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假如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的话,那个姑娘正在介绍一个感满酒的容器。里面的
酒刚一喝完又立刻涌出来,装满容器。
德雷克想:“这跟钢笔是一个原理。她父亲一定发明了一个快速出酒的方法。”
这真是发明的天才。假如德雷克能代表他所在的公司或者以他自己的名义签订一笔
交易。他就要发财了。“
这位姑娘的清脆声音盖过了她身旁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打断了德雷克翻
滚的思潮。
“这些纸杯每只一元。它通过化学作用凝聚空气而工作。这个秘密方法,只有
我父亲一人知道。对不起,请等候一下。我还没有结束我的推销表演呢。”
车厢内一片寂静。她那清脆的声音传得很远。
“正象你们所看见的,这是一种套叠式杯子。它没有杯耳。先把它打开,然后
顺时针方向转动上面的一圈,转到一定的地方,水就出来了。但是请你们注意:我
再把这一圈向前转动一点,杯中的水就变成绿色的了。这种绿色的液体是一种带清
香的甜饮料,非常消凉,热天时很受欢迎。”
她把纸杯递给四周的人看。当这只杯子在大家手中传递时,德雷克努力地把自
己的视线从那新奇玩意儿上移开,转到那表演的姑娘身上。
这是一个个儿高挑的姑娘,身材苗条,容貌秀丽,一头深栗色的头发。她的面
孔上流露出聪明的神情。当她把头向后仰时,露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即使在接大家
递过来的钞票时,她也充满了骄傲的神气。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很抱歉,每个人只能买一只杯子。战争结束以后,
大家可以在市场上买别。现在我卖的只是纪念品。”
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姑娘走过来,走到德雷克面前时,德雷克对她说:“请等一等,我的朋友给
我看过您卖出的一枝钢笔。我不知道……”
她严肃地点点头说道:
“我还留有几枝,您现在想买纸杯吗?”
德雷克想到凯利了:“我的朋友想要一枝新笔,他原来的那枝坏了……”
“这太可惜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再卖给他第二枝。”
她停住一会,然后又睁大了眼睛,慢慢地问道:“您说他的笔坏了?”
她迟疑了一会,然后神色惊慌,粗鲁地问道:“给我看看那枝笔,您的朋友现
在在哪儿:”
她从凯利手中夺过那枝钢笔的碎片,仔细地审视着。她的嘴唇开始抖动起来,
手指也在发抖。她的脸孔拉长,突然变成土灰色。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对不起,
请你们说一下,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弄的?”
凯利感到惊慌,赶紧站起来说:“是这样,我把它递给那位老先生……”
他突然不说了,因为那位姑娘已经转过身对着那位老绅士。那位老先生象收到
什么信号,马上放下报纸,直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
她就象一只被毒蛇慑住了的小鸟,显得心神不安,犹豫不决。然后她突然向前
冲去,跑走了。匆忙之中,她放松了手中的篮子,击乎把它掉在地上,幸而在最后
一把抓住,带走了。
—转眼间,德雷克看见她已经出现在站台上,朝皮孚路镇跑去,再进一会儿,
她已跑远,只见一个小黑影儿了。
“真是活见鬼!”凯利惊叫道。
他转向绅士,用恶狠狠的口气质问道:“你对她怎么啦?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德雷克本想跟着说上他几句,现在也闭嘴不响了。
窗外是沃里克·江克欣车站。它沐浴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下。那个推销商的声
音消逝了。
德雷克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问道:“就这样完啦?我们就
这样象木头一样被这个老头吓倒了?这桩买卖就此结束了?我还是不明白,是什么
东西把那个姑娘吓跑了?”
凯利的表情很奇怪。这是在寻找某个字眼、某句话来描写无法形容的事物或人
时那种表情。
凯利最后喃喃地说:“这个老头的态度有问题……这简直是世界上所有销售经
理中脾气最坏、气量最小的一个。我们只好闭嘴不谈了。”
德雷克懂得他讲的意思,他点点头,神色黯淡,慢慢地说道:“他没下车吗?”
“没有。只有你一个人曾经下去过。”
“对不起,你说什么?”
“是的……这是一件最糟糕但又最可笑的事。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你曾
向车长提出要求,把行李搬下车。火车开时,我看见你在皮孚路镇上走。你走的跟
那个姑娘走的是一个方向。啊,现在到吉士林的慢车来啦!”
