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躺在医院里的床上。床垫硬得难受。有一阵子,德雷克觉得就是这硬褥子弄
得他浑身不舒服。他翻转身来,想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式。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自
己的烦恼根本不是在肉体方面。他的烦恼来自思想深处,来自一种空虚的感觉,一
种自从别人告诉他那个日期后就产生的空虚感。
好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门开了,进来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护士。
“呵!德留克,您好吗?”其中一个用快活的口气说道,“看到您现在弄得这
样,真叫人伤心。”
那个人身体肥胖,看上去象—个老实人。他使劲地摇着德雷克的手。
德雷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腔了。这是几句令人难堪但不能不说的话。他用
一本正经的口气讲道:“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们呀?”
那个人用严肃的声音回答说:“我是魁克来德公司业务经理布赖逊。我们公司
出产钢笔、铅笔、墨水、纸张,还有其它十几种由杂货铺经销的物品。十五天以前,
我雇用您推销货物,可是您离开了。我知道有关您的第二件事。有人来通知我说,
在一条沟中发现您昏迷不醒地躺在那儿。医院告诉我说您在这里。因为您身上有证
件,他们才和我联系。”
德雷克点点头,他心里感到失望。为了填补他记忆上的那段空白,他认为只要
来一个人帮帮忙就可以了,不过看来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布赖逊先生,我记得起的最近的事儿,是我决定为你们公司效劳。我不清楚
是什么奇怪的原因,使我不久前被解除了职务。很明显,我头脑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是……”
他停住话头,睁大了双眼。他脑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想法。他接着说下去,但
又感到周身不适,语调因此变得缓慢起来。
“我好象得了健忘症。”
和布赖逊一同进来的医生向他投去锐利的一瞥,德雷克无力地报以一丝惨淡的
微笑。
“您放心,大夫,一切都正常。只有一件事使我放心不下:这十五天中我到底
做了些什么?我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在我头脑深处确实存
在着某些东西,但我就是没办法把他们回想起来。”
医生藏着夹鼻眼镜,笑着说:“您认识事物的能力还这么好,我很高兴。其实
您不必有什么忧虑。您要问您自己干了些什么?根据我们的经验,我向您保证,得
了健忘症的人可以过几乎完全正常的生活。治疗这种病最常见的办法是,病人改行
从事新的职业。何况您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医生不作声了。
那位胖先生布赖逊接着谈下去。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道:“我可以告诉您,在第
一周中你做了些什么。当我录用您时,我知道您的童年是在沃里克·江电欣—一言
士林铁路边上一个小村庄中度过的。自然,我就指派您在那一带工作。您曾经给我
们寄来五个城市的定货单。但是您没有寄来吉士林的。这样说是不是对您有些启发?
没有?”
布赖逊耸耸肩膀,又说道:“真可惜。您以后病好了,请来找我。您是一个优
秀的推销家,而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愿意负责原来的那个地区,假如您认为可以的话。”
布赖逊点点头说:“没问题。我猜想您希望知道您到底作了什么吧?”
“确实如此。我所作的大概是某种性质的寻访。”
然后他勉强装出笑容说:“谢谢您的光临,布赖逊先生。”
“一件小事,不值一谢。再见。”
他再次热情地摇摇德雷克的手,然后走了。德雷克目送着他走出门去。
两天以后,在沃里克·江克欣车站,德雷克从大陆铁路公司的客车上下来。他
半眯着眼睛,瞧着早晨的阳光。他已经开始感到失望。他曾经希望看到小丘上幢幢
房子的黑影后,能恢复记忆。
他已经成功地唤醒了自己的—部分记忆,但这些仅仅是对童年时期,他和双亲
经过几次搬迁来到江克欣城时的情形的记忆。现在这里建起新的住宅和火车站了。
二十年前还没有这些东西啊。很明显,他的大脑顽固地拒绝把他过去的两星期中的
活动给他回忆出来。
德雷克惊奇地摇着头,想到:“一定有人认识我。人们一定看见过我。我和一
些店老板、推销商、铁路职员、旅馆茶房谈过话。我喜欢交际……”
一个愉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德雷克,你这个名家伙,你好!瞧你这愁眉苦脸相!”
