,但一时又死不了。
那个时侯,我一直同他们坐在一起,我坐在我兄弟和弟媳的旁边,他们俩在痛
苦的挣扎中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我。我兄弟夫妻俩在垂死地嚎叫着,而这小子却在
惩罚他们,惩罚他们无力对付这个世界,而让这个世界把他们自己搞垮。我纳塔里
当时也不想看到这小子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害怕他生下来。可是我无办法,也无
所作为。他就生下来了。
谁也没料到会生下这样一个孩子来,他一生下来就流血。血从他胸口不断地流
出来。我原来以为他会像火一样地暴燥,或者外貌吓人。可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断
流血的小孩,而且也不会张口哭喊。
他爸爸把他提起来打了几下,让他呼吸起来,然后把他放在床上,自己就走出
房子去了。不一会,我弟媳爬起身来,拖着两条无力的腿,摇摇晃晃地也跟着他丈
夫走出去了。我那时正忙着想把孩子胸口的血止住,他们的行动可把我吓坏了。我
赶紧跑出去,只见他们夫妻俩人肩并肩地躺在屋前庭园的地上。走过去一看,他们
已经咽气了,五天以后就腐烂了。
我把孩子抱回家去,我老婆一看见他那个流血的样子就恶心得生了病,不久就
死了。后来我就带了这个流血的孩子出去走江湖,到处巡回展览。那些白人看见他
那个流血的样子并不恶心,更不会作呕送命。
白人们为了见识见识这个流血的人,甘愿在蓬帐外面排队等侯,并付大价钱。
他们都想看他不断地流血,看了以后也不会恶心或送命。后来,政府里的人来了,
他们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并让我在一张小纸片上签字。我签字后他们就给了我一
笔钱,于是他们对他就可以爱怎样干就怎样干了。我把他交给了政府里的人,这就
是我要讲的东西,而且都是真的。
现在我每星期都要来跟他谈谈。我知道他力量太强了,所以没有名字。我正在
等他有个名字。我现在讲这些事情是为了以后不要再重复讲,同时也是向一切同他
打交道的人提出警告,他现在还不想干他将来终有一天要干的事。不要挨他太近,
也不要去惹他,因为他毕竟跟你们不一样。这二十三年来他一直在积聚力量。这就
是我要讲的全部内容。“
纳塔里关掉录音机,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谁也没有听他的讲话。他轻轻地
关上门后,就去找桑特尔大夫要十二元钱去了。
道小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她对她自己有没有胆量和兴趣去干这件事,的确
是有点拿不走主意。不过,她还是狠了狠心,走进了那个房间,心里一直在对自己
说,他肯定不会对她有恶意的。
房间中央地板上那滩血已经凝结得快流不动了。年青人站在一个浅浅的血潭中,
那是他自己的血液汇成的。他的身子一动不动,血不停地向地板上流去,微微起伏
的胸脯表明他在呼吸。
“你听见我说话吗?”她关上了门,紧张不安地问他,两眼盯在他脸上。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但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尽管他胸口的血不断往
下流,但他好像毫无痛苦。
“我不会伤害你的。”道小姐慢慢地走近他,手里拿着一只实验室用的小烧杯。
她的目光稍微从他脸上在下瞟了一下,把小烧杯放在他胸前的伤口下。她觉得刚才
跟他讲话是多余的,显得自己有点傻。因为她现在显然认为他跟白痴差不多,她说
的话他连一个字也不懂。
道小姐别扭地站在他身旁,小烧杯里已灌满他的血液。这个赤身裸体的人好像
不知道她在面前,但她仍然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这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有
着某些使人害怕的东西,在他胸前不断往下流的鲜血中,使人冥冥然地感到一种威
胁。他看上去并不因不断流血而显得脆弱,相反,他好像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无足轻
重而不屑一顾。
她拿着灌满了血的烧杯向后退去,她每退后一步就觉得更安全一点。他瞪着一
双亮得出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她在他的凝视之下早就觉得很不舒服。
道小姐一面退一面看着他,等她刚转过身来向门外走去时,他突然动起来了。