客货混编列车发出喧闹的响声可进车站。几分钟后,它又沿着山谷蜿蜒前进。
这时德雷克模糊地感觉到凯利还在他身旁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惊奇地观看着窗外的
景物。从童年时代起它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几乎被他遗忘了。他决定下车到英其内
去转转,直到商店关门为止。然后他要到皮孚路镇一带兜圈子。找几个人打听一下。
现在是夏天,夜姗姗来迟,他有的是时间,假如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个小镇离城里
有七英里。在最坏情况下,两个小时之内,他就能回到英其内。
旅程在第一阶段甚至比预先计划的还要简单就度过了。英其内旅馆中有人告诉
他,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六点钟开出。
六点二十分,德雷克下了车。踏上了皮孚路镇的路面。当他穿过铁路后。列车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那天晚上,天气十分热,搭在手臂上的大衣显得是多
余的。再过上一段时间,天气会凉爽起来。可是,就目前来说,他有点懊悔,不该
把大衣带来。
他在第一幢房屋前面犹豫了一阵。一个女人跪在草地上拔草。德雷克走到栅栏
前面,看了她一会儿,他对她还有点印象。
“对不起,太太,请问……”
那女人并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站起来。这个女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印花布
连杉裙。她一直保持沉默,尽管她看到了客人。
德雷克又问了一次:“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位中年的先生和他的女儿住在什么
地方。那位姑娘叫赛兰妮、她在火车上卖过钢笔、纸杯和别的物品。”
这次,那个女人站起来,向德雷克走来。在近处看来,她显得年轻些,也不那
么笨拙。她的灰眼中原来带有的几分敌意现在迅速转变为好奇了。
“告诉我。是不是你十五天以前来找找问过他们的情况?那时我已经告诉过你,
他们住在那边;在那片树丛里。”
她用手指着一千多英尺以外路边的几棵树。最后她眯着眼睛,用怀疑的口气说
道:“我真不明白。”
德雷克根本不想向这个多疑的、说话惹人发怒的女人说明他得了健忘症,他也
不愿向她承认过去他在这一带住过。
他匆匆地说道:“我非常感谢你,我……”
“用不着再上那儿去了。他们在你到这里来的那天就走了,坐他们那部大旅行
车走的。此后,谁也没有再见到过他们。”
“他们已经走啦?”德雷克惊呼道。
失望之下,他真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幸而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女
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满意的笑容。那个神态,就象某个刚成功地把一个讨厌的家
伙打倒在地的胜利者。
德鲁克生硬地说:“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看一眼。”
他转身就走,心头如此不快,以致过了好几秒钟后,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一条沟
中行走。慢慢地他的怒气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沮丧的情绪。他努力使自己镇静,
不管怎样,既然到了这里,就该去看一眼。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女人怎么会如此快地引他发火呢!他生气地摇摇头,责备
自己,说以后应该小心行事。寻访往事的活动把他弄得精疲力尽了。
当他走在那绿荫重重的树丛下时,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微风,轻拂人面,吹得
树枝窸窣作响。这是打破傍晚的寂静的唯一声音。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模糊的
希望、某种不知道的原因促使他来这里的活动却要落空了。
事实上那儿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一丝痕迹表明有人住过。找不到一只罐头盒,
没有垃圾,甚至连炉灰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德雷克心情沉重地在四处走了几分钟,用一根木棒拨弄一堆堆枯枝残叶,最后
终于离开那个地方,向马路走去。
这一次是那个女人把他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或许她知道更
多的情况。她射过来的眼光也比刚才要友好一些。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啊,她竟有这么强的好奇心!
德雷克对她苦笑了一下,耸耸肩,沮丧地说道:“当旅行车开走后,一切象轻
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肯定是这样,自从一个老先生来过后,就什
么也没留下了。”
听到这话,德雷克费了很大的劲才抑制住内心的冲动。
“一个老先生!”他重复道。
她点点头,然后尖刻地说下去:“是的,是一位潇洒俊逸、风度翩然的老绅士。
最初,他问大家,赛兰妮卖给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两天后,当大家一清醒过来,发
现买来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把你们的东西都偷走了?”
那女人愁眉苦脸地说:“就跟偷差不多。在原来放东西的地方,都换了一张一
元的钞票放着,但是这简直还是偷!你瞧,我买了一个平底煎锅,它……”
德雷克打断她的话,惊奇地问道:“可是他想干什么呢?他那天说过什么没有?
我肯定你不会让他这样来盘问你的。”
那女人突然现出局促不安的神气。这使德雷克感到意外。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把我迷住了。”她不得不承认,闷闷不乐地说道,“那个
老家伙,他真有一手!他威风得很,象一个大经理。真是一个混蛋!”她气冲冲地
结束了叙述。
她眯起眼睛,带着敌意盯着德雷克说道:“你责怪我们回答了他的问题,真是
岂有此理!你在干什么?你?现在你不是也在盘问我吗?你把这点先说清楚,两个
星期以前来过这儿的是不是就是你?你在这件事情中到底插手干了些什么?”
德雷克想,把他的事情告诉这种人看来会惹出很多麻烦。然而,这个女人知道
的内情肯定不少。赛兰妮和她父亲在这个地方待了整整一个月,一定有许多有关他
们的情况可以搜集。不管怎样,只要有情况,这个女人肯定是了解的,这点无可怀
疑。德雷克拿定主意。
他说明了经过情况,但是在结尾时,他用含糊的口气说道:“你看,我是……
怎么说呢?我在寻访我过去的生活。要么我被人打昏了,但是头上没有肿块;要么
有人用药把我麻醉了。我弄不清楚。总之,我遇到了什么事情。你说曾经看见过我?
是不是我以后又回来了?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他一下子住了嘴,吓得往后一跳,因为那个女人突然张开大嘴大声叫喊起来:
“吉米!你来,吉米!”
“我来了,妈妈!”
德雷克有点不知所措。他看见从屋里奔出来一个十二岁左右、头发蓬乱的男孩
子。男孩子一副机灵、热心的样子。门在孩子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德雷克隐约听见那母亲告诉儿子:“这位先生被那旅行车里的人殴打过。他失
去了记忆力。他要你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他。”说完,她转身对着德雷克骄傲地
说:“吉米从来没有信任过那些人。他一直肯定说,那些人是外国人或者是一些难
以形容的古怪家伙。他始终监视着他们。他看见你到他们那儿去过,也知道直到旅
行车开走时所发生的一切。他之所以能详详细细地告诉你那时候你做的一切事情,
是因为他从窗户外面都看见了。有一次趁他们不在车里,他曾走进去查看,想弄清
楚这些人是不是在做非法生意。”
德雷克点点头表示赞成。对于窥探人家的事情,这是极好的借口,可是对他来
说,再好也没有了。
母亲说完后,吉米便用尖嗓音说话了。
天气炎热。德雷克向锥前面那座房屋里住的女人打听到那父女俩的住处后,拖
着缓慢的步子向女人指示的树丛走去。
在他身后,列车的汽笛鸣了两声,吃力地开动了。德雷克努力打消想纵身跳上
列车的念头。再说,要跳上去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决不会轻易地放弃即将发财
的机会。一想起钢笔和纸杯,他就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走进那片小树林,一直走
到深处,才看见那部旅行车。这时他猛地加快了脚步。看起来拖车比他想象中的要
大得多,而且形状也特别古怪。
他敲敲门,但是没有人回答。
他神色紧张地想:“那个姑娘是朝这个方向跑来的,她应该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围着这个装有四只轮胎的怪物走了一圈。车身齐眉高的地方,
开着一溜窗户。透过窗户,德雷克看见了天花板和厢壁的上面部分。只见天花板闪
闪发亮,厢壁好象是精美的镶嵌板。车厢分成三间,只有一个出口,通向牵引它的
驾驶窒。
德雷克凝神听着,可是除了微风轻拂树叶的窸窣声外,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远处传来列车的长鸣。他转动门把手。门轻易地扭开了。德雷克毫不迟疑地推开它,
让它半敝着。
室内布置奢华。地板颜色深暗,漆光闪闪,宛如宝石镶成的图案。壁上涂的色
彩绚丽柔和。门对面摆有一张床、两张椅子、三个五斗橱、八个结构非常复杂的书
架,书架上摆设着各种艺术品,首先映入德雷克眼帘的物品是那个年轻姑娘的篮子,
它就挂在门的左边。
看到篮子后。他停住了脚步,坐下来,让两只脚悬着。车内的寂静气氛终于使
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怀着极大的兴趣观察那只篮子里面装的东西。篮子里有十几