德行克转过身来。说话的的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青年人,黑发,黝黑的皮
肤,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背有点儿驼,好象背了过多的样品似的。
他一定从德雷克的眼光中注意到了什么,忙接着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比
尔·凯利。”说完,他快活地笑起来,“我说,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一件小小的事
情要了结呢!你是怎么打发赛兰妮那个姑娘的?自从我们上次相遇之后,我到皮孚
路镇去过两次,都没见到她。她……”
他的话讲了一半就停住了。他盯着德雷克,问道:“你说,你还记得我,对吗?”
使德雷克吃惊的,是那个人提到皮孚路镇这个地名。他是否曾有过回到他出生
的农庄,去看望那古老的产业的想法?他意识到,根据凯利的话,可以弄清他过去
二周内所干的事情了。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说:“你看,我什么也不如道。如果你认为没有什么不
方便。那么你能不能把过去我们在一起时的情况大致谈一下。赛兰妮这个姑娘是谁?”
凯利皱着眉头说:“当然可以,当然……你这不是开玩笑吧,嗳?”
他挥了挥手,不让德雷克出声:“好吧,可以。我相信你,我们有时间。去吉
士林的慢车半小时以后才到。那么你现在是得了健忘症啦?这病我听说过。不过…
…你说一下,你没发现那个老人是为了什么事才到那儿的……”
他右手握拳,击了一下左手掌,说:“我打赌,就是那么回事……”
“哪一个老头?”德雷克重复说。
他控制住自己,用坚定的口吻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火车的速度慢下来。德雷克从玻璃看出去,车厢外边掠过一条山谷。两旁的山
上长着簇簇绿树,谷底蜿蜒着一条闪闪发亮的小溪。然后,出现了几座房屋,几股
停车用的轨道。最后是一座正在开始建筑的月台。
窗前走过一位苗条、年轻漂亮的女郎。她手里拎着一只篮子。
在德雷克身后坐着一位旅行推销商。这位商人在前一站上车后和德雷克攀谈过
一会。现在他自言自语道:“啊!赛兰妮来了。不知道她今天卖什么新奇货。”
德雷克靠在座位上休息。他想,在皮孚路镇看到过的情景。现在又看到了。可
是很奇怪,他毫不感兴趣。他不是在离那里三英里远的地方出生的吗?是的,就是
那里,可是他却对它毫不注意。他相当迟钝地注意到了那个旅伴叫出来的名字。
“赛兰妮!多么古怪的名字呀!你说她卖货吗?”
“她是卖货嘛!”凯利粗声说。
凯利大概意识到自己讲话的态度太粗暴了,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那双蓝眼
睛紧紧地盯住德雷克的眼睛。他欲言忽止,只露出神秘的微笑。他静默了几分钟,
接着重新说道:
“我实在感到惭愧,我突然感到,我竟垄断了我们的谈话。”
德雷克很有礼貌地向他微微一笑:“你说话很有风趣呀。”
凯利接着说:“我想说的,就是我刚才想起来了,你推销的主要是钢笔。”
德雷克耸耸肩膀,暗想他的样子是不是象自己感觉到的那样狼狈。
凯利从裤袋中拿出一枝钢笔递给他,问道:“这枝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枝笔细而长,笔的用料看起来非常考究。德雷克慢慢地拧着笔帽,脑中突然
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就他们推销的这种产品的特点进行小小的讨论,倒是
有益的。
“我推销的也是这种类型的笔。我们公司的零售价是一元一枝。”
他一闭上嘴就明白自己把思想暴露了。
凯利从容地说下去:“这个价格正好是她问我提出的。”
“她是谁?”