她赶紧转过身来,一阵恐惧像潮水般地向她涌来。这个不断流血的人用自己的手当
杯子放在胸前的创口下,让血流到掌心里。
他慢慢把手抬到嘴边,喝起自己的血来了。道小姐顿时晕了过去,
桑特尔大夫在门口发现她躺在地上,她头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滩鲜血正在开始
变黑。她拿到房间里去的那只烧杯不见了。
“怎么回事?”桑特尔大夫把她扶到沙发前坐下,然后俯下身来问她。他的嗓
子虽然很哑,但却显得特别温柔。“来,喝点这东西吧。”他把一小杯威士忌放到
她嘴边,“它会使你的神经坚强一点。”
道小姐无力拒绝,威土忌使她的喉咙发烧,她咳了几下。桑特尔大夫让她喝了
一口,这一下她几乎要呛出来了,但却非常见效。她脸上有了点血色了。
“他……他……他竟喝自己的血!”她有气无力地说,显然还有点歇斯底里。
桑特尔大夫全神贸注地倾身而听,他的脸上显出特别注意的样子,举止也变得
急切而有力了。
“你能肯定吗?”他追问道。
“真的,我敢肯定,”她口气叹又流露出平常那副不可侵犯的凶劲来了。
“你能肯定,绝对肯定他喝自己的血吗?”桑持尔大夫再次急切地问她。这个
答案好像对他重要得不得了似的。
“当然我敢肯定。该死,真是令人恶心到顶了!”她皱了皱鼻子,“这个讨厌
的畜牲是故意的,就是因为我拿烧杯去盛了一点……”
桑持尔大夫突然变得非常激动,哑着嗓子问道,“你拿烧杯去盛血?”
她点点头,被他这种奇怪的举止弄糊涂了。
“老天呀,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他喃喃地说。“又发生了!”他脸上露出一
种畏惧的神色。
“你究竞在说什么呀?”道小姐问他。
“当我听到你尖声叫喊时,我就跑来了。我是第一个赶到你身边的。你躺在门
口,头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大滩血迹。房间里的地板上没有烧杯,过道里也没有。”
“别开玩笑了!我明明拿着烧杯。干吗要如此大惊小怪,难道为一只……”
桑持尔大夫转过身去打电话,他拨了拨保安处的号码。
“霍布曼吗?我是桑特尔,请你派人把473号房间好好搜查一下,看看有没
有一只烧杯。有必要的话,就把他的吃饭的时间往后挪一下,但一定要把那只烧杯
找到。”说着他就把电话上的电视屏幕关了。
他望了望道小姐,她脸上茫然若失,其名其妙。她刚张口想问,他就说,“这
几个星期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们的监测仪器老是测到一些不正常的活动信
号。这些仪器还不够先进,不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心搏和皮下的
电流反应波动得很厉害。”
“可是这跟烧杯有什么关系呢?”道小姐问道。
“我正在找答案呢,一星期前,当监测仪器上出现不正常的活动信号时,他房
间里墙上的观察窗不见了。”
道小姐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见了?怎么会呢?”
桑特尔大夫脸色阴沉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些
溶化了的玻璃屑。不过,使我感到最不安的是我们觉察不到他的心脏冠状动脉活动。
足足有两个小时,他的血液在循环,但他的心脏却不活动。”
“他不像是个人,是不是?”道小姐说。
“我不知道,”桑特尔大夫茫然凝视着前方,“我实在不知道。”
送饭的工友把饭车推进门去。那个不断流血的人呆呆地望着他。七年来,他每
次送饭去,血人总是这样望着他。
“乔,汤来了。”送饭人说。这时他才发现门背后有两个人,他们正在检查地
板上两条溶化了的玻璃痕迹。
“喂,把车停在那边。”两人当中的一个说,“等我们检查完以后再给他吃饭。”
“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这一回又是什么不见了?”
“没啥了不起的,”另一个人咕咕哝哝地说,“不过是实验室里的一只玻璃烧
杯罢了。”
“乔,你真丢脸,”送饭的人对站在房间一动不动的血人指手划脚地说,“你
干吗要去偷这玩意儿呢?”他说完就把车上面的盖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
“我现在给他吃饭不碍事了吧?等你们两位老兄检查好以后,我再替他冲洗。”
他一面说一面戴上了手套。
“你干你的吧,我看我们是检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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