枝奇妙的钢笔,三十几只杯子,里面永远有水,倒不光;十几件黑色的圆筒物品
(他把它摆弄了半天,却不得结果),还有三副夹鼻眼镜。每副眼镜的右面镜片边
上有一个细小透明的小调节轮。这些眼镜看来没有框子,也不怕打碎。他试戴了一
副,那架子架在他的鼻梁上,很合适。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镜片的度数正合他的视
力。随后他发现戴了它跟平常不同:他看出去的物体,不象平常那样移近,边不象
个常那样变大,也不模糊。就象从野战望远镜中所看到的一样,不使他的双目感到
疲乏。过了一会儿,他起了一个念头,便转动那个镜片上的小调节轮。它动起来很
灵活。
转瞬间,透过镜片看到的景物都逼近了。镜片的放大率提高了二倍。他的手微
微发抖。他一会顺时针方向,一会儿逆时针方问转动小轮。没用几秒钟,他就证实
了刚才作出的大胆的假设:这副镜片可以调节的夹鼻眼镜是把望远镜和显微镜的功
能结合在一起的一副不可思议的超级眼镜!
德雷克把这件奇妙的东西放回篮子里,突然作出决定;跨进车厢,向最后一间
房走去。他本来的意思不过是去看一眼,但是这一眼就足够让他看清那间屋子了。
四壁都是货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小物品。
他拿起一件制作精致的小机器,样子象一只照相机。他仔细地观看镜头,手指
无意中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只听见“咔嚓”一声,转眼之间,从背后的一条缝隙中
滚出一张长方形的发光纸片。
这是一张快照。
照片是一个人的面庞上半部,背景非常深远、清晰,天然色泽的效果很强。从
褐色眼睛中映照出来的专心一致的表情,使人一时不能辨认出这是谁的画孔。突然,
德雷克把它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自己呀。
他昏头昏脑地把照片放进衣袋中,把相机放回原处,浑身发抖地走下车。他沿
着通向镇上的大路走去。
“……一分钟以后,你又返转身,再次登上那部车。你关好门,走进了最后一
间房。当时,你回来得这样快,以致我差点被你发现。原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后来……”
车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用坚决的语气讲了几句话。但是德雷克听不懂她说的
是什么。一个男人咕哝着回答她。门被关上了。中间那个房间里传出声音。
德雷克蜷缩在壁板边。
“……先生,没有别的要说了!当时我想,恐怕这事不妙,就回家来告诉妈妈
了。”
德雷克说:“你认为我太傻了,出来了又走回去,硬要落入人家的陷阱,是不
是?还认为我胆小,不敢露面?”
那个男孩子耸耸肩膀说:“那时候你背靠厢壁,蜷缩成一团。我能看到的就只
这些了。”
“在你偷看的这段时间内,他们没有进那个房间去吗?”
吉米迟疑了一下,然后为自己辩护说:“你要知道,这一切确实有点古怪。我
走开一百多来以后,回过头来一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什么?不见了?”德雷克惊叫起来,“他们是不是开车上了公路?”
孩子固执地摇了摇头说:
“那些人在这点上一直想找我的麻烦,但是我对自己所看见的和所听到的都很
清楚。没有听到什么汽车声,他们一下子就不见了。就是这样。”
德雷克感到背心发凉,浑身发颤,他说:“那么我当时在车上?”
“你是在上面。”
一阵寂静。接着,那女人对儿子大声说:“很好,吉米,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了。”
她对德雷克说:“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德雷克努力打起精神:
“你在想什么?”
“告诉你,这是一个骗局。当她告诉我们说她父亲搞出了这些小发明时,我不
知道我们怎么会信她的;他父亲只是东游西荡,买进些废铜烂铁。”接着,她很不
愿意地承认道,“他们手头是有些了不起的东西。政府官吏说,在这次战争结束之
后,我们会过王公那样的生活。这倒不是一句假话。不过麻烦就在这里。当时,那
些人手里只有几百件东西。他们在这里把它们卖出去,又把它们偷回来,然后又到
别处卖掉。”
尽管他在思考,德雷克还是注视着那个女人。这些智力低下、按照古怪的逻辑
行事的人,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如此不顾事实的说法,却总是使他感到气愤。
他说:“我看不出他们从什么地方赚了钱。你不是告诉我,每件东西被偷回去
后又放回了一张一元的车票吗?”
“哦!”那女人脸孔拉得长长的,说道。
她露出惊讶的神色。末了,当她明白自己的荒唐假设站不住脚后,那张酱色面
孔气得绯红,咆哮道:“呸!这是一种诡计!”
是结束谈话的时候了,德雷克匆忙地问道:“你知道,本地有人今天晚上去英
其内吗?我很希望有便车把我带去。”
这个话题一换,气氛便缓和下来了。
那女人恢复了原来的气色。她想了—下回答道:“没有,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去。
但是你用不着担心。你走上公路,打一个手势,就会有人把你带去的。”
在路上,当德雷克第二次招手时,有一辆车停下来,让他上去。
当他坐在旅馆里时,天已黑下来了。
他思忖着:“一个姑娘和她父亲开一部汽车,车内装满了珍希。她把这些物品
当作纪念品卖出。而且每个人只能买一件。父亲搜购废铁。后来来了一位老先生,
他买回那些物品或把它们弄坏。最后出现那个名叫德雷克的钢笔推销商,他得了健
忘症……”
在他身后,一个男人用很气恼的声音喊道:“啊,看你做的事,你把它弄碎了
……”
一个成年人平静然而响亮地回答道:“对不起,你说这值一元吗?我当然要赔
偿的。这是钱。真对不起。”
德雷克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一位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头发灰白的男人,正
从一位青年人身边走开。这位青年正看着手中一枝断成两截的钢笔。那位灰白头发
的先生正向通往大街的旋转门走去。
德雷克比他先到门旁。他彬彬有礼但语气生硬地说道:“请等一下,我想请您
解释一下我在赛兰妮和她父亲的汽车中所碰到的情况。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更适合于
告诉我这件事。”
他停下来不说了。那个陌生人的两只眼睛就象两团灰色的火焰。他感到,它们
象两支锥子,直刺进他的心灵深处。德雷克吃惊地回想起凯利对他讲到的那个旅客
的样子。在列车上,那个人死盯着他们,把他们镇慑得一声也不敢吭。后来,他不
想了。那个人闪电般跳到德雷克跟前,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德雷克感到手象被钢
钳夹住了一样,不能动弹。
那老人低声地用使人简直无法违抗的口气命令道:“从这儿走,上我的汽车。”
德雷克隐隐约约地记得登上了一辆闪闪发亮的长汽车。其它的一切,不论是肉
体经受过的,还是精神上遇到的,都记不得了。
现在他仰天躺在一块坚硬的地面上,脑海中一片空虚,他睁着两眼,久久地凝
视着屋顶。这是一种穹形屋顶,高二百英尺,宽至少有三百英尺。一个唯一的窗户,
占去四分之一的地方。从那里射进奶白色的、雾蒙蒙的光,就象顽强地穿过雾霭的
阳光一样。从这个窗洞纵目远眺,可以望见那遥远的地方!德雷克惊呼一声,咚地
跳起来。他还不相信所看见的那些景物。
一条走道长得望不到边。它向前延伸去,没入那一片雾色溟蒙之中。有一座阳
台,两条围着栏杆的走廊,上面开着好多闪光的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横向通道
通向这座广厦深处的各个地方。德雷克慢慢地从他受到的巨大震惊中恢复过来。现
在他记起了那个老人以及那个老人露面之前的事情。他忧郁地思忖:“是他把我弄
进汽车,然后开到这里来的。”
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在整个地球上都没有类似的建筑物。
他不寒而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最近的一扇高大的雕花门前,把它推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希望看到什么,可是他最初感到的是失望。他发现自己是在一间
宽大的,墙上没有装饰的办公室中。沿着一面墙壁放着几个精致的公文橱,对着门
口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此外,还有几把椅子,两张行上去挺好坐的沙发,以及另一
期装饰得很华丽的门。这些组成了房内的摆设。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洁净如新,
没有半点灰尘,然而也没有一丝生气。
德雷克发现第二扇门巳锁上了。要不是打不开锁,他早就把门拉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