“赛兰妮呀!就是刚才上车的那个姑娘。她马上就会带着新货物来向我们推销
的。每次来时,她都带来新颖的、不同的货物。”
他从德雷克手中拿回这枝钢笔说:“我指给你看这枝笔的奥妙之处。”
他从窗台上拿了一只纸杯,用自负的、令人生气的语气说:“看好!”
他拿着钢笔放在杯子上方,按一按钢笔的顶部,墨水就流出来了。
三分钟后,纸杯中的墨水已满到杯口。凯利打开窗户,轻轻地把墨水倒掉。
德雷克看呆了,这时清醒过来,声音颤抖地惊呼道:“天哪!这枝笔里面装了
这么多墨水?它……”
“等一等,你再看下去!”
凯利平静地说着。德雷克对凯利的表演似乎抱有极浓厚的兴趣,费了很大劲儿
才平静过来。当他的同伴又做起试验,让墨水向外流时,他又感到头晕目眩。
“你没有看到这个墨水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德雷克摇摇头。他对里面能储存那么多墨水这—点赞叹不已。突然,他发出一
声沙哑的叫声。
“这墨水刚才还是蓝色的,现在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凯利冷静地问道:“你想要试试紫红色的?还是麓色、绿色、紫色的?”
他一面列举各种领色,一面转动钢笔的顶端。提到某种颜色,这种颜色的墨水
就从笔尖上流出来。
最后,凯利用胜利害的口吻向德雷克提议道:“也许,你希望亲自试试吧?”
德雷克接过那枝不可思议的钢笔,象一个艺术收藏家,玩味一块无价珍宝似的
欣赏着它。
现在凯利的话声象是从遥远的地方传到他的耳际:
“……这是她父亲制造的。她父亲有发明这些小玩意儿的天才。真可惜,你没
有可到上个月她带到列车上推销的物品。总有一天,她爸爸会了解自己的聪明才智
的价值,而去开办工厂。那时所有的钢笔厂和许多其它的公司只得关门。”
德雷克已经想到了这方面。他还来不及说出来,那枝钢笔已经被拿过去。
凯利现在转身向通道另一边的一位头发灰白、风度潇洒的绅士说道:“我发现,
当我把钢笔给我朋友看时,您也在看这枝笔。您要拿去看看吗?”
“非常愿意!”
那位旅客用低沉的语调回答。可是他的声音却老在德雷克的记忆中响起。那位
老人拿起那枝蓄墨水量极大的笔时,钢笔却一下破裂了。
“啊呀!”凯利困惑地惊呼道。
“真正对不起!”
那老人手里出现了一元钱:“这是我的过失,当那位姑娘来这里时,请您从她
那里另外买一枝。”
那位绅士仰靠在椅背上,专心地可他的报纸去了。
德雷克注意到凯利咬紧双唇。看看那枝破裂的钢笔,又看看那张钞票,然后,
他的视线落到那位灰白头发的绅士身上。那人的面庞现在被报纸遮住了。
代销商叹了一口气,说:
“我真不明白,一个月以前,我拿到这枝钢笔时,它曾经掉在水泥人行道上一
次,硬木地板上两次,但都完好无损。可是这一次。它却象一块朽木似的裂了。”
他耸耸肩膀,又用埋怨的口气说道:“大概无法希望赛兰妮的父亲用他手头的
设备去生产第一流的产品了。”
他停住一会,然后非常激动地喊起来:“啊,赛兰妮来了,我不知道她今日要
给大家看什么?”
在他窄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狡猾的笑容:“等一等,我要给她看看这枝破裂
了的笔!当我从她那里买来时,我对她开玩笑说,这上面肯定玩了什么花样。她生
气了,说保证这枝钢笔能终生使用,可是她今天还拿什么鬼东西来卖呢?瞧!她的
身边围了一大批人。”
德雷克站起来,伸长脖子,从别人头上望过去,想看一眼在车厢另一头的那个
姑娘。她正在向人家介绍什么
“上帝呀!”有人惊呼起来,“这些纸杯要多少钱一个?怎样使用?”
“纸杯!”德雷克重复了一句。他被吸引住了,向那群